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小律师已经成了过去时，不再是清眉的男友,但他仍象以前一样，不温不火地关心她。他是她大学时代的男朋友，虽然她对他一直喜欢不起来。看他以前那些所谓的情书，一丝浪漫情调都没有。“程清眉，你好。现在已经是深秋，上海的天气应该是很凉了，希望你保重身体。致，礼”，他刚出国时经常给她写信，可是内容不外乎吃饭睡觉。他是个善良诚实的人，对她有求必应，可清眉实在一点都不喜欢他。有时候他的信很长，事无俱细的流水帐，，里面找不到一星半点的火花。他太闷，太板，可他对她太好，以至想提出分手她都不好意思去找理由。

　　她很有时真的想教教他，对待女朋友，不要这么老实无趣，不然还算恋爱吗。都交往多久了，信里的称呼还是她的全名，叫她一收到就没有看下去的兴趣。她是很年轻而且感性的女孩子，需要情话，需要赞美。她希望他叫她“honey",甜心，宝贝，小饼干，小狐狸，小傻蛋，什么名字不能叫，就连要好的女友，平时ＥＭＡＩＬ，贺卡之类还经常肉麻兮兮地互称"darling""beauty"，结尾还要说"i love u"之类，小律师的信里是绝对看不到这些东西的，打电话时也是就事论事，象汇报工作似的，一板一眼条理清楚，一二三四五好象先列好提纲一样。

　　她以前高中里一个勉强算是她初恋男友的小男生，当时他经常写小纸条给她，里面都是甜得象蜜汁一样的词句。现在都记得几句，什么“我看见花朵含着露珠，就知道那是恋人的眼睛”。他是语文课代表，喜好舞文弄墨，时不时在诸如中学生报之类的报刊上攒点酸文。她本来还以为是他半夜里灵感突发为自己写的，即感动得差点落下一滴眼泪，又对他的文才佩服得五体投地。后来一次翻一本杂志，扉页是配有美图的散文诗，有一句特别眼熟，发现原来是在小男生纸条里出现过的，一看作者，是个她没听说过的外国诗人。这才晓得，他写给她的那些浪漫字句全是从别人那里批发来的。

　　当时清眉年幼无知，和小男生严格说来根本算不上恋爱，也就是晚自修多讲了点废话，下了课一起吃了几碗小馄饨而已，连手都没拉过。他是个多情种子，快毕业前又和另一个女孩子眉来眼去，上了大学清眉便和他没了联系。后来老同学聚会时，听说他已经是大学里的宣传部骨干，结诗社编校刊不易乐乎，俨然是个大众情人，引无数女生为他争风吃醋，他更是如贾宝玉一般，个个都不拒绝，爱了这个，又怕伤了那个。同学还带来了篇他写的纯情初恋故事，发表在一本有名的女性休闲杂志上，大家一看便知主人公是清眉。看他一支生花妙笔，一番添油加醋，渲染粉饰得美丽又忧伤。喜新不厌旧？清眉看了文章却没有任何感觉，不知是该哭还是笑。

　　小律师和小诗人截然不同，在这方面绝对洁身自好，他喜欢清眉，就一定只对她一人真心实意。他认真，理性，从无花言巧语，有一不会说二，答应的事情一定办到，可是和他恋爱，清眉无法进入状态，不紧张，不激动，不心跳。和他在一起的感觉，好象在看一场情节平淡的电影，看着看着就会打起瞌睡。难道真是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有时候她让他做什么事，根本是恶作剧，故意逗逗他的，可他也会上当，知道了真相也不生她气，反倒把她惹火，你这个人难道是机器人，就一点脾气都没有吗？

　　就这样不徐不急，波澜不起地在一起一年多后，小律师飞去美国读书。走前小律师并没有太多伤怀，只是要清眉照顾好自己，而他两年后拿到学位就回来。口吻平淡而轻松，就好象早上他出门，要她在家做了晚饭等他回来吃。他走了，清眉并不觉得恋恋不舍，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时空距离是感情的稀释剂，他这一走，也许很快就会把她忘了，这样无疾而终的结果，双方都没有痛苦。

　　很快清眉便毕业了，在一个化妆品公司的市场部找了个工作。小律师的ＥＭＡＩＬ不多，一开始一直是规律性地三天发一封过来，言简意骇，报告生活，有时发一点他住的公寓，他的学校的照片回来。他拿到了驾照，买了一辆二手的丰田。他学会自己做饭，礼拜天做一大锅什锦炒饭，可以连续吃三天。他和同学去旧金山，只穿了短衫短裤，虽然是７月，却差点冻僵。他课程挺重的，但一切都在按步就班中朝着既定目标进行。看上去美国的学生生活，就和他本人一样单调枯燥。

　　市场部其它女孩子下班前常接到男朋友电话，清眉却一直独来独往。一次公司组织大家去同里玩，可以带上“家眷”同游，大巴士里都是成双成对，只有清眉孤孤单单。小律师的音讯也渐渐稀少。经理注意到这个寂寞的小美人，看上去她并不是清高孤僻，怎么身边会没护花使者。大家渐渐知道她男朋友不在身边，但又都开玩笑要给她介绍男朋友，说小律师远在十万八千里之外，这个男朋友顶多是名义上的，形同虚设，再说他在做什么事情她一点都不清楚，说不定他在那边已经有了女朋友，说不定两年后他想法变了，不想回来了，你还在原地等他，只会白白耽误自己的青春。

　　清眉的新男友很快浮出水面，这场爱情突如其来,她一开始根本就没想到。而他们两人，必须把恋情在藏在地下，不是因为她和前男友尚未了断，而是因为她的男友就是她的经理。他三十不到，刚和本来的女分手不久。清眉是初进公司，本来和他并不熟，自从上次去同里郊游后，一下子距离和他拉得很近。那次大家都带了傻瓜相机或数码机，他却带了个复杂的单反机。她读书时一度也喜欢摆弄这玩意，他说他从学生时代就喜欢摄影，黑白的，用深深浅浅的光影表达人的感情。

　　那天清眉穿了蓝印布裙，在水乡幽深的小巷里，经理边走边拍，处处留下了她的倩影。照片出来后让她很惊喜，每一张都象是幅淡雅的水墨风情画，不染尘俗，风烟俱净。还从来没有哪个人，能让她的气质在相片里呈现得这样完美。以前拍过若干次艺术照，其中也有黑白的，虽然漂亮，终究是拍得千人一面，毫无个性。摄影师唯有穿透了被摄者的内心，才能抓住她独特的风神。

　　学生时代她喜欢一个台湾小说《陪你一段》，有一段她印象很深，“溪头的黄昏清新而幽静，罩了一层朦胧的面纱。他们选了很久，选了一间靠近树林的蜜月小屋，然后走走溪头的黄昏，黄昏的光散在林中，散在他们每一寸细胞里；他帮她拍了很多神韵极好的黑白照片，她仰着头一副旁若无人、唯我独尊的神气。费敏的确不美，然而她真是让人无法拒绝。”她把自己的黑白照片贴了闺房的满墙，象是有一点自恋。不知让他无法拒绝的，是真实的自己，还是照片里的佳人？

　　办公室里的浪漫却是危险的。公司是外企，有纪律不允许员工之间谈恋爱，他们虽然在人前一直保持不远不近的上下级关系，可眼神却常常泄露秘密。时间一长，同事间难免有人窥出端倪，渐渐便有风言风语。他的职位比她高，而且他有机会升到副总监，正和另一个同事竞争，离开公司的话损失比她大。你辞职好吗？这样我们还能在一起，我可以介绍你去我一个朋友公司，也是市场部，工资和现在一样，你会喜欢里的。红茶坊里，经理果断地对清眉讲明利害，与其说是商量，不如说是命令。

　　清眉其实挺喜欢现在的工作，可是为了男友，她还是辞职了。不在一起工作以后，两人的感情突然就淡了下来。他为升职的事越来越忙，经常一个星期也见不到一次，约会越来越少。等到他终于击败竞争对手大功告成，清眉还没来得及为他庆贺，便发现了自己已不在他的生活里。他春风得意，又有了新的女友，也许她不在他身边的日子里，他早就忘了她吧。睡觉前清眉张望着一墙的黑白照片，颓然地一笑，曾经误以为他是懂她的人，其实，不过是寂寞时的错觉。

　　后来清眉又交过一些男朋友，只可惜越来越昙花一现，长则三五个月，短则两个礼拜。这个城市里到处都是恋爱的气息，可究竟有多少是真实，有几场恋爱可以坚持？清眉的目光越来越锐利，总是轻轻松松就刺穿男人的谎言。有一个工作体面的男士和她交往的同时，还频频出入风月场所，当她发现后，他马上义正辞严，做出无辜委屈状：我最讨厌应酬了，可客户喜欢有什么办法呢，为了保住工作，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应酬这个煞有介事的幌子，掩盖了多少暧昧的勾当。清眉叹口气便远远离开了他。

　　还有一个男人，看上去斯斯文文，经常要清眉陪他逛季风书园。他喜欢对她说，真正的爱情，就是无条件给予的爱。母爱的伟大在于其倾心倾力，无私奉献。爱情难道不应这样吗？一个没有崇高爱心的人，永远找不到同样崇高的对方。后来他生意周转不过来问清眉借三万块钱，清眉希望他打个借条，他竟勃然大怒，女朋友还有这么计较的吗。原来这个满口大道理的男人，他所谓的无条件的爱，就是最好你把你的一切都无偿奉送给他。

　　恋爱辗转间，小律师已经从美国回来了。虽然早已得知清眉有了其它男友，他仍希望能和她再续前缘。清眉哪好意思回头，小律师没有强求她，但相见仍是朋友，对她依然有求必应，好似关爱她的大哥。

　　清眉细数长长的一串相思帐，心想到底什么才叫真心？真心的人未必就能在一起白头到老，由于阴差阳错，很多东西都可能擦肩而过。可即使不能在一起，他也会关心你，祝福你。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对男友的要求也已经越来越低，他不见得要对自己多好，只要能相互关照作个伴，只要他不是虚伪冷酷，不来欺骗你，利用你，已经谢天谢地。而相处过的若干男友里面，只有小律师一个，对她是切切实实的真心，虽然和他有缘无份。也因为拥有过他的真心，让清眉每对现实心灰意冷时，仍不失去最后一丝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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