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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虎丘
我的父亲原来住在仓街,母亲住在和仓街相隔不远的大儒巷。母亲是当时大儒巷里的美人,父亲成功地和她喜结连理,说明也有一定的过人之处吧。父亲和母亲结婚以后,单独搬到西花桥巷去住,他们在那里生下了我,然后交给仓街的祖父祖母带领。
我的影集里有一张照片:一对青年男女意气风发,面带微笑地立在“千人石”上,身后是高耸的虎丘塔,这一对青年男女是我父母,夹在他们中间的那个低着头的孩子,就是我。
这一年我六岁。
应该是在照相以后,父亲说,每一次在火车上,见到虎丘塔,就知道回家了,心里就踏实了。这话是对母亲说的。父亲在苏州工作,只是那几年经常出差,父亲出门在外的时候,母亲带着我们过日子。
我的父亲六十岁生日的时候,大家聚在一起吃饭,我想到了叶芝的几句诗:“多少人爱慕你青春欢畅的时辰,只有一个我,爱你朝圣者的灵魂,爱你衰老的脸上,痛苦的绉纹。”我希望我的父亲对母亲说这一些话,父亲想了想以后说,这多不好意思啊,算了吧。岁月悄然而逝,父亲和母亲从一而终地在一起生儿育女和生老病死。许多抒情的日子,他们也是平平淡淡地打发走了。
二、耦园
然后,好些日子以后了,是十多年前。十多年前,我中学时候的同学结婚,他的妈妈在耦园工作,耦园是一座小有名声的苏州古典园林,现在已经划入“世界文化遗产”,是世界人民共同的财富了。喜酒设在耦园的西花园里。西花园是一个在耦园中相对独立的小园子。
同学是同学中第一个结婚的男生,端着酒杯的时候,大家都有了一些别样的心思。岁月如梭,一晃长大成人了,我们已经到了可以结婚的地步,混在人堆里的哪一个女孩是未来的新娘呢。这一些想法使当时的气息有点东突西撞。街坊四邻也没有十分地在意别致的环境,他们从来就是在苏州生长,见的园林多了,玩的园林久了,他们在园林里,和在自己家天井里一样自在。还有一点,苏州人喝喜酒要闹,闹得越热越是显得给主人面子,都是要好的乡邻,总要闹得卖力一点的。在古人眼里,这一幕仿佛造园子的民工在一起聚餐。大家似乎有点忽视这场婚宴别具一格的创意。这一次诗情画意的爱情,没有焕发出应有的光彩。
在耦园办喜酒是新娘提出来的,新娘说,耦是喜结连理夫唱妇随,园是圆圆满满白头到老,我们就在耦园办喜酒吧。
同学的妈妈硬起头皮和领导商量。领导愣了一愣,然后一口回绝:这不可能,建国以来还没有在园林里办喜酒的先例,她要在观前街办喜酒,你也答应她,真是的。同学的妈妈说,她没有说在观前街,她就说要在耦园,所以我只好找你了。
后来,几年以后的一个聚会上,有一位青年妇女几次对着我微笑。你不认识我了?青年妇女说,我是谁谁的前妻呀。谁谁就是我的那一个中学同学,他和眼前的青年妇女在耦园举行了别具一格的婚礼,但不知什么缘故,他们又离婚了。
三、苏州
有时候爱情应该就是出发的借口和归来的理由,风华正茂,想着志在四方就出门去了。漂泊久了,在异乡小镇的汽车站或轮船码头,忽地涌起一股惆怅,自己不能骗自己,心里想着什么也不言而喻,便换张车票,将长途车驶向从前的家园了。他们的是是非非我不能加以评说,我只知道爱着的快乐或者忧伤是幸福的事,当那一份爱意失去的时候,理应去寻找新的彼岸。
苏州男女在苏州生长,因此心底也有了别样的风花雪月,他们将心底里的风花雪月潜移默化地溶化在恋爱和婚姻里,这使得他们的爱情生活有了诗意。
一些爱情在发展,一些爱情在发生。我要说明的是,大凡恋爱和婚姻的想法和做法,和时代有关,和生长的水土有关。比如苏州和苏州男女,他们不随意放弃,也不贸然接受,他们的心里也有目标,只是他们在不紧不慢地走着,他们把桌上的茶杯倒满,他们说,走到哪儿,哪儿就是目的地了。他们不是大漠孤烟直的红柳,也不是西北大地的白杨,所以你唱“欲饮琵琶马上催”人家便知道是在演出,你感叹“大风起兮云飞扬”,大家便以为是在做戏。
山在天边而翠,水自云中而回。清风明月本无价,远山近水皆有情。这一份淡泊宁静比“力拔山兮气盖世”含蓄内在,比“风萧萧兮易水寒”自然深刻。它以一种不依附于任何别的什么的姿态和境界而存在,苏州男女顺流而下,风花雪月和柴米油盐就是两岸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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