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距离接触罪犯 面对面执行死刑

　　“我叫焦斐，现在是河南省焦作法院法警支队的法警。整天都在法庭和罪犯打交道。”电话的另一端听她的声音，柔弱得都能让我猜出她娇小与文静。

　　从小学考进中学再考进大学，焦斐的人生一直就象一只顺风顺水的白帆船，少女时的梦想，她企盼过要当医生、教师、记者，就是没想过要当警察，而且还是法警。1997年，焦斐大学毕业了，她是在就业很难的情况之下，自己从一千名应聘考生当中，一路拼杀过关，这才算闯进焦作法院，得到了一份难得的工作的。但尽管她以前学的就是法律，可她对“法警”的真实内涵却仍然知之甚少，顶多也就是小时候在电视上偶尔见过警察押着罪犯出庭的场面。直到她真的穿上了威武的法警制服才算明白，它很贴近自己大学时学的法律，可实际上又离自己的专业很远。于是从七年前，焦斐的法警生涯就在懵懵懂懂与手足无措中开始了……

　　焦斐第一次执行任务，就遇上了不小的尴尬。那一天，她押解出庭的是一名女性杀人犯。该犯因丈夫长年有外遇置她和女儿于不顾，就靠自己在建筑工地做苦工供养女儿上了中学。到最后她实在无法谋生，而丈夫还常常对她实施暴力，她忍无可忍才趁他熟睡之时一刀捅死了他。可尽管就只有一刀，随后她马上呼救并将丈夫立即送进医院抢救，仍然无法阻止惨剧的发生。

　　开庭当日，罪犯人的女儿来了，女儿的同学、班主任都来了。法庭之上辩护律师当庭宣读了罪犯女儿和老师的证言及恳求信，旁听的人无不为之动容。庭审结束，女儿扑进妈妈怀里，大叫“妈—你别留下我一个人！”母女俩相拥而泣，现场未散的人群也涌上前痛哭。此刻，焦斐一只手握住女犯的手臂，另一只手却不停地给自己擦眼泪。就在这时，法警队长却低声向她喝道：“哭什么？你现在是执行任务！”

　　干法警整整七年过去，焦斐就流过那一次泪。以致于有许多罪犯家属，背后都说这姑娘真是冰做的脸铁打的心。然而焦斐自己，就真是那么冷面冷心嘛？为了确保罪犯在出庭期间的人身安全，焦斐只能把藏在内心深处所有的软弱与同情完全抛在一边。无论庭审现场的辩论是有多么精彩，案情的陈述又如今曲折动情，作为法警焦斐却必须全神贯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防止被告有任何过激行为，还要预防被害人家属对被告或审判人员有任何不轨举动。只是，每次出庭焦斐都会带上足够的纸巾，因为80%以上的女犯在开庭时都会痛哭失声。

　　如果说剥夺他人生命可以合法的话，那么只有一种人能这么做，那就是法警。神秘、威严甚至相当恐怖的执行死刑的场面，今年才27岁的焦斐已经历过数十次，各种女性罪犯的伏法，让年轻的她对法律的严正、人生的坎坷及生命的意义，有了越发深刻的理解。当枪声响起、当注射针头刺进罪犯血管的一霎那，列队于旁的焦斐的心也跟着颤抖过。尽管已经参与过各种法庭庭审和执行死刑，按说，她早应该对上述情况习惯成自然，或说她已完全可以克服由于特殊职业所造成的心理障碍了，然而焦斐却仍然很难做到冷面冷心。道是无情却有情。她在电子邮件上这样感慨人生：“毕竟这不是在治病救人啊！每次走出刑场之后，我都在无穷无尽地想：如果人真有灵魂，我情愿把她们所犯下的罪恶污斑拿出来一点一点洗涤干净，而不是……生命的真正可贵对于那些女性罪犯而言，也只有在临刑前的一霎间，才全部呈现出来！只是一切都太晚了……法律不可儿戏，再深的冤屈和仇恨，都必须在它面前止步。作为一名执法者，在刑场的那一时刻，我必须关闭自己所有的情感。”

　　谁料，我和焦斐第一次见面，就是在焦作法院的死刑法场上。那是一幢孤零零矗立在市郊外的双塔城堡式建筑。走进那个沉寥冷寂的大院，焦斐伸出她细瘦而又秀气的手臂，指向“城堡”两侧由地下向地面延伸敞开的东、西两个巨大出口对我说：“犯人从西边被押进去，再从东边出来，就已经结束生命了。”

　　我跟着焦斐默默走进地下法场。那是一个上下左右皆被钢筋水泥完全封闭的空间，一环通向两个进、出口的U字形甬道，是供押解死刑犯的武装卡车进出通行的。而在进、出口正对面一堵厚厚的水泥墙下，可以看见标志着1、2、3、4的枪决沙坑，走近沙坑，可以看见里面的沙粒，有些已经被血液和脑浆粘成了疙瘩；而在沙坑另一侧，还有几间类似收发室那样的空屋，屋内除了紧靠活动窗口处可见一台注射药液的机械之外，惨白的墙壁之上根本没有任何张贴或装饰；沙坑、空屋这两处所在，就是死刑犯毙命的地狱入口，处处弥漫着死亡的气息。焦斐简明扼要地介绍着执行枪决和注射的全部程序，我静静地听她声音平静地叙说。即使并非真正的行刑之日，这里对任何一名普通守法公民而言，也不单只让人感到冰冷陌生，而且更令人听来有些不寒而栗。

　　我看一看满脸天真无邪与温和善意的焦斐问：“你常常都要到这里来？”

　　她点点头：“有任务就得来。”

　　我打量一下既给她平添几分威风又在她柔和气质中强加了几分生硬的警服，小心而好奇地问：“在这里面对罪犯伏法，你心里害怕过嘛？”

　　焦斐摇摇头说：“很多人都向我提过这个问题，但并不完全是怕。”

　　“那是什么？”

　　“是人命竟然如此脆弱！你想想看，杀一只鸡、宰一只鸭，它们都会挣扎、嘶叫！可人命呢？一秒之间，就象一个口袋、一块石头……”说这话时，焦斐的嘴角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的苦涩。

　　为了更深入地了解焦斐职业的特殊，我请求现场跟她参加一次执行任务。就在第三天早晨7点，我和焦斐一起坐警车赶到看守所。看她出示证件、办理提押手续、核查罪犯身份，然后再把被告押解上车。当囚车从看守所门前拉响震耳的警笛，焦斐才真正开始进入她的职业状态；囚车呼啸，超越马路上所有的车辆，一路绿灯放行，而此时的焦斐紧靠着身旁的人犯，表情凝固得就象一面石佛。此时她必须高度集中自己的注意力，以防范人犯可能的逃脱、自杀或其它任何一点意外发生。

　　执行任务结束之后，焦斐问我："和你以前在电视里看见的感觉一样嘛？”见我神色紧张地摇摇头，她苦笑着说：“很多人只看见执法者的威风八面，更可能以为做我们法警很轻而易举，不就是拉着犯人在法庭上那么笔直一站嘛？其实在执行任务过程当中，种种危险无时无刻不在身边。这样情况以前不是没发生过。有罪犯就曾经利用拿钢笔在判决书上签字的间隙，疯狂刺瞎过法警的眼睛，还有罪犯用藏匿的铁丝，扎进了法警的喉咙。”

　　二、这个法警心不冷

　　在几天的跟踪采访过程中，我发现焦斐极不善于辞令。然而即使交谈不多，可如果细心观察法庭之外的焦斐，却经常能发现不断会有矛盾、犹豫、怜悯，从她的眼神、表情中匆匆一闪而过。我想，如果焦斐本来就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或许她就不会在默默无言中藏着这么沉重的精神负担了。就是在她平静的沉默或是灿然间一笑之间，我也能分明感觉到有两种完全截然相克的东西，不停地交织、碰撞、撕扯着这个年轻姑娘的内心：一边是不容推卸的职业职责，另一边却是天性使然的悲悯同情之心。它们如此不可调和却又集于她一身。或许是因为特殊的职业经历，让她已经更习惯于所有经过的事情只由她自己想、只在她心里讲给自己听。有一天晚上，我应邀去她家座客，上楼走近她的家门，隔墙传来她叮叮咚咚清亮弹钢琴声，我站住脚侧耳细听，那琴声悠扬而又空灵。

　　请看下面这篇日记——

　　“2000年X月X日 晴 有微风

　　今天开庭审理XXX火灾案。这案子中央电视台新闻里都播了，当场就烧死70人。法庭上看物证的现场照片，天那！太惨了！人都烧成木炭形了！我负责押解女被告XX，她是出事那个录像厅的服务小姐，经勘察，她离开包房时忘了关电热器，致使窗帘烤着后燃烧。107条人命全都断送在她手上，我觉得她真是罪无可恕。早上8：00我准时来到XX医院接她，由于大火烧起来后她也在现场没来得及跑掉，上肢和手也被严重烧伤，正在接受治疗。到病房后，我看见她被火烧光的头皮上刚长出几缕青青的发茬，圆圆的脸上一双大眼睛稚气还未脱净。面对这样一张孩子的面孔，我怎么也和包房小姐联系不起来。

　　整个开庭审判相当顺利，但时间整整持续了一整天。她的情况确实挺麻烦，也许是因为烧伤的缘故，她不停地要水喝，我用杯子一口一口喂她，中午又给她喂了饭；犯下这么大罪她精神一直很紧张，隔一会就要上厕所，我搀扶着她，她手臂上透过纱布渗出粘粘的药膏，我取下了白线手套，怕自己掌握不了力度，伤了她的伤口。第一次上厕所，我才知道她没办法解裤子，我就慢慢扶住她然后帮她解开裤子，慢慢褪了下来，可她还是忍不住"哎呦"一声，我一看她双腿内侧的皮已经被取了不少移植到被烧伤的手臂上，双腿内侧净是未愈合的创伤。我小心地躲开那些创伤一点一点轻轻脱她的裤子，然后，她半坐半站在方便椅上，两臂紧拥着我才能方便。一天庭审下来，她大概上了有十几趟厕所。后来，她不再叫我‘政府’"而是叫我‘姐姐’了。庭审结束后，我送她回医院，她哭了， 她说对不起父母和死去的人，她要好好改造。我当时眼睁睁看着她流眼泪，对于在火灾中丧失生命的人，哭也许是她现在唯一能表示忏悔的行为了。

　　晚上回到自己家，我一头就倒在床上，浑身累得就象散了骨架，谁让我那么瘦弱呢？她却至少比我重20斤。整个晚上我一直睡不着，一个声音老在问自己：嗨？你在为人民服务还是为人犯服务？可又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也是接受高等教育的人，人犯首先是人然后才是犯了罪的人。我真搞不懂自己心里为什么会这么矛盾，我恨她，可又可怜她。毕竟她还不满20岁呀！”

　　有很多罪犯在判决书下达之前，女人的天性本能地会让她们内心焦虑不安孤立无助，然而焦斐至少还可以给她们最后一点安慰。有的罪犯会拉住她的手絮絮叨叨诉说自己，有的罪犯则会伏在她的怀里痛哭失声，监狱里腥臭味和罪犯的歇斯底里会让许多不相干的人避之不及，但焦斐却尽自己最大的限度默默接受着这一切。我问焦斐：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难道不害怕自己遭遇不测？焦斐的回答简单而又坚决：因为我也是一个女人。在责任感与同情心的双重驱使之下，焦斐面对法律的神圣与严峻，她所能做的就是，当判决最后下达之后，她只能以自己有限的种种抚慰，去尽量让她们精神尽量平静一点地离开这个世界。

　　更多置身事外的人，很可能以为在所有法庭审判、宣判重刑和死刑判决的过程中，惟有罪犯才可能真正经历“灵与肉”的最后挣扎，可在焦斐的只言片语还有来信、日记当中，我同样也感到了作为一名女性执行法警身心所经历的“情与法”的精神搏斗。就因为总活在这种矛盾和犹豫之中，所以焦斐有时其实心里活得很苦。采访中，焦斐曾向我提到她和另一位外地法院同行的交谈。但那位同行的性格秉性与内心活动，都与焦斐迥然不同，她很开朗地劝焦斐说：老这么想怎么可以？你得学会干完之后就马上遗忘。或许她之所说也很有自己的道理，可焦斐恰恰就是一个不会遗忘而且还会把种种心事全装在自己心里的一个姑娘。她对我说：很多犯人的姓名、犯罪档案和临刑场面，我总忘不掉，而且经常会在脑子里反复浮现。

　　既然如此，焦斐大概真是不适合干她自己现在的本行，还有作为未婚女性、来自家人、朋友的种种压力，她甚至应该考虑离开了。说实在的，她也不是没有为此努力和尝试过。她动摇过、她想逃离，她通过补习自学，又获得了本科学历，同时她还再努力学习英语，以各种方式的学习去充实、填补自己的内心生活。就象当年她从千名考生中冲杀出来一样，后来她还曾经考取了市委办公室，甚至还有一家当地报社，见到她的投稿文章之后，还留下这样一句话：你随时想来报社工作，我们随时欢迎你来。但最终，焦斐还是选择留在了自己现在的岗位上。因为每次当她真的决心要离开，她都感觉是自己背叛了自己。焦作法院的法警支队长看透了焦斐的心思，有一次曾经这样问她：焦斐，你以为你离开法警的位置心里就真踏实了嘛？就你平时那种爱管闲事的热心肠，换哪一行你也踏实不了。焦斐也明白事情确实如此，平时就是离开法庭，在街头、在各种公众场合，只要是看见有不平、不义之事发生，她总是不能事不关己置之不理。市委和报社，都曾经为调动来法院了解过焦斐的情况，当时，无论法警支队长周克杰或其他同事，都为她把好话说尽，甚至大家都当面劝她：还是离开我们和法庭吧，这里可能真的不合适你。说到这些，焦斐又流泪了：“每一次外出执行任务，稍有危险和不测，他们首先就会本能地护住我，每次集体跑操，只要我落后一步，马上就会有三、四个人上来拉着我的手不让我掉队。……我舍不得他们，我离不开这样一个集体。”

　　我问焦斐，会不会因为自己职业的特殊性，会在找男朋友上遇到什么障碍？她幸福地回答：是有这个问题，但现在我已经找到了。她告诉我，最初当她诚实告之自己的职业和工作之后，男朋友马上就有些发愣，而且也很犹豫。可后来和焦斐时间处长了，他即使再想分开两个人之间感情却已经凝成了。后来有一次他们一起坐公共汽车，忽然一位孕妇马上要临产，下身流了一地鲜血，车上的乘客全都旁观不动，可恰恰就是焦斐的男友毫不犹豫下车背起孕妇就往医院跑，最后救助了那位孕妇。说起此事，焦斐口气非常骄傲：就这一点，他就值得我去爱他。由此也可看出，焦斐不但在职业上，而且在感情上，她也是一个对责任感、正义感要求很高的姑娘。

　　三、执法之外的深思

　　无情地执法，有情的深思，长久而无奈地交织在焦斐的内心深处。其实除了焦斐的性格因素之外，更大的原因，还来自于她长期不间断地对女性犯罪成因的困惑与反思。她这告诉我：“我接触过许多重刑女犯，根据我的统计，90%以上的女性杀人犯莫不是因为‘爱’！这是女犯与男犯最大的区别。也许在男人世界金钱是第一位的，可是在女人的世界里‘爱’才是最珍贵的。所以在得不到爱而且还饱受爱的屈辱，或者是当过度的家庭暴力让爱转化成恨时，冲动的女人才往往会做出特别极端的事情。”

　　根据自己与女性罪犯的零距离频繁接触，焦斐因此指出个别媒体在谈及女性感情犯罪成因时的不切实际，她对我说：有人老在强调，很多女性为什么在她们遭受家庭暴力或感情被玩弄之后，非要让自己走极端，而干嘛不去求助法律或妇女热线呢？焦斐说：就我所能接触的男女杀人罪事实，更多的男性杀人，往往就是一刀或一枪致死；可女性杀人，往往是乱刀乱捅。以致于有的女性罪犯在做案之后，到法庭上再看现场照片时，往往都不敢直视或者根本不相信那就是自己亲手干的。焦斐据此分析：有很多底层或农村的非知识妇女，她们本身的内心富于忍耐和精神承受力本来可能要比男人还强，所以她们的仇恨往往会慢慢积蓄和贮存起来，然而当这种忍耐被逼到了一个极端，就可能会在极短时间里急剧爆发，根本容不得她们求助什么法律、热线，犯罪事实就已经完成了。针对这种犯罪的性别特征，焦斐特别谈到：全社会应当在女性犯罪预防、预前性上多下功夫，让更多的无知妇女走向文化、走向知法懂法；而不是以居高临下的态度说外行的现成话。

　　即将结束采访离开焦作的前一天，我问起焦斐今后的长远打算：你总不可能一辈子都当法警吧？焦斐想了很久然后对我说：“就常情而言，这是一个不需要女性却又不得不设置女性的岗位。而眼前国内在这一行里女法警很少，在第一线的女法警就更少了。我对将来的最大愿望，就是能考取心理学研究生，能够更多地帮助女性预防犯罪，而不仅仅是在她们的生命根本无法挽救时再提供给她们有限的最后安慰。”

　　我说：“那你就还得继续承受来自你自己内心和周围的压力和矛盾”；

　　听了这话，焦斐的眼神里又闪过一丝茫然；然而仅片刻功夫，一种果敢与坚定就从她的茫然中穿透而出，她轻轻摇一摇头，象是在自言自语又象是在对我说：“也许处在现在的位置上，我所接触到的女性犯罪太多也太实际了，将来……将来如果我干不动、我老了，那时如果我有能力，我就要去开办一个无偿精神援助妇女的事务所，如果这不可能，我也会去寻找和参与这样一个组织。如果大家一起努力，在所有犯罪事实发生之前，能给女性们提供真正的法律、心理、精神援助，那该多好……”

　　根据《半边天·张越访谈》提供线索采访

　　版权独家所有，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