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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出现在他眼前,看上去和写字楼里的其它白领丽人并无二致,精致的妆容,从容的谈吐,得体的微笑。她是广告公司的客户经理,他是市场总监,公司这一年的广告需要她的公司代理,公务之故她经常来他的公司,提案,开会,吃饭。有同事说她的气质清雅,他并没在意。
对她留下深刻印象是一次单独吃晚饭 ,刚落座时她的手袋不小心掉到地上,一些东西从包里散出来,化妆盒,手机,书。他帮他拾起来,很意外地看到一本《金刚经》。他的惊讶溢于言表,这是你的书?她有点不好意思的笑笑,我喜欢一点佛教。他有点难以将看上去很时尚的她和古旧的佛经联系起来。他开玩笑说是不是今天应该点素食,她笑笑说她不吃斋,她其实也不信佛,只是经常忙里偷闲地看两页,可以开阔心胸,放下烦恼。再说吃斋念佛只是一种形式,如果不能自救于心魔,光有形式有什么用?
她的观点和他不谋而合。有一度他也喜欢看各种佛经,但并非想成为教徒,生活的烦恼无穷无尽,学一点佛经,可以解心结,得解脱。而这方面他和自己的太太找不到什么话题,事实上他们也没多少共同的兴趣。他喜欢传统文化,而太太对看书没兴趣,顶多翻翻时尚杂志,在国内时看《瑞丽》《时尚》,到了美国以后,床头沙发上常扔着几本《glamour》。他喜欢户外运动,爬山,打网球,游泳滑雪,而她喜欢室内活动,象打台球打麻将,嫌登山太累,怕滑雪摔折了腿,他却觉得麻将最浪费时间。他喜欢有精神内涵的电影,而她最爱看的是搞笑片和肥皂剧。
那天他们聊了很多,工作,生活,梦想,他了解到她以前不为自己所知的一面,她也发现他不象平日里那么严肃。令他没想到的是,她竟是一个单亲妈妈,本来他还以为她没有男朋友。菜没吃多少,两三个小时便已一晃而过。他开车顺路送她到她住的小区门口,她道谢,对她妩媚一笑,转身快步往家走去。他目送她的背影走远,她苗条的身影汇入夜色渐渐模糊,在他的心里却依然清晰:坚强,独立,知性。他回到自己的公寓,冷冷清清,一屋子的寂寞。
公司派他到上海工作,太太和孩子都留在美国湾区,她不想跟他过来,习惯了那里的悠闲生活和宜人气候,不喜欢上海人挤人,而且冬天冻死,夏天热死。其实两人在一起又怎么样呢?工作上的烦心事,讲给她听也不会懂,于事无补不算,反而把一个人的担心变成两个人的。她是个简单的人,刚认识她时很迷她,当时她年轻美丽,无忧无虑。结婚以后到了美国,没有孩子时,他经常带着她到处旅游,从前向往的只在电影电视上看到过的地方,终于成了她一张张相片的背景,每到一处曾经只在画中看到的风景,她快乐无比的神情,就象孩子一样天真。人的一个优点,也必然伴随着一个缺点,太太是可爱的,但她的不能干很快显露无疑。她不会做饭,不会收拾房间,不喜欢工作,自己的事情也不会自己拿主意,有了孩子后,要父母帮她带,直到现在她母亲还是和她住在一起,可以帮她做家务看孩子。
有时她情不自禁地把她和自己太太比较。她比自己太太还小三岁,可是比她要独立自主地多。如果太太能象她这样,他能省却多少忧虑。他和她的交流越来越多,不一定是工作,有时看了一个好看的电视剧,也会在电话里聊两句。他们都喜欢喝咖啡,于是她提案广告创意的地点,经常就移到了咖啡馆。有时两杯卡布其诺的功夫,一个下午已经流逝。一次谈完了工作,他小心翼翼地问起她以前的婚姻,她没有抱怨前夫什么,只说当时太年轻,既不懂得婚姻,更不了解男人。她说女人最大的错误,不是嫁错了老公,而是和错误的老公有了孩子。那一刻她的眼帘低垂下来,他突然有种想去保护她的冲动。
他们聊天越来越多,虽然不是经常见面,晚上总要煲一阵子电话粥,无话不谈。她有很好的文艺修养,在这个城市里人人在为钱奔忙,朋友里能够在一起聊聊诗词和电影的,也就只有她了。她冰雪聪明,善解人意,有时他有点不解,她究竟是天生容易沟通,还是和他心有灵犀?偶尔他心里一动,是否,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红粉知己?他从未设想去寻找一个红粉知己,当自己还没有意识到时,她却已经翩然而至。她理解你,倾听你,牵挂你,静静地凝望着你,让你的灵魂不再孤寂。平心而论,她确实没有太太漂亮,但他喜欢她的气质,欣赏她在这个浮华都市里,还能保持一种古典的气质。
一个有星光的夏夜,她请他去家里喝柠檬冰茶,在她小小的雅洁的家里,音乐如水一般流动,房间里不知名的植物散发着清芬,他沉醉不知归路。第二天他在浓郁的咖啡香气里醒来,她已经为他做好了早餐。她的孩子和外婆一起生活,他于是经常和她住到一起,一切都发生得好象顺理成章。
和红粉知己一起生活的感觉,就象一杯芳醇咖啡,闻一口香气扑鼻,细品之下,有苦味在舌尖弥漫。
他发现她脾气不象他以前认为的那样好。在客户面前永远保持耐心微笑,那只是她的工作习惯,回到家里,脱下职业化的包装,摘下假面具的伪装以后,谁的脾气比谁好到哪里呢。她的善解人意,只有隔着一段距离才能看得到,一旦有近,看到的更多的是喜怒无常。有不遂她心意的地方,她也是不依不饶,而且她比自己的太太能说会道多了,得理不饶人。她能力很强,也因此自以为是,他工作上的事,起初常征求她的意见,她以前只提一些中肯的建议,但现在她喜欢把意志强加给他,不管事情大小她都要干预一番,她的指手划脚让他很不舒服。他渐渐便不想再和她多说工作中的事。以前不跟太太说,是因为太太不懂,现在不和她讲,只是想落个清静。她还希望去他公司的市场部工作,因为广告公司的工作太累,让他很为难。
太太只是让他觉得有点乏味,而她却经常让他感到烦躁。到底有多远的距离才能产生美?以前她只是他的红粉知己,只谈风花雪月,不问生老病死,所以动人,所以美好。现在她是他的情人了,对他就有了新的要求和期望,就开始有抱怨,有痛苦。而她的优点越来越多的被缺点淹没。
看上去再脱俗的女人,终究是生活在红尘里,她开始给他施加压力,她不能屈尊为别人的情人,她要一个名份。一次两人吃过晚饭,她对他说,别人都以为她很能干,其实她冲锋陷阵只是不得已,她最大的理想,是做一个全职太太。他疑惑,是不是女人即使看上去再独立,内心深处还是会有小女人的念头?如果她真是这样想,那和她在一起,和从前又有什么两样?家里也有个孩子要管,还要忍受她的喜怒无常。她其实也是想找个依靠,因为从前遇人不淑,只能被迫成为职业女性。这样他又回到他厌倦的生活中去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何必打破一个家庭,再钻进另一个牢笼。
他的太太是个没什么野心的人,对老公没有太多的要求,而她不一样,她对未来有种种设计和目标,希望自己的男人出人头地,自己的生活与众不同。工作已经让他疲劳,而她一再给他增加精神负担,让他觉得很累。两人在一起时渐渐相对无言,他不想开口,她也觉得无趣。虽然曾经两人谈得很投机,可谈资总有用完的时候。而在日常生活的一地鸡毛中,那些诗情画意的风雅物事又是那么的苍白无力。艺术修养和过日子又有多大关系呢,在某种意义上,只不过是一张画皮。她的优雅的气质,在工作的压力下,他已经看不到了。
他可以选择继续在上海工作,但半年以后,他调回了美国。回到自己家中,太太还是在看各种各样的肥皂剧,做饭还是做不来,孩子在一天天长大,家里的生活一切照旧,简单,充实,好象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偶尔他想起她,现在她连普通朋友都不是了,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匆匆过客。对于男人来说,红粉知己是个传说,因为遥远,不真切,所以美仑美奂,惹人暇思。
他想一个男人最愚蠢的事,就是妄图把红粉知己变成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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