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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在网上闲聊,有人斜刺里杀出来问了一句:“为什么会写一本关注新新人类的书,还叫《绝无禁忌》这么严重的名字?这帮人成气候了吗?”网上聊天讲究言简意赅,容不得任何人就任何问题长篇大论,我对这个“复杂”的问题只有四个字回答:“一言难尽。”
这的确是个一言难尽的话题。一本书写了四年,一个人群采访了四年,有多少理由?第一次听到“新新人类”这个词,是从在1998年7月初接受采访的19岁女孩口中。她来自单亲家庭。45岁的母亲在离婚后没有再婚,跟一名离异男人保持了6年的同居关系。她来找我“借”300块钱--她怀孕了。她刚刚参加过高考,“成绩非常好”。
她的第一次人工流产发生在17岁,男朋友带她到私人诊所进行“药物流产”。我问她:“你那么小,医生不会认为你是坏女孩子吗?”她非常坦然也非常吃惊地说:“安顿,你有没有搞错?你没做过人工流产吗?医生是收钱的呀,他们才不管你多大、是什么人。你难道连这个都不明白吗?现在的新新人类,谁在乎这个?!”她说之所以想到找我借钱,是因为“陌生人比熟人可靠”,她认为我“可以理解她,不会因为大惊小怪而教训”她,她也想“通过这个方法”与我“交个朋友”。
我没有借钱给她,而是帮她联系了一家我熟悉的医院,陪着她做完了堕胎手术。她遭到了医生的歧视,而我因为说她“是我妹妹”也同样遭到了白眼。她的表现是满不在乎,而我却始终如芒刺在背。
这个女孩子给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仅仅是一个“被颠覆”的开始,在接下来的四年时间里,我常常处于两难境地--按照内心最纯净的判断来说话?还是按照“应该”属于“我”的道德判断和公众标准来回答问题?每个受访者都差不多比我年轻10岁,他们的衣着、话语特征甚至表情都跟我日常生活中最频繁接触的同龄人或长者完全不同。交谈之中,我处于被提问的位置:“你觉得我爱的女人比我大18岁是不可逾越的吗?”“你认为我必须要依从别人的判断才能过好属于自己的生活吗?”“如果是你,你会选择做单身妈妈还是把孩子杀掉?”“你的父母不相爱,你会帮助他们离婚并且重新建立家庭吗?”等等。
很多很多的时候,这些问题是我不敢回答也回答不出的。这是最尴尬的时刻,我的内心被“禁忌”约束,满脑子想的都是我是成年女人、在主流媒体工作的记者、受过良好的传统教育、任何“不负责任的言论”都会带来不可预料的损害,等等。但同时,也有一个奇特的念头在心里悄悄滋生--为什么我不能首先把自己当成一个“人”来面对这些问题?为什么我不能用“心”感受一切而必须用“大脑”?和他们比起来,谁更自由?谁活得更负责任?谁更有可能在多年以后为自己的选择后悔?
最终我还是没有正面去回答“孩子们”的质疑,我说我是有“禁忌”的,某种程度上说,“禁忌”令我感到安全,虽然有时候也会略感压抑。“孩子们”在这时会很“宽容”地笑着“谅解”我,但他们说“禁忌”令他们激烈和反叛,既然是禁忌,既然压抑了,还有什么不敢打破?
大概这就是“代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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