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时间沉默。郝霞低着头憋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是一张一张拿起桌上的擦手纸抹眼睛，两个肩膀一个劲抽。到最后她已经憋得流出了鼻血。我有些点听不下去了，就站起来对她说：咱们今天什么也不谈了，你赶紧回去吧。谁知她却一把拉住我说：不，我还没有讲完……）

　　……再后来，我妈就背着我爸，把我放走了。我马上带着那箱钱去找我的男朋友了。可找到他们家之后，男朋友他妈妈就怎么也看不上我，说我找他儿子，就是为了骗他人骗他钱，他妈就是广东乡下那种很愚昧的女人。两个家都待不下了，被逼得太难受，越想越不甘心。有一天就揣了一把刀子去，把我男朋友约到一个山里，想和他把话说清楚，我也活得没有意思了，我想我走到哪儿，也是逃不出女人的贱命了。那我男朋友一看我拿出刀来，就一脚把刀给踢开了。又劝我，话也说得特别温和……

　　我们俩又私下商量了很久，就一起去新疆投奔他哥哥。动身之前，因为我男朋友家里卫生条件差，我又怀着身孕，一不注意又感染了上妇科病。

　　到了新疆他哥哥那里，塔里木河靠近山边的一个兵团农场，那里比我原来生的那个地方还要穷。我男朋友原来的嫂子，在几年前，就让一个上海劳改犯给拐跑了，所以那家里就更不象家了。那时我怀孕已经有３个月，虽然也是生在新疆的人，可长大了怎么也习惯不了当地的饮食，但也只能忍着。经常还得赶着毛驴车，和我男朋友去搞烧火的柴火。就在来新疆之前，我男朋友并没有把那３万块钱都带来，大部分还藏在广东他的家里。后天才又过了一个月，他就想回去拿钱，其实他就是有点在那地方待不下去了，

　　我又劝他，这时你要回去准出事，还是先在这边忍一忍，等我生下孩子以后，慢慢在这边看看情况再说。到我怀孕第３个月时，他还是自己走了，一到广东，就被抓起来了。因为当时领他一起盗窃的那个海南逃犯，背后是一个特大的职业犯罪团伙，而且一直在被公安机关追踪。所以我男朋友一陷进他们那里面，就是罪上加罪了。

　　一开始，我躲在新疆还不知道他被抓起来了。后来还是我男朋友的妈妈，从儿子的嘴里知道我怀了他们家孩子，才从广东来新疆告诉我的。而且我男朋友还托他妈给我捎话说：我这一下算是一辈子也没希望了，让郝霞帮我把孩子生下来好好带大。他还让他妈给我带来３０００块钱，可他妈一来新疆，那钱就全让他哥给拿走了。

　　日子就是这么继续熬着。兵团本来就穷，他哥哥又懒的要命，家里没有电视没有报纸什么都没有。他整天都对我也没有一点好脸色。整天一边惦记我男朋友，一边还怀着他的孩子。那兵团农场的家属住房全都是挨着盖的，我没有身份证也没有暂住证，就那么每天撑着个大肚子，躲在屋里不敢出去，就好象关在一个完全和外界隔绝的监狱里，等着受最后的刑罚。在广东自己家里是这样，到新疆还是一样，想来想去，中国这么大，可我怎么无论如何就逃不出去呢。活来活去的，就是命贱心里没底。

　　到第４个月的时候，我想把孩子引产不要了，可一是他妈盼着我能生个儿子，所以坚决不同意。而且他哥哥攥着那几千块钱，哪里肯放手啊！所以我只能眼看自己的肚子一天一天大起来。

　　我从小到大就一直命苦，身体本来发育就差，这一下怀了孩子，在那个鬼地方就更谈不到补充营养了。所以我女儿一生来就特别小特别瘦，根本就没有人样。现在我都不能想那后来的６个月是怎么过来的，不敢回想，一想就受不了。可当时还有一个傻乎乎的盼望：就是用我的心保佑我男朋友，别判刑那么重，将来也好带女儿和他团聚。

　　那一年新疆的冬天，真是冷啊！最让我伤心的，就是我临产的那天。就因为他们家的经济条件不好吧，那么每天晚上天一黑，他哥就领他妈去很远的场部去看电视，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想找一只可以对它说话的猫啊狗的都没有，就老是自己和自己说话。

　　我女儿是生在那年的１１月１３号，当时天气已经那么冷了，可他哥哥家还没有生火，所以他们也老不愿意在家里待着。那天晚上我肚子疼的不得了，跟着羊水就破了，我女儿生的时候又是难产，先下来一条腿，就怎么也没力气了……接着一下就疼晕过去了……再缓过来孩子的另一条腿还没有下来……因为用力嘛……我把身边的一床破被子全给扯碎了……要是当时有个人能在旁边扶我一把，也能好受多了。后来就感觉另一只脚就卡住了，我当时只能拼命用力……就因为难产，我女儿到现在有一只脚底板，还是落下了一点残疾，不过平常走路也看不出来就是了。

　　后来……后来……（也许这种回忆对一个女人来说太过残酷了，汪霞这时一脸惨白，满头满脸全是汗，浑身上下都在发抖……忽然就噎住怎么也说不下去了，两眼一片茫然地向前望着，拼命地大口大口地喘气。我这时什么话也不敢插，身体一动也不敢动。）

　　……后来，女儿生下来了，满床满地全是血污，我觉得我可能就快要死了，什么激动也没有，脑子里就是一片空空，连女儿的哭，听着都那么远，好象她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这时我男朋友的妈妈也回来了，一看我这个样子，她就在屋里瞎转没有用地着急，再看我生下来的是个女儿，眼神一下就变了。按说女人生完孩子都该吃点什么吧？可他哥哥家里什么饭也没有，后来她妈妈就烧了锅开水，我接过来就拼命地喝呀喝了好几大碗，又出了好多好多虚汗，这才觉得自己有点缓过来了。

　　一直到了第三天晚上，她妈妈才从邻居那儿借来两个鸡蛋，用白水给我煮了吃了，这是我生完孩子，吃的第一顿象样的饭。最倒霉的还是我女儿，从生下来就营养不良。到了第１０天，我发现女儿的脚还是有问题，总是那么撇着，那我就特别小心，屙屎屙尿也护着不让它碰到那儿，后来还用布把它包裹住，当时我就怕女孩子将来长大，腿可别留下什么毛病。结果后来还不错，除了她走路时脚关节会响，其它什么也看不出来。在坐月子期间，我一共就吃过一只鸡，１０个鸡蛋，还有当地按量供应的两斤猪肉，就是这样。

　　后来我就想，总靠着他哥这样一个懒得要命的人，日子也没法过啊，最后，我就张嘴向他哥哥借５００块钱，他哥哥开始很不乐意，但可能也觉得自己实在没有道理，就不情愿地借了我５００块钱。那么，就在女儿满月的第二天，我就到外面张罗买工具，后来就在当地开了个理发店。白天出去给人剪头发，晚上回家再带孩子。就这样到了第７个月，我看看攒够了路费，我就带着女儿回广东了。哎！人活着总想靠住个别人，可靠来靠去，最后还是自己靠着自己。（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