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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你的心,轻轻一痛

2000-11-29 09:31　

当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又站在了地铁站里。新的一班地铁刚刚开走，掠过的风撩动着他风衣的一角,似当初那只纤细的手。怎么会想起这个,他觉得好笑。生活中伤筋动骨的事情都已经放下,何况是那么遥远的风花雪月。

然而他还是点燃了一支烟,淡淡的烟草味道隔离出了他的世界,而这正是他要的。有女人的假咳声,带了厌憎。他索性眯上眼睛,靠在柱子上。总是觉得会有那么一只灵巧的手，从唇边掠过，那是一个存在于记忆深处的动作。久久远远的存在那里，似一张泛黄的照片。而烟还在，他渐渐觉得嘴里泛起了苦涩的味道。

似是抗拒什么，他深深的吸了一口烟，接着用自己惯用的动作，把烟弹进了地铁的轨道上。那未尽的烟蒂还在明明灭灭的闪着，像极了一种诱惑。他骇然的把眼光掉开，可是那光还是在眼前闪着，一明一灭。他突然觉得绝望。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明明就是一个无二致的日子，为什么他会置身在这么个匆忙的不真实的地方，却仿佛看着自己的过去缓缓而来，迤逦而去。时间竟是往复循环的么，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说起。

又是一列地铁呼啸着来。透明的玻璃窗映着无数张变形的脸，像电影中的快镜头。有人拥上去，有人涌下来。急什么呢，他想着，不自觉微微冷笑着，很快还是会回到这个地方，哪有什么真正的停止呢，又有什么地方什么人是真正等你属于你的呢。也许就在那么平平常常的一天，你一如平常的衣冠楚楚，自信正派，你吃饭，工作，做爱，没有什么事情脱轨。然而，毫无预感的，你被一种轻轻的痛击中，极轻极轻，却痛在你很久没有触及的角落。那里柔软真实，却碰触不得，就如同他此刻的恍惚。

那年也是地铁站么？他不清楚。清楚的是她崩溃似的泪水。那么理智高傲的女孩，那么深深的爱他也被他深深爱着的女孩，就那么崩溃似的落着眼泪，一大滴落下，又是一大滴。打在他的手背上。那灼痛感仍是如此的清晰，以至于他的手不自禁的瑟缩了一下。他为什么逃离哪个城市和她，他并不明白。更好的生活所代表的意义，他也没有告诉自己。他只是知道，若是那火找不到出口，会在他体内燃烧。她是那么聪明的女人，她取笑过他，说他早晚有一天要欲火焚身，却在他做势吓她之后，在他的怀里笑出泪光来，她总说，我宁愿你是真的欲火焚身呢。她总是这样说。

他换了一个角度，觉得眼角渐渐的湿润了起来。值得么？他不知道。离开那里很久了吧。他不愿想事实上也没有太多精力想，这个浮华喧嚣的都市吸吮着人的灵魂，赚钱，宵夜，白天向上爬，晚上向下堕落。日复一日，就这样下去了么？他所一直追求和一直舍弃的，究竟是什么呢。而此时他竟如此惊恐的惶惑着。他想着她的那间安静的书房，想着她灵巧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着替他翻译文章，想着她回过脸来温柔的笑意，想着她所想固守的天荒地老。想着她的天荒地老。心痛的感觉再一次漫了上来。是他逼着她放弃了她的梦想啊。她曾那么笃定的认为他们会幸福。会么，也许会吧。如果她爱上的不是他。可是，她爱上的怎能不是他？！他插在风衣里的手紧了紧，现在呢？她爱上别人了么？她，忘了他么？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当初对着她的泪水狼狈万状时，满心想的都是希望有一天她终会爱上别人，有一天她终会幸福。他甚至这么慎重的跟她说了，他说：“别哭，别哭，伤你和伤我一样疼，真的，可是有一天你会碰上个能停下来的，你会知道那种人才是值得你爱的。早晚你都会爱上别人的，就算我不走也一样，真的，就算我不走也一样”。他忘不了她听完这句话之后的眼神，时间像静止一样，滴滴嗒嗒的声音不是时间，而是一种别的什么。

他后来当然还是走了，可是走之前的一段日子，她像原谅了他，她依旧开朗的笑，温柔的笑，沉静的笑，她把他的衣服叠的整整齐齐的，细心的扣好了每一颗扣子。然后早晨熬好稀饭，等他来吃。而他的心在哪里，他自己也不知道。走之前的那个夜里，她拉着他到江边去，应该是中秋节的焰火吧。江风很大，吹的他风衣猎猎的响。话一出口就被风夺了去。后来他们都没有说话，他静静的环着她单薄的肩，似乎真的会天长地久一样。后来他的泪落了下来，在她的头发上，濡湿的一片。她静静的，一直都静静的，凝望着烟火的起处。他知道她在想什么，那是一篇文章里的一句话，爱情如何能与烟火一般，一朵落下，而另一朵就升起？！那是他给她的承诺。

那是他给她的承诺。他苦笑了一下，睁开眼，觉得有些茫然。大厅里灯火通明，人流在他身边穿梭往返，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风衣的男人，静静的站着。每天这里或是那里，都上演着相同或不同的故事，有人渴望爱着，有人渴望被爱，也有人幸福的爱与被爱着。也许，也许也有人如他一样，渴望着回到最初吧。

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人们才会与自己渴求的东西遭遇，以至之后终究是错过还是放弃，谁又能做得了主，只有时间，自顾自的走着，在某个时候，它会循环往复，让你心最柔软的地方，轻轻轻轻的一痛。

一枚硬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