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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魔咒

从电影院出来,我便迫不及待地一个人跑到路边一棵树下哇哇地吐起来。我能感到当时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额头沁满了汗珠。渐渐地,我听到周围一些人对我的这副模样指指点点,不久又都散去。他们不必太在意我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当众呕吐、我还将吐多久、用不用打听一下我的住家电话或干脆有谁学雷锋把我送到附近的医院。然而这些都没有发生。

还好,这时一个陌生男人走到我的面前。他俯下身好像是在对我说话:“有问题吗?”他的声音十分微弱,以至我竟一时判断不出这声音来自哪儿。我的视线一片模糊,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还是很感激地摇了摇头。他轻轻地“哦”了一声,就走了。这一下我有印象了:那两排布满烟垢的醒目的黄板儿牙,还有从他嘴里“哦”出的劣质烟草的味道,让我忽然记起来他正是我在电影院里的邻座,我是10排7号,那他就是9号。来自9号的关心让我浑身感到莫名的温暖。

围观的人渐渐散去。大家各忙各的,没工夫搭理我。我吐完了。除了唾液我再吐不出别的实质性的东西了,于是我扶着墙艰难地向家的方向走去。

妻子出远门了。家里没有人气,到处是冰冷冷的寂寞。不然我也不会一个人跑到电影院去消遣。奇怪的是——我怎么会突然呕吐呢?惟一可信的理由是,那部电影让我产生出的巨大恐怖感吞噬着我,让我不能自己。尽管黑暗的电影院里不时有些扮酷的少年突然惊叫几声,也有年轻的情人们借机把头扎在伴侣的怀里,但电影本身远没那么恐怖。我是在看到电影中的男主人公梦中到处追杀自己妻子时开始准备要吐的,当演到他残忍地掰断了妻子的每一根手指时,我全身都在颤栗。最后,这个变态的杀人狂终于在现实中杀死了他的妻子。下手之前,他的表情出人意外的温柔而且安详,然后他突然发作,扑向正在看电视的妻子,用准备好的绳索从后面勒死了她。粗糙的绳索上沾满了美丽的血迹。他内心顿时感到前所未有的释放和满足。伴着电视上悠扬的布鲁斯音乐,他抱着妻子的尸体在屋子里翩然起舞……

也许对于别人,这电影实在不值一提。荒诞、奇怪,故事吓人,这些年大家看厌了这类电影,谁都不会刻意记在心上。至于我那天当众呕吐的事,在别人看来一定更是小题大做。一走出电影院,一切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恐什么怖?——但对于我却不同,它一下子使我联想到两天前做的一场恶梦,连掰断妻子手指的细节都何其相似。在梦中,我一直在追杀我的妻子,为了确保整个计划万无一失,我曾做过周密细致的准备工作。绳索也和影片中的一模一样,甚至选择在妻子看电视时进行谋杀都与电影不谋而合。妻子经常一个人对着电视无缘无故地落泪或者傻笑,这时候的她每一根神经都会贯注于剧情,所以该是杀死妻子的最好时机……

现在,我只有试着躺到床上,但不敢睡。要是在平时,我准会困得两眼打架,不一会儿就会鼾声四起了。可是今天,我却极力克制着自己不要睡去。白天的恐怖感又开始在我眼前萦回,两天前那场恶梦老是来搔扰我。走开!布鲁斯——走开!掰断的手指和沾满血迹的绳索——走开——走开!走开!!

自从妻子出走以后,不祥的预感就一直笼罩着我。这次妻子的出走仅仅是因为我们曾为一件小事争吵不休。到底是一件什么小事呢?好像是她新买了一件衣服回家。衣服很贵。她穿好以后在我面前晃来晃去,问我好不好看?我说一点都不好看。她说她是照着一本时装杂志上的样式挑选的。我说人家模特穿着好,但你穿不好看——你没那种气质!大概是我的话深深伤害了她,她哭了。我们吵架时总是以她的声泪俱下作为收场,我见得太多了。她也并不认真,也许是她终于想通了不值得为我这种没良心的人伤心,所以哭了一会儿就自己用纸巾擦干了泪水。纸巾扔了一地,除了眼泪还有同时擤出的鼻涕……她再一次坐到沙发前等待看一部无聊透顶的港台连续剧的大结局。她每天都是这样,只要是坐在电视机前,她就马上会全神贯注,宠辱皆忘得一干二净。

“大结局”像是悲剧的,大概带有鼓动“娜拉”出走的意思。不然我的妻子怎么会在看完之后就忙着到卧室收拾她的行李?!她说第二天她要坐火车到离这儿很远的一座北方城市去度假,有一个与她要好的女伴也陪她一起去。说完之后她便一个人睡到客厅里去了。我并没有感到意外,甚至从心里有点希望她今晚动身才好。

她只对我说她此行大约要三四天。我说到时候用不用去车站接你,她说不用。她离开家的时候我正好在单位,等我晚上回到家已经只剩我一个人了。当天夜里,我本以为可以睡一个没人打扰没人烦我的好觉,可我却在用一夜的时间追杀我的妻子。我说不清在梦里我是感到恐惧还是充满了快感。突然,我的一个叫白朗的朋友在街上拦住问我,你的妻子被人追杀了你知不知道?你他妈的怎么还这么镇静?!我想不是一直是我在追杀她吗?怎么又是别人?——我问白朗我妻子现在在哪儿?他说正在一座废弃的塔楼平台上与杀手搏斗,并描述看见我妻子当时浑身是血。我明白了,那个杀手就是我!时间、地点都完全吻合,怎么白朗竟会认不出我来?我假惺惺朝那座塔楼追过去(前几天报纸上说一个失恋的女人因为极度失望曾从那里跳下去死了),然而等我赶到那里,却发现我妻子正坐在家里看“大结局”。妻子向我微笑着,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气愤之下,我便从后面用绳索勒住了她美丽的脖子……

今天已是妻子离开家的第三天了。我却躺在床上睡意全无。我不敢睡。我害怕继续做着那场恶梦。此时的我稍一抬头就能看到迎面墙上挂着的我们去年拍的婚纱照片。照片上的我们被化妆师涂改得面目全非。这时候,夜色正一点点蕴染着屋子的每一个角落。我仿佛看到我们的婚纱照片四周围挽着刺目的黑纱,黑纱正在慢慢爬过我们当初幸福的微笑,即刻将那美妙的瞬间化作隔世的死气沉沉。

这屋子阴气太重,我不能睡。

现在,我该怎么办?想不进入梦境已经是不可能了。一种神秘的力量正在牵引着我的手,我失去了意志力,躺在那里束手无策。我知道今夜我将继续追杀我的妻子。但是,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我听见妻子气喘吁吁敲我的门。这敲门声显得那样急促,那样响亮,全失了分寸。你说我开是不开?这满屋的血腥味儿我可怎么解释?——不是说好三四天以后才回来的吗?怎么突然就提前了?连招呼也不打一个?!如果我不开门,她一定会怀疑我深更半夜留宿别的女人,这黑锅我将背得毫无意义。想了想,我还是把门打开了。妻子浑身摔得青一块紫一块。我看了突然一阵心疼。她毕竟是我的妻子,尽管我们后来越走越远,但她仍是我的妻子。她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劈头盖脸地径直问我:“他们杀我你知不知道?”我摇头。她又问我:“他们掰断了我的手指你也竟然熟视无睹?-…你是不是我丈夫?……”我无法回答。我掩饰着巨大的恐惧,仍是不住地摇头。之后,妻子终于从地上看到了那条粗糙的绳索和弥漫在整个屋子里的殷红的血迹。她简直不敢置信。她对我说:“原来是你?……”她的脸立刻变得阴森怕人,浑身都在冰冷地颤抖着,她指着我,本能地后退几步,说:“我怎么早没有想到,原来是你?……”

是的,后来我就被惊醒了。妻子正在我身边熟睡。我的哭声吵醒了她,妻子轻轻摇撼着我的身体,问:“你怎么了?……”听她这么一问,我的泪水更加止不住了。我端详起月光下妻子的脸,我从没有这样郑重其事地仔细端详过这张熟悉但却陌生的脸,然后我对她说:“……我……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两天以后,妻子从很远的北方城市打来电话,她说她要推迟几天才能回来,还说你现在好吗?想我了吗?我没法回答。我不知道这几天我过得算好还是不好。之后她突然兴奋地在电话那头对我说:“……告诉你,我昨天夜里做了一个特别特别奇怪的梦,你想听吗?——喂——喂——”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文/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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