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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是生活的一种赐予

2002-04-09 09:06　转自：四川在线

　　他和她是一对普通的夫妻，每天，她上班，他也上班；回到家后第一件工作是做饭，有时候，她做，有时候，他做；孩子去年送进了幼儿园，除非闹病，每天接送，有时候，他接，有时候，她送；双休日，她很多时候是去逛街，买吃的，买穿的，他一般不去，就在家翻翻报纸，做做家务，随手收拾一下。就这样不知溜过了多少日子。他们也发生争吵，但基本都是冷战式的，因为彼此都沉得住气，有时候冷战能持续两周以上。生活太平静了，平静得有点让人生烦，平静得让她感到即使分手也不觉得遗憾。有时候，她就想，平静生活的意义到底在哪里？这么平静，哪怕生场病也好啊，也算来点变化。这些都是女人自己想的，男人似乎一点也没有察觉出变化。
　　
　　然而，在一场疾风骤雨的变奏之后，她慨叹：要是一切还是老样子多好！
　　
　　我是在下班的匆匆人流中看到良子的，见到她，我有一种《项链》中让娜见到几十年后的玛蒂尔德的惊讶。在我的同学中，她和老公都有着一份不错的工作，薪水丰厚，孩子如期降生，活泼可爱，她曾是那么的雍容美貌，衣食无忧。而如今站在我面前的是如此精瘦甚而有些枯干的一个人。
　　
　　“一枚叶子的凋落是因为秋天的来临，一场暴雨降临前总有风雷卷过。然而生活中很多改变命运的转折在发生前却没有任何提示，生活真的像大海，你不知道巨浪什么时候打来。”在此之前，我从来没听过良子用大海来比喻生活。
　　
　　他是从办公室直接住进医院的。2000年的4月，由于一场很普通的感冒，我决定和他一起去医院做个体检。他推托着不想去，我坚持要去，我对他说：“别让我心里总悬着件东西，检查检查，没事了，我们还过我们的小日子。”他这才顺从了我。我们先做了个血常规，从血常规的情况看，医生就怀疑他可能是血液系统有问题。他随即做了骨穿。在等待骨穿结果的两天里，我忽然感到异常的恐惧，一种不祥之兆像铁桶一样箍得我喘不过气来，我什么也做不成，也不知该做什么，第二天的深夜，我忽然起床跑到理发店里把头发剪成了个板寸，冥冥之中，我试图想把什么东西推走。但该来的还是来了。在拿到骨髓报告单的那一刻，天似穹庐地整个落了下来。我的身体瘫软在医院走廊的座椅上，一步也不能挪动。定睛之后，理智告诉我，得赶快去办理住院手续，去扼住病魔的手，一刻也不能耽搁。犹如挪动千斤大顶，我迈向医院的病房大楼。等我办完住院手续，又来到他的办公室时，他正在他的电脑前忙碌着。尽管我万分克制，但我的语气中还是带了哭腔，我说，走吧，化验结果出来了，有点贫血，我们去医院治疗一段时间，他还执意要做完手头的工作……
　　
　　在他被确诊为急性粒细胞白血病的2000年4月，他才33岁，我们的女儿只有5岁。
　　
　　如果说生活像一条小河，那这条唱着歌的小河确实改变了。她以前总盼望着生活要是多些变化多好，但现在她和他都梦想着：要是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一切都是老样子多好。
　　
　　在医院医疗的最初阶段，一切都是瞒着他的，为了这个，我把所有发到病床上的药瓶都撕去了标签。他是有思想的人，他想知道忽然开始进行的治疗是什么内容。看着一个个没有标签的药瓶、药液，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我给他解释说，这是医院内部制剂，治疗贫血最有特效。他虽然心里满是狐疑，但表面上还是一切都听从的样子。但一次次地做骨穿、做化验，再加上满屋子穿着蓝条纹的苍白无力的病人的脸，由不得你不知道。没有一种语言能安慰一个白血病人，也没有一个家属能用话语去安慰他的白血病亲人。惟一能做的只有无语的抽泣，把一切往肚里咽。第一个星期，我不许家里任何人去医院看望。但第七天，他的叔叔还是忍不住来了，看到叔叔，他哭了，这是入院7天来，他第一次落泪。我前面说过，我们是从办公室直接住进医院的。而这一住就是几个月。期间的一天晚上，他忽然对我说，他要回家，而且，说完自己立即就开始穿衣服。我说，医生不会同意的。他说，不同意，也得走。我找来了医生，医生说，现在正是治疗的关键时刻，你要出院，发生不良后果怎么办？谁承担这个责任？他不说话。但医生一走，他又开始一遍遍地重复这个要求，那情形简直像是无理取闹，那种不可理喻谁也不能说服。护士又被叫来了，说：你走，得自己签字，后果自负。他连听都不听，只说，签，什么我也签。签完字，他是那么兴奋，就好像是痊愈出院一样。
　　
　　他住进医院的时候还是春寒料峭的4月，这一次出来，省会石家庄已是暖风怡人的6月了。家还是两个月前的家，然而，一切都已回不来了。对他来讲，家是那么的熟悉却又那么的陌生，那一夜，他贪婪地看着家里的一切，似乎要把每一样东西都刻在眼里记在心上一样。在自家床上睡上一夜，在以往这是多么普通，然而，对他却变得十分奢侈。天亮了，车喇叭在底下响，这是他叔叔的车来接他去医院，他却像个不愿上学的小学生那样一点点蹭着不愿走。“走吧。”我只得一遍遍地催他，而他似乎能多呆一分钟也要拖延。
　　
　　在医院里，有一次，他对我说：要是有一天早晨醒来，发现一切仍和原来一样该有多好。可第二天醒来，他看到的还是医院里的铁床和来来去去的白大褂……
　　
　　杨子（我们共同认识的一位朋友）第一次来看他的时候说：你老公长得好帅啊。要说当初还真是他的外表吸引了我。他是个腼腆的人，甚至有些木讷。但这次住院，我居然发现原来他的性格里还有乐观、幽默的因子。
　　
　　治疗血液病，最痛苦、却又最频繁做的是骨穿，从皮外把针扎到骨髓里取样化验，这个化验即使再好的大夫也很难一针扎准，而他一个疗程竟做几次。做骨穿什么滋味？有一次，他笑着对我说：解放前，做地下工作者，受尽折磨也不开口，那么，做次骨穿，他有可能什么都说了。
　　
　　每一次化疗，都是一个漫长征程的开始。很多次，化疗还没有开始，他已开始翻江倒海地呕，许多病人由于惧怕这种连胆汁都要吐出的呕几乎要放弃开始新一次的化疗。而他对我说，现在如果过一段时间不上化疗，我就觉得浑身不舒服，一上化疗，一切倒好了。
　　
　　其实，对一个白血病人来讲，肉体的痛苦还在其次。每一次重新住院的时候，总有一两个病友没有来，他们永远来不了了。有一次，又一个病友死了，他对我说：老张不行，心里压力太大，我们这种病，如果自己折磨自己就能折磨死了，我们不能再给自己施压。
　　
　　他是个敬业勤奋的人。在单位里，他是优秀共产党员、先进个人。有一天，他对我说，如果说以前我那些“优秀”“模范”都是不合格当选的话，那今年选我是最当之无愧。
　　
　　得了白血病，就连治疗的医生们也会生出感慨，他们说，在其他科室，有时候大夫做完一个大手术，家属会请医生大吃一顿，这时候，许多家属也是愿意的，因为病人经过这一刀，可能就康复了。但我们这个科室很少有这种待遇。治疗血液病，到最后哪个家庭不是弄得人财两空呢！尽管他的单位为我们承担了一大部分，但到现在我们也扔进去快十万了，这是我们共同的积蓄。要不，我们走不到今天，你知道，很多白血病人都是因为经济上无法坚持而不得不放弃有益的治疗，只好在家等着了。”
　　
　　有一次，他忽然对我说：要是我走了，你就再给孩子找个后爸爸。
　　
　　咱们的房子你一定要留着（我对他说过，将来如果需要，我们可以把房子卖掉），房子是你的，如果他对你和孩子好，你就让他住，如果他对你和孩子不好，你就撵他走。可过了一二天，他好像又变了，他说：“要不我走了，你就一个人跟孩子过，再找个后爸爸，他要对孩子不好怎么办？”这个可怜的人，他就经常地这样折磨他、折磨我！
　　
　　在家中，我们有时候默默对视，这时候，周围一切是那么安静，我们觉得是那么幸福，幸福的汁液简直可以通过我们呼吸的空气流出来。我知道，这种幸福是因为生活中有他、有我、有孩子、有我们共同拥有的一切，这种幸福以前我们怎么就感觉不到呢？平静的时候我曾那么渴望追求变化，但现在我才感觉到，其实，平静本身就是生活赐给我们的一种所得。我们应该珍惜和呵护它。到今年4月，他的病已将近两年了。他的化疗疗程已经由原来的28天，延长到一个半月，许多人说，这真是一个奇迹。这是因为其中有我、有他。原来我逛街，他才不理我呢，现在可好，我刚说想去商场看看，他说他也去，没有精力逛，他宁可给你抱衣服在楼下等。平常吃完晚饭，我说要带孩子出去走走，他也赶快穿衣服，他也要跟着。我说，我们就到楼下，不走远，那他也要跟着。好像一步都不舍得离开我，一步也得粘着我，比孩子还粘人。过去，我们隔几个月总要来上一次“冷战”，为他不按时回家了，到家不干活了，为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了，但现在看来，这些又是多么微不足道，一切都是我们自己给生活找茬，你信不信？曾经，我那么强烈地幻想着要打破平静，但现在我只想能让我们的平静延续、持久。
　　
　　和良子分别的时候，我这样想：有多少人能体味平静生活的可爱啊，生活在平静中的人们又有几人明白这种生活的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