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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人物:朱丽,女,30岁,北京人,某网站女性频道编辑
采访地点:北京中粮广场五福茶艺馆
到这个圣诞节,朱丽就30岁了,她在北京的一家不大不小的网站做编辑工作,有一份不菲的收入。两年半以前,因为丈夫有外遇,她离婚了。离婚以后的朱丽用自己的一部分积蓄贷款买了一套两居室的小公寓,日子过得虽然孤单,但也还富足。
在没有遇到现在同居的男友之前,朱丽也见过一些别人介绍的男人,不外乎一起吃吃饭、泡泡酒吧,那些男人当中也有人曾经表示愿意和她一起生活,比如先搬到一起住,然后如果两个人能相互适应,也不妨可以结婚。这些人大多和朱丽一样,有过一次婚姻,没有留下孩子或者孩子被前妻带走,总之大家同命相怜,也因为同命而格外现实。走走停停了一阵子,朱丽最终还是没有接受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说不出具体的原因,只是一句“不合适”就忽略了全部接触的过程推出一个明确的结果。
一个偶然的机会,朱丽遇到了现在这个男人。他是朱丽大学中文系毕业之后做第一份工作时的同事,年长她4岁。那是一份枯燥的工作,朱丽做了才不到半年就离开了,以后,他们失去了联系。没想到的是,8年以后,朱丽已经经过了沧海,这个人却还是孑然一身仿佛“钻石王老五”。几个回合之后,朱丽终于“就范”,老老实实地接受了和他同居的现实。那时候的朱丽觉得自己交了好运气,以离异之身还能遇到这样一个不肯凑合婚姻而保持单身的男人,而且,还得知他多年以前就曾经对自己钟情无限,这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转眼间两年过去,朱丽过着跟妻子没有任何不同却没有妻子名分的生活,以三倍于这个男人的收入的每月进项承担起全部的“家庭开销”,同时也忍受这个男人不断地对感情前途的质疑,她再也不敢说自己幸福了。
同居是一个时髦的话题,也是都市男女时尚的聚合方式,好似千里搭长篷,看起来像一场不散的宴席,其实谁都明白,只有到了最后才能知道谁是可以一路吃下去不被淘汰的食客,这一路慢慢走着,心里好受不好受,只有当事人自己能体会。
朱丽说起她的“家庭生活”,总是感叹: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我其实一直是不太接受同居这种方式的。也可能是在网站工作,每天面对的都是网友写来的各种讲感情故事的文章,很多女孩子都写到经历过一次次同居之后的分手,往往受伤害比较多的是女人这一方。看这样的东西多了,再加上我自己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姻,对同居和同居失败有一种天生的恐惧。很多男人都说同居其实是很好的一种对婚姻的热身,什么事情,你不曾尝试过,怎么知道好不好、适合不适合自己?所以,同居对决定是否跟这个人结婚有着很重要的意义和作用。道理没有什么不对,但是,任何事情不是都存在正反两个方面的结果吗?同居之后顺利走入婚姻,当然皆大欢喜,那么,同居不成功呢?还不是要分开?这种分开就会让人有比较挫败的感觉,耽误了时间、浪费了感情、挥霍了金钱、留下不美好的回忆,所有这些,还不是都要一个人承受?所以,我应该算是一直以来比较坚决的反对同居者。
我自己也说不好,为什么对我这个同居的男朋友却有那么多的宽容和忍让,甚至可以说是迁就。也许,是我的第一次婚姻给了我太多的打击,让我变得缺少自信而且对重新建立一个家庭有些急功近利吧。
离婚以后,我遇到过一些男人,都不是很合适,不是在观念上就是在生活方式上,离婚一方面让我变得对感情比较挑剔、比较审慎,另一方面,也让我变得比以前更现实。差不多在离婚的半年多以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遇见了现在这个男朋友,他是我8年前的同事。那时候我们都在一家出版社当编辑,他比我早毕业几年,算是前辈。
到现在,包括我们每次闹分手再重归于好的时候,我经常会想起遇见他那天的情景。女人容易怀旧,也容易被过往的温暖感动,然后就特别容易失去原则,我也是这样。那天是那个秋天阳光最好的日子,我一个人在大街上转悠,转到“肯德基”门口,正犹豫是不是要进去喝一杯水,身边忽然有人跟我说:“怎么不进去?我请你喝点儿什么吧?”我以为是街头骚扰,看也没看这个人就想离开,我的胳膊就被抓住了。我是在慌乱之中扬起脸来看他的,结果看见的是一张完全没有8年岁月痕迹的、年轻的脸。他的脸特别温和,笑容特别漂亮。当时,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睛里忽然充满了眼泪。大概那是一种物是人非的感慨吧。我跟着他进了“肯德基”,一聊就是一个下午。我讲了我的情况,他一直特别安静地听,当我说到伤心的地方,他很自然地伸手拍拍我的肩膀或者搂我一下。说实话,我很依恋也很需要那种被疼爱的感觉。他告诉我他还没有结婚,因为一直没有遇见合适的人。我们聊到天都要黑下来了,他说送我回家。我们坐公共汽车。在车上,一个并排的座位空出来,他让我坐到里面,他坐在我旁边,一直拉着我的手。在我家楼下,我请他进来坐坐,他说“下次吧”。我说了再见要走那一刻,他忽然抓住我的肩膀,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为什么要难过呢?你离婚了,我才终于有机会追求你。我喜欢你这么多年,现在才有了这个资格跟你在一起。这不是我们的缘分吗?”
我就是带着这种美好的感动回家的。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就因为这个下午变得特别特别美好。
以后,他很自然地跟我约会。星期天陪着我逛花卉市场和布艺店,走累了就找路边的咖啡店歇脚。我觉得他是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喜欢纵容我的一切小冲动。比如,我对十字绣感兴趣,他就带着我到专门教绣花的店铺去学习,然后买绣片给我;我迷上插花,他就到处打听北京有没有专门学习插花的学校,等等。他不忽略我的任何要求和哪怕一点点小的愿望。这些在我以前的婚姻里,特别是那个婚姻到了后期,根本是没有的。他的工作很一般,也很清闲,就是在文化公司写一些文案,收入不多,有大把的时间。我是比较忙碌的,忙碌的时候有事情做,不需要有人陪伴,甚至还会嫌身边的人烦心,空下来,他就来跟我在一起。这样日子一长了,我发现我很依赖他,只要不需要工作,就很希望他在身边。我自己形容跟他在一起的感觉,就像是吸毒。也许我真的特别寂寞吧。
我们这样交往到第三个月,就过春节了。我一个离婚女人,除了娘家没地方可去。甚至回娘家也是不太舒服的。两个姐姐都是三口之家,父母看着姐姐们过得幸福自然会为我难过,觉得我让他们担忧,接着就是骂一顿我前夫。我觉得没意思,心里别扭。可是,不回娘家,一个人住在那两间房子里,听着楼道里邻居家一家人又叫又闹,联想到自己的处境,也还是难过。大年初一的晚上,我一个人喝酒,喝醉了,迷迷糊糊睡在沙发上。早晨被手机信息吵醒了。是他。他说他很想念我,过年了,我们都是“形影相吊”,要不要两个影子一起“吊一吊”?我特别高兴,赶紧给他回信息,说随时可以跟他见面,只要他有空。他回复给我一句话:“我要现在马上见到你。”我慌了,说我还没起床。他又回了一句:“我早晚要见到你没起床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现在也没什么不好。开门吧。”我打开门,他站在门外,一把搂住我。
我们玩了一整天,特别开心。我们俩出去时碰见电梯工,他给人家拜年,那老太太居然跟我说:“你老公真好,在门口等你两个多小时,说跟朋友喝酒回来晚了,怕你不高兴,让你多睡会儿。真好。这回回来就不走了吧?”我糊里糊涂的听着他跟人家说“不走了,不走了,再走老婆就要跟别人跑了”。到了大街上,他哈哈大笑,说让我别生气,电梯工问他找谁,他随口就说是回家,人家说从来没见过她,他说是啊,他一直在外地工作,才回来,让老婆受委屈了。他说:“你别不高兴,我是开玩笑的,而且,我也不想人家知道你一个单身女人住在这儿,怕他们欺负你。再说,这个家,我以后也打算常回来。”
可能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第一次萌生了要跟他一起生活的念头。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回到我的家,他留下了。我记得我问他:“你跟我结婚吗?”他平躺着,看着天花板说:“只要我们好,会有那一天的。”我觉得这就是承诺。女人其实说穿了都是胆小的,都喜欢男人给自己承诺,虽然理智的时候也知道,承诺其实什么也不是。但就是需要。这也是一种心理上的虚空。我都明白。
从那以后,我们就开始了同居生活。
公平地说,他待我不错。他是一个非常快乐的人,玩儿心很重,跟他在一起,只要不为鸡毛蒜皮争吵,还是很开心的。但是,怎么才能不争吵呢?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一直不敢告诉父母,我在跟一个男人同居。我的父母很传统,而且,女儿已经离婚一次,他们不希望我在感情上再受什么伤害,他们总是在说,遇到一个各方面条件差不多的人就赶快结婚吧,也不小了,也该有个像样的家庭和一个孩子。父母没有什么不对,所有的人不都是这么生活过来的吗?我渐渐把他的情况告诉父母,让他们慢慢了解他、接受他。我说他的收入只是我的三分之一,他34岁,一直没结婚,有过几个女朋友,都不合适,就耽搁下来了。我妈听了这些之后叹了口气说:“孩子啊,你以后怕是要委屈自己了。”
我没想到真的不幸被我妈言中了。跟他在一起,除了那些开心的时刻,剩下的就是委屈和忧虑。真的。
我们两个人的收入加起来有一万多,扣掉每个月还给银行的贷款,还剩下差不多9千,对于一个两口人的家庭来说,经济状况还是不错的。我们的钱放在抽屉里,谁用谁拿。在没有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有个习惯,每个月要存三千块钱,想买个车。跟他在一起之后,就不存钱了。因为他不高兴。他说:“你不会是想存出一个小金库来,等有一天咱俩分手了,你还有一笔积蓄,还不算吃太大的亏。女人就是狡猾,再怎么爱一个男人,也不会倾尽所有。”我解释说我不是这么想的,只不过想改善生活条件,有车总是要方便一些。他就嘲笑我,说我“农民”,说“农民才成天攒钱呢”,“钱是挣出来的,不是攒出来的”,说“等有一天你攒够了买车的钱,已经没力气踩油门了”。他主张享受生活,有什么新鲜的、好玩儿的、时尚的东西,应该去尝试。这种观点也没什么错误,人是应该学会享受,否则为什么要拼死拼活地挣钱呢?可是,在这个家庭里,他用钱的地方比我多,他的收入根本不够维持他那种生活,总是要“侵占”我的,可惜享受生活没有我的份。
我不知道他过去是怎么样的,在一起了,我才发现,他特别喜欢晚上跟朋友出去。有时候是去酒吧喝酒、听音乐,有时候是去洗头、洗脚、健身、唱卡拉ok,有时候是周末开车带着一车男男女女到郊区或者秦皇岛、北戴河一类的地方。但是,他从来没有说过要带我一起去。我曾经也要求过,他笑,说不是不愿意带我去,而是因为那些都是“男人的活动”。他是这么说的:“你明白男人的活动吗?有很多年轻女人参加,也会跟男人们很亲近,让你看着我跟别的女人亲近,你能受得了吗?你能理解我吗?你还是别去了。再说,别的男人也都不带老婆参加。”他这么说,我特别气愤,我说既然可以跟别的女人亲近,为什么还要跟我在一起?他马上告诉我,在他心里,我跟别人是不一样的,别的女人是逢场作戏,最后回家还是要跟我在一起,“这就是老婆”。
为了他的这套理论,我们曾经不止一次闹分手,我说我们还是分开好了,我受不了我老公衬衫领子上带着别的女孩子的香水味回家,我还要给他洗衣服,就因为他没有离开我,还认识回家的路。每次这么闹起来,他都会一脸的难过,说“分手就分手吧”,“最终你也不能理解我这样的男人”,“你不明白我这样的男人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我也曾经特别气愤地把他的东西收拾成一个大箱子扔到门外。但是,可能就是我太软弱了,我舍不得他,舍不得跟他在一起开心时的那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觉。如果说他是毒品,我就是吸毒成瘾了。
曾经有一次,特别气人也特别伤感。我们俩还是为了这些事情争吵,正吵着呢,他的手机响了。他每次接电话都是到阳台或者到一个我听不到的地方,对这件事,他也有一套自己的理论,他说并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而是有些话男人无法当着自己的老婆说出口,比如一些粗俗的玩笑或者一些互相吹牛的内容等等。这天他没离开客厅,当着我的面接了这个电话。对方显然是女孩子,我只听见他特别温存地说“你怎么了”,“你别这样”,“我现在跟朋友在一起,过不来”,“你自己小心点儿”。结果,好像是对方因为生气挂断了。那天我真的急了,我说“你滚蛋吧”。他冷笑着站在客厅中间说:“所有的女人都是一样的,给几分颜色就以为自己能开染坊。都以为自己是谁?这个打电话的也是,对她好一点儿马上就找不着北。就不能对人好!你也一样!”
跟他在一起之后,我从来没有那么伤心地哭过。他本来已经走到门边上,我一哭,他又回来了。我不许他碰我,拼命躲开他、打他。他不还手。撕扯过程中偶然看他,发现他在流眼泪。我吓了一跳,不敢再挣扎。他把我抱到床上,像哄孩子一样拍着我,小声说:“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知道你对我有很多不满意,可是,我是想让你看见最真实的我,如果这个坏我你都可以接受,以后结婚了,那个我只会一天比一天好,你不是会很幸福吗?难道你一定要我现在假装一个正人君子,结婚了,把你骗到手了,再原形毕露?为什么你也跟那些傻女人一样,一定要看到虚伪,不愿意面对真实呢?”
我觉得很奇怪,在我们俩之间,好像永远是他有道理,而且,他只要一讲出他的道理,我就会找到理由说服我自己。也许这就是爱情,我这样的女人,自诩曾经沧海的女人,一旦遭遇爱情,也难免会晕头转向。
我不哭了,他也不走了,我们洗了澡、打扮好了一起出去吃饭,两个人像一对相亲相爱的好夫妻一样,日子又继续下去。
可是,我必须承认,所有这些,都是我心里积存的委屈。这些委屈在快乐的时候会无影无踪,一旦遇到一点不开心,都会跳出来,而且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我曾经问过他,什么时候,我们可以结婚。他一脸无限向往的表情,但说的却是另外一个意思的话。他说:“我也希望我们最终能一起生活,结婚,生养一个或者几个孩子。可是,我们现在还有这么多的不和谐,这些不和谐如果不能变成和谐,我们怎么过下去?那时候咱们都会后悔的。而且,我是个有多少钱吃光花净的人,这么多年,没有事业也没有积蓄,只有一颗快乐和自由的心,要是就这么娶了你,也太委屈你了。以后,咱们的孩子问起来,咱们怎么告诉他,当年你爸凭一张纸就把你妈领回家了。我觉得我说不出口。所以,你好好希望着吧,只要咱们都这么想,都努力,就会有那么一天的。”
我还是忍不住问了“那一天是哪一天”,他就冷笑起来,说:“很多女人最终不能得到幸福,就是因为她们等不到最后。”我说我的父母年纪大了,他们希望我尽早稳定下来,有一个家庭,有一个好男人能照顾我,有个孩子,能过正常的生活。说到这里,他就会推开我,充满了嘲讽地说“你要是为你父母活着你就找错人了”,“我不能答应你能照顾你一辈子,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以后”,“你坚持不住,就看不到以后”。我说我已经快30岁了,我不能这样“熬”下去,我们不需要盛大的婚礼、不需要风光给别人看,我只想有个名正言顺的丈夫和顺理成章的家庭,我不想做高龄产妇。这时候他的表情几乎就是厌恶的了,他说“你一定要想好了再跟我在一起”,“我不能承诺能够给你你要的生活”,“你再好好想想吧”。
我们的每次谈话几乎都是这样的,话不完全相同,但意思差不多。他总是说他厌恶男人为了得到一个女人而去承诺什么天长地久,天长地久是两个人一起走出来的,需要时间,而不是靠嘴说出来的。我反驳不了他。可是,我心里特别难过,真的。我觉得他如果是一个爱我的男人,也像他说的那样,向往和我有一个家庭,那么为什么不肯替我想一想?人活着不是只有自己,还有父母、亲人,难道我们一定要让父母死不瞑目、亲人为我们担忧吗?既然两个人已经像夫妻一样生活了,为什么就不能完成一个正当的手续呢?
我常常搞不明白,他到底是对我们的关系不满意还是惧怕婚姻。如果是前者,他可以跟我分手,那样,双方都不会耽误太久,都可以继续寻找自己的归宿;如果是后者,他应该明白告诉我,我愿意帮助他建立对婚姻的信心。当然,我也曾经想过,也许他这两者都不是,他只是看到了一座桥,暂时栖身,站在桥上,继续寻觅能一直走下去的那条道路。如果是这样,我觉得一旦他找到了那条路,我这座桥的下场就会很惨,蹉跎了最后的青春,对感情陷入更彻底的失望,丧失了独自面对生活的能力和好的心态,我就什么也没有了。一想到这些,我就特别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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