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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安顿的时候,在嘉里中心人来人住的门口一眼认出了她,说不清是为什么。安顿那天上午有时间接受采访是因为,一个声称要自杀的读者通知她暂时先不自杀了,所以安顿不用一大早坐飞机赶去大连了。
从写这本书,我特别想当“卫道士”
记:最近有关您的报道很热闹,“当代女孩隐私吓坏《绝对隐私》作家 ”,你曾被喻为“反叛传统和禁忌的吹鼓手”,为什么写到你的第九本书《绝无禁忌》,会出现这种情况?
安顿:《绝无禁忌》出来后,我都没想到会闹得这么历害。现在“禁忌”成了一个概念,就像当年的“隐私”一样。我感觉自己并不是一个特别老土的人,有时候我也会鼓励一定程度的前卫,也能够理解很多跟所谓传统过不去的行为,但我发现这些孩子在离经叛道的道路上已经走得太远太远。
记:这些孩子大概多大?
安顿:25岁以下。这个人群是指在七十年代后出生的,我采访的最大的女孩才24岁,他们平均要小我将近十岁。在采访中我才发现,我采访的这些孩子在观念上跟我的差异太大了,他们做的有些事情是我想都不敢想的。
记:他们可能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离经叛道。
安顿:没有,他们没有这个概念,他们不懂得什么叫责任,他们没有畏惧,也不敬天地鬼神,对所有的约束有本能的反抗。他们觉得自己要是守规矩的话就落了俗套了。
记:写这本书采访了多少人?
安顿:采访了1000多个人,挑出来9个人。有些太极端的不能写,有的是题材违禁不能写,有的舍不得写。
记:为什么想到要做新新人类这群人?
安顿:我觉得他们带来了观念上的革命。但这革命会带来两种结果,一种结果是我们的社会更加文明,一种是在我们的文明中添加更多的龌龊。
其实我在写《绝对隐私》的时候就在研究这个问题,因为在《绝对隐私》里的人会有好多来自内心的约束,他们心里会有很多原则和不可触碰的东西。但同时我遇到另外一些人,他们觉得没有什么禁忌是不能打破的,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了这群新新人类。
记;新新人类跟他们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区别?
安顿:我觉得是因为资讯的爆炸和社会自由度的增加。比如,过去我们没有互联网,对孩子可以实现一种禁忌的封锁。过去我们的孩子会把安全套当做气球来吹,但现在的中学生就会手拉手去买,我在成人商店见到过。我问他们,你多大了。他们没有表情地说,你管得着吗,你多大了?我说我26。他们说,我比你小十岁还多呢。女孩子掏钱出来买,男孩子在后面搂着她的腰。我当时想,将来要是我女儿这样,我打断她的腿。
我从来不是“卫道士”,从写这本书开始,我特别想当“卫道士”。
我有一个念头,实在不敢要孩子
记;但这些新新人类是不是比以前的孩子更坚强些?
安顿:他们其实并不坚强,我能感觉到。比如我书里写的一个女孩,先是爱上一个贼,后来是一个杀人犯,人间的这点巧合都集中在她的这几年,要是发生在我身上,我肯定想自己怎么命这么苦,可她好像特轻松,她说我不觉得呀,我觉得没关系呀,他们对我还是好的。但我记得我去她家,走的时候她突然对我说,安顿,我想抱抱你。我有点害怕,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趴在我身上了,我只能抱着她,感觉她特别软。在那一瞬间我知道,她自己是很难过,也很后悔的。
但这些人共同的特点是要面子,不希望我同情他。所以他们跟我在一起,就表现得很特别,比如很任性地说我要吃什么,我要喝什么,你怎么这么土。他们想通过这些方式来告诉我,他们不后悔。
但是当一个人在说“不”的时候,他的口型刚好是“是”。
我觉得我工作的这四年是特别受刺激的,因为这四年是我要过三十岁这个坎儿的时候,刚好跟这些人在一起。
记:他们不害怕受到伤害吗?
安顿:他们觉得这个伤害很快会过去的,会很容易痊愈。有时候他们摸着我们手说,安顿你知道吗,人活着总是要受到伤害的,你要自己治疗你自己。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们。那时候我心里就有一个念头,我不敢生孩子,我绝不能生孩子,我坚决不要孩子了,因为我担心我不能教育他。
记:是觉得现在的新新人类太可怕了?
安顿:是很多观念太可怕了。我接触的这些新新人类不懂得恐惧,不懂得敬畏,不懂得对生命的尊重。比如女孩子在做人工流产的时候完全没有恐惧,她们不觉得这是一个生命,觉得这只是一个垃圾。我采访的一个女孩,在一年当中做了五次人工流产,我见到她的时候21岁,等22岁我见到她的时候,觉得她看上去比我都要老很多。我问她知不知道这种事对自己身心的伤害已经没有办法控制了,她说她不觉得。我问,要是有一天你想要孩子了怎么办。她说怎么会呢,女人不是一直可以生孩子吗。
我不知道他们这些孩子哪来这么多歪理,我跟他们着急,他们还觉得我特可笑。
我发觉跟他们在一起,我对社会这种无边界的开放有了好多恐惧。
年轻人的利已主义会感染成年人
记:接触了这么多人,你觉得年纪大一些的成年人和新新人类有本质的区别吗?
安顿:我觉得成年人在被年轻人影响,因为年轻人活的方法更利已,所有人都更容易被特别利已的方式感染。年轻人看上去单纯可爱、无遮无拦的自私也会影响成年人,年轻人左右着时尚,年纪大的人生怕自己落伍。
记:很多社会都是这样吧,这是一个推祟年轻的时代。
安顿:我知道的很多国家都是这样,像法国的年轻人推祟什么,年纪大的人就会去学习。有小孩问我,你有没有一夜情,我说没有,他们不相信,我发誓说我没有,结果他们摸了摸我的头,说,你真可怜。
他们说你没有在婚姻之外遇到过令你心动的人吗,我说我遇到过,但我没有把他跟我的爱人比较。我知道自己只能从一堆好人中挑出来一个好人,不可能把所有好人都占尽。结果这些孩子说,你不能占尽他们一生,但你可以占据他们一会儿呀。我说不行,如果我遇到一个最好的人,我就会觉得自己很脏。他们很困惑,说你应该觉得自己很丰富,怎么会觉得自己脏?我说如果我不能把一个内心纯洁的我献给我最爱的人,我会觉得很痛苦。他们说,那这就是我们的区别。
记:是不是因为这个社会必须要经过这么一段?
安顿:我觉得如果社会必须有这么一个过程,那么让个人在其中付出得越少越好。我们有过文革的教训,就不会再让它重演,但为什么我们这么放任我们的孩子?难道我们可以买一个大橡皮擦,把他们的过去都擦掉吗?像那个一年打掉五个孩子的女孩?
我在天津采访了一个爱滋病的女孩,她从十五岁妈妈跟人走了开始跟不同的男人,直到十九岁得病。当时我们在一个咖啡馆,我问她要喝什么,她拿出一个保温杯,说自己有杯子。我说爱滋病不会这样传染。她说,我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才学会了一条,就是自律。这个女孩长得太好看了,从天津采访她回来,我觉得自己开车已经开不回来了。(说到这个女孩,安顿哽咽了)
我觉得真的挺可怕的,我专门研究过美国和欧洲的六十年代那些人,我去过那些地方,觉得他们留下的大多是教训。爱滋病、性乱、大量的私生子、挣扎在贫困线上的孩子,我采访的这种案例太多了。我就觉得,西方人用血和生命总结出的这种非常惨烈的教训,中国人为什么要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去重蹈覆辙?
我从未怀疑过自己
记:听了这么多故事,会对你的心情有影响吗?
安顿:没有。我觉得这是一个研究,我把工作和生活区别得比较开。采访的时候我会跟他们有很多共鸣,我会哭,大多数的时候我会比较理性。
记:你现在除了写专栏、写小说,还在拍纪录片?纪录片是什么内容呢?
安顿:纪录片还是纪录人的生活,没想过要做什么,太贵了。写小说对我是一种放松,因为采访的题材有些是违禁的,但小说可以完全表现出来,而且可以把成千个故事整合起来。这个过程是很刺激的,它也是我排解的一个过程。但我所有的小说都能找到一个一个的原型。
记;现在还有很多人找你谈吗?
安顿:太多了,我都忙不过来。
记:通常女性找你的比较多吧?
安顿:不不不,特别多男的。我觉得现代人特别苦闷,心理很荒芜,可以相信的少,愿意相信的就更少了。
记;你从来不在你的书里对主人公做一个判断,你只是讲述故事,采访的时候你也这么平静吗?
安顿:采访的时候我说话特直接,一个根本的原则是,我可以不写,但你不能不让我说话。
我会说很多建议,会批判、会跟他们争吵、会“出坏主意”。我干过的事太多了,帮人找律师、帮人介绍对象、带人去法院、领人去妇联,总之他们生活中的问题我能帮忙的我都会去帮忙。我想骂的时候拍桌子就骂,像《绝无禁忌》里写的最后一个女孩,我拍着桌子骂她,说跟着她这种人在一起太丢人。
但写文章不一样,写文章不能有判断,这个时代是谁也不买谁的帐的时代,你凭什么让读者去接受你的判断,你以为你是谁?我相信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把判断留给我的读者。
也许十年以后,我的样本量到了一定程度,我可能会写另一本书,就是“隐私背后的隐私”,这个“隐私”就是我采访背后的传奇。
我有时候想,要是有一天我意外死了,我这一生没有遗憾,我没有机会去扮演生活中的很多角色,但这些接受采访的人让我每天都在扮演不同的角色,他们每天给我一个时间,让我进入他们的时空,体验他们的生活,多好。我写不写书有什么重要?我随时可以不写,但我不能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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