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摇晃着瘦削单薄的身体，在人来人往的拥挤的街上。她看不清人们的脸，那些模糊又陌生的脸。他们看也不看她一眼，当她是空气，当她透明。

　　从医院跑出来，到现在大概有一个多小时了吧。刚才刀口还在剧烈地疼痛。现在已经麻木了。

　　在小诊所耽误了几天，误诊为病毒性感冒。发烧三十九度八。昨天晚上不知谁把她送到医院，她已经昏迷了。阑尾穿孔，浓血球是常人的六倍多。后来医生给她做腹部穿刺，疼痛让她清醒过来。

　　医生说，再给你十分钟，如果再没人来给你签字，我们也不敢保证，你后果自负。

　　她念出一个电话号码。之后的几分钟时间，她觉得很漫长。

　　医生回来遗憾地说是空号。她想是自己忘记了那个号码了吧。已经过了那么久。

　　她还是幸运地做了手术。是她自己为自己签的字。

　　她对麻药不敏感。后来医生又在她腹部补了一针，才开始手术。

　　她听到自己的肉体被锋利的刀片划开的声音。有一股挚热的液体流出。但是没有疼痛。她感到自己从脊椎到大脑慢慢地麻木。昏睡。

　　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了病床上。麻药失去了作用，刀口在剧烈地疼痛。她不敢翻身，平躺着。只能看到窗外的天空。距离天亮还很遥远。漫天星斗，很美。

　　还好，她的小包平安地躺在她的床头。她拿出镜子，看到镜中苍白的脸。眼睛深深地陷进去，空洞洞的，失去依靠。

　　她摸到一个小纸包。她熟悉的东西，每天必须依赖的东西。

　　注射了很多。想让自己麻木，忘了疼痛。她产生一种幻觉，像蝴蝶一样扇动美丽的翅膀，可是没有去路。

　　伤口还在渗血。她从医院跑出来。她走了很久。只要活着，就要再见他一面。

　　那边就要到她曾经住过的房子。她抬头看见三楼的窗户，那熟悉的小碎花布的窗帘还在那里随风飘荡，像一个美丽的少女凄美的舞蹈着。她看着，有些陶醉的。像自己的舞蹈。

　　玖玖五岁就进了少年宫艺术团。她是最小的一个。圆嘟嘟的小脸，大眼睛总是闪着好奇，充满灵性的。老师们都很喜欢她。

　　穿着红舞鞋，白色的裙子。美丽的舞姿，像一只飞舞的蝴蝶，想象着自己想要去的地方。

　　她不明白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而她没有。

　　那次妈妈打她，是因为她饿极了，看到衣架上妈妈的衣服，她从那里得到几元钱自做主张买了吃的。妈妈总是很忙，没时间管她。妈妈脾气很坏，所以她常挨打。

　　错与对在她脑中混肴。她不知道怎样做才能令别人满意。

　　她在墙角哭的时候，隔壁的峰哥哥常常会过来逗她，如果她擦干眼泪，就给她布娃娃。她破涕为笑。然后他揪一下她泪痕满面的小脸。

　　峰哥哥陪她度过了快乐的童年。他陪她去看日出，看流星雨。她偷偷许愿，长大以后一定要嫁给她。她冷，他就把他宽大的外套给她穿。他会给她编织美丽的花环，然后她像蝴蝶一样翩翩起舞。想象着自己能飞去寻找爸爸的方向。

　　那年他参军。她哭了。他劝她，等我回来，我会娶你。她心满意足地笑了。那年她十二岁。

　　后来听说他复员后到了广州。

　　她终于有理由可以到广州找他了。

　　这一次妈妈打得够狠。于是第二天她从上学的路上直接去了火车站。用自己全部的零花钱买了一张去广州的火车票。

　　只有这些钱了，没有回路。

　　一下火车，她就丢了全部行李。她在广州火车站待了三天两夜，才见到他。有一位好心人借给她打电话的钱。

　　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向她微笑着。她的笑容收缩了。他旁边多了一位长发披肩的美丽女子。

　　他揪了一下她脏稀稀的小脸。然后让她冲那女子叫姐姐。

　　她来之前没有通知他，他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他劝她住一段时间就回去，免得妈妈担心。她执意不肯。于是他们三个生活在一起。他打地铺。

　　后来他失业了，他的女朋友也离他而去。他变得颓废不堪。整天抽烟熏酒。

　　那天他的状态特别好。从外面回来，身后躲藏着一大束百合花，那是她最喜欢的花。她才知道是自己的生日。他说他有了新工作。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喝酒。他也有些醉意。

　　他站在她面前，就像一堵坚实的墙，挡住了她的整个世界。

　　生平第一次看见男人裸露的身体。她闭上眼睛。有些眩晕。

　　床单上的血迹，像是一朵初开的玫瑰。她在他怀里安静地入睡，像个孩子。

　　之后她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等他晚上下班回家。她学会做饭，她为他洗衣。女性的特质在她身体内慢慢显露。可是在他眼里，她永远都是小女孩。

　　那是她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光。

　　如果时间可以停止，爱情也不会因为时间的飞速变得索然无味。

　　他教她生活方面或者做人的道理，她总是学不会成长。他担心她，即便是离开他，她也一样不能自己学会成长。

　　他第一次打她，她犯了一个小小的错。她睁着恐惧的大眼睛，泪水静静地在脸上流。没有言语。

　　他的手指只是轻轻划过她的脸庞，她就感觉到了疼痛。

　　她太单纯。她不够火热。他需要刺激。

　　她连做爱时呻吟都不会。她并不感觉做爱有什么美妙。一直是疼痛。除了疼痛，没有别的。她触摸不到那种感觉。

　　有一次他打她，很用力。他感觉自己失手了，可是已经晚了。她的脑袋嗡的一下，然后是死一般的沉寂。他蹲下身扶起她，她听不到他说什么。然后他一把抱住她，把她紧紧攥在怀中。

　　医生说她耳膜破裂。从此左耳失聪。

　　他开始整夜不回家。后来连白天都见不到他。再后来就是好几天见不到他的面。

　　见他的面都成了奢望。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成了习惯。彻夜难眠。

　　他偶尔回家，倒头就睡，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她的脸色苍白，只有那一双空洞的大眼睛，总是闪着恐惧和不信任，隐藏着不解和叛逆。

　　暴力在他头脑中肆意滋长。然后又是悔恨。

　　他爱她，所以打她。妈妈打她，也是因为爱她。

　　妈妈打她是想让她记住疼痛，他打她是想让她忘记疼痛。因为爱，那么残酷的爱。 以为只有残酷的东西可以永恒。

　　她还不知道怎样去爱。她打电话给他，在电话中听他的呼吸，让他的呼吸扶摸她的身体，抚慰她的灵魂。

　　每天只和自己相遇。梦里的唯一是自己。

　　倘若没有得到过幸福，怎会知道痛苦有多苦？

　　雨不停下，天空怎么会有那么多泪水？

　　她孤独地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凄凄凉凉的声音：“妈妈，我错了。女儿错了！”声音如同空气中的浮尘，空灵的，飘渺的。

　　她低泣，直至放声大哭。浑身发抖，像个孩子，不懂得如何停歇。泪水洗刷了苍白的面容，像是要把大半生的泪水都哭干似的。声嘶力竭。似乎整个身体，整个灵魂都在哭泣。

　　地上一滩殷红的血，像是一朵未来得及开放就凋零的花。那是她和他的骨肉。

　　原来生命从繁茂到凋零，从枯萎到萌芽，都仅仅是一个过程而已。对于她。

　　那些陌生的人，还有他，她觉得每个人都是陌生的，包括妈妈。她把她生到这个世界上来，却不让她快乐。唯一的理由是：她是她的女儿。她还只是一个孩子，而他急于想让她学会忍耐学会坚强学会面对委屈不流泪。

　　某一天下班回家他再没有看到她。他拼命地寻找她，像一个疯子似的问遍所有的朋友。

　　她就在他的周围，从未离开过。她每天都能看到他上下班，从她楼底下经过。

　　她在阳台，每天看着日出日落。感受着阳光安抚她的身体，又从空气中慢慢流走。

　　她张开双臂，拥抱着最后一抹阳光。闭上眼，摊开双手。那简单清晰的掌纹，预示着注定要遭受的劫难和夭折。

　　她想象自己像一只美丽的蝴蝶，想要起飞，却没有气力。

　　她就要像气体一样消失在这个空间。无法体会的生命从肉体中慢慢流失。

　　她开始对海洛因有了强烈的依赖感。她想忘记疼痛，可是更加疼痛。

　　她想到过自杀，因为没有找到动脉，在左腕上留下了两条刀痕。手臂因为海洛因的短缺有烟头烫过的痕迹。左臂赫然用刀刻着醒目的大字--峰。她想，只要我活着。

　　她在柔滑的丝制睡衣中寂寞地游走，在他宽大的外套中孤独地舞蹈。她分不清是自己的肉体，还是自己的灵魂。她把她的肉体交给了妈妈，又把她的灵魂交给了他。

　　十八岁是女孩子最美丽的花季，她却看着有些苍老。她像一朵残败的花朵，即将枯萎。

　　十八岁之前，她经历了一场血泪模糊的爱情，十八岁之后，她有了一个支离破碎的身体。

　　她对那种东西的依赖感愈加强烈。那种罪恶的东西，让她变得麻木，让她失去灵魂。

　　她抬头看着自己的房间的窗户，一直看到眼睛模糊。

　　她的笑容凝固了，既而是眩晕，恐惧。一个陌生女子穿着睡衣站在窗前，一边梳理自己的长发，一边庸懒地看着窗外，没有目的。那个女人的目光在游移到玖玖所在的位置，无故搁浅了。她们互不相识，彼此却都似乎明白了什么。

　　那是她的房间，如今却已换了女主人。凄然，没有泪水。

　　一个男人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英俊的面庞。他突而看到了玖玖，消失了。几分钟后他从楼门口跑出来。

　　“玖玖！”他喊。她转过头。可是她的视觉，她的听觉，以及她的嗅觉，都失去了知觉。喉咙像是卡住了什么，让她呼吸难过。她伸手想抓住什么，但失败了。她只抓到了空气。是一阵风，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让她的身体很柔软地飘起来。

　　妈妈在向她微笑，峰哥哥在呼喊她，还有不远处一个陌生男人的背影。

　　这些都与她无关了。

　　没有声音。她静静地闭上眼睛。这也许是她最满意的状态。

　　从此，不再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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