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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的爱情

2000-07-03 10:54　

老猫是我“睡在上铺的兄弟”。

报到第一天，去系里排队交表，前面一个同学忽然一转身，我就看到了一张怪“别致”的脸：“月盘”，一副眼镜，嘴唇上不合时宜地翘着几根古怪胡须。他冲我友好一笑，真逗，活脱一张猫脸。我在心里说：行了，兄弟，以后管你叫“老猫”了。

大一是我们最没心没肺的时代。一大帮人冲到球场上消耗过剩精力要么在小酒馆里高谈阔论直喝到夜半三更醉醺醺或是蛮不害臊地蹲在大道边，冲着路过的漂亮妞儿狂吹口哨，招来一个又一个高傲的白眼……“老猫”常笑咪咪跟在我们后头，但他从不出格，从不无事生非，显得那样温驯而中庸。到了大二，一帮男生集团“出击”的势头小多了，但“老猫”仍和我统一行动。初夏的傍晚，吃过饭后，我们总会跑到校园东区那棵老歪脖子树下蹭上一会儿。树斜对面就是女生宿舍。夕阳西下，女生们招展的裙裾晃痛了我们的眼。渐渐，我便发觉“老猫”有些魂不守舍。

管理系比我们低一级的一个女生是“老猫”中学学妹，还没考上就和“老猫”有书信来往。我拿这事取笑他，被他一脸正气地顶回来。没那回事儿，人家是很单纯的小姑娘呢。女孩考上了，“老猫”去接车，再掩饰也没用，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但小姑娘真的单纯，一口一个“哥”的叫，我不免替“老猫”捏了把汗。

一开始，女孩还常来我们寝室坐一坐，“老猫”尽力要做出大哥的样子，但常常不是泼了茶就是语无伦次。女孩渐渐来得少了，“老猫”明显开始沉默起来。他不讲，我也不问。那时候我是个骄傲的少年，以为“老猫”如此轻而易举地动了情似乎有点廉价。

某天，我去图书馆，无意间瞥见那女孩和一个男生很亲昵地坐在一起读着同一本书，女孩看得快，每一个等待的间隙她都侧过脸去瞅着那男生，眼神如火如荼。回到寝室，我轻描淡写地把见闻说给“老猫”听，“老猫”面无表情地说：“那很好”“老猫”不笑的脸像一团失去了活气和弹性的面疙瘩，那一晚我听见他的床板吱吱呀呀响了大半夜。人生总难免会有一两次失恋的吧，我既同情“老猫”同时又对此隐隐不屑。

大二下学期某一天，我从校外回来，突然听说“老猫”和人打架，被告到了系里，这实在出人意料。原来，是为了那女孩，被前男友搂着新女友狠狠羞辱了的女孩向大哥“老猫”哭诉，“老猫”气忿不过，上门揍那男生，自己的眼镜却被踩了个粉碎。系里还算好，口头警告了几句，没处分他。这一下，“老猫”会苦尽甘来了吧，我想。

然而，到头来，“老猫”还是那女孩的“大哥”，我都替他急了：“你怎么回事”“老猫”仍面无表情地说：“不好趁人之危。”我暗笑“老猫”迂，但也不禁佩服他。好在时间还有，不怕那女孩最后不明白“老猫”的一片心。

谁知道，时间根本不等人，大三上，“老猫”查出了白血病，饱满的一张脸一下就瘦下去。下课后去探望“老猫”，我的恐惧大过悲伤：这么好的“老猫”转眼就要消逝了吗我知道我该替他做点什么，但“老猫”先知一样制止了我：“别告诉她，她应该什么也不知道。”我含着泪答应下来。女孩来探望大哥“老猫”，“老猫”看着她的眼神与其说是钟情，不如说是慈悲，我简直恨“老猫”对自己过于残忍。而我守住了我的承诺，女孩终于一无所知。

六年过去了，一个偶然场合，我巧遇多年前那女孩，现在的她成熟干练多了。我们本是泛泛聊起当年，但忽然间已经过世的“老猫”的名字闯进了我们的唇舌间。“老猫”的笑，“老猫”的善良在我们的言语间泛滥。蓦地她打住话头，而后非常迟缓非常吃力地吐出一句话来：“我想知道当年他是不是爱过我”我惊愕，随即释然，“是的……”“你知道吗我也爱上了他，是在他死后。”她好像鼓足了勇气，豁出一切地这么说，声音响亮但又凄惶。

言罢，我们各自西东。走在回去的路上，我的心里，仿佛多年的暗流一朝汹涌出了地面，分外畅快。我用只有我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向着天空说：“老猫”，你再也不是寂寞的了……

安诚

转自上海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