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严峻的SARS时期已经过去，北京的社会生活正在全面恢复正常，街头来来往往的少女脸上再也看不见雪白的、口罩，而一度冷清寂静的马路上，堵车、鸣笛完全喧嚣热闹如同过去。而几个月之间一直门可罗雀的公园、饭馆，又重新人声熙攘鼎沸起来。甚至已经有人还在“报复性”地筹备着要到全国去玩，要到世界各国都去遛达遛达爽个痛快……

　　然而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过那些刚被解除隔离已经完全康复的非典病人呢？尽管政府已经严令各单位不允许将SARS康复者开除或者下岗，但他们即使重归正常生活之中，又会很快被没沾上SARS的人们所真正接受嘛？会不会有人还用“疑似”目光去看待他们，会不会采用回避的态度对他们有所躲闪呢？他们会不会又在艾滋病患者之外，成为另一群社会弱势群体呢？今天一位朋友给我打来电话，说他前几天给一位刚刚出院的SARS康复者打电话表示祝贺，谁知对方一接电话，竟然在那边泣不成声。问了半天，原来自从他出院之后已经整整两个星期，这是他所接到的第一个朋友安慰电话。所以他很为自己担心：“现在我去单位或者出门站在楼下，我最怕别人躲着我不和我说话……”

　　任何可怕的灾难都将会过去，任何灾难之后的生活都会重新恢复人声、笑声、歌声；可是且慢，许多SARS之后可能发生的事情，是不是也该让所有的人都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好好对我们自己想一想呢？

　　“一个吃猴子 全世界为他洗手”

　　一、“公共环境”就是任何家庭的外延，爱护它们其实爱护我们自己

　　在政府和所有医院的强有力镇压之下，一度在北京猖狂可怕的SARS，短短不到一个月时间，就被控制在两位数、一位数的患者范围之内了。

　　于是随后没过多久，北京市一直以来“恐怖笼罩城市”的社会情绪很快就得到了缓解。曾经如死一般空寂的街道上，车声、人流又由最初的试探性侦察出行而到渐渐熙攘喧嚣起来，而原来门可罗雀的各个饭馆里，人声、笑声、吃喝声，也开始张扬生动开来。

　　然而当初SARS刚刚魔鬼降临北京城的情景，至今仍然历历在目。记得那是非典发病率居高不下的一天，家居附近的街心公园里，初春的鲜花怒发得让人心惊，而已经几夜睡不安宁的我，在公共汽车上忍不住打了两个哈欠，顿时，身边有好几位年轻姑娘，全都急忙闪身远远躲开，圆睁在密闭口罩之上的一双惊恐眼睛，左右只清楚地向我投射过来两个字“消毒！”

　　我很抱歉我那两个不合时宜的哈欠，吓着了身边的惊弓之女。可我同时心里也在自省，经过这一场天灾加人祸，我也该在许多以前从不在意的公共行为上，多给自己消消毒了。比如我以前在公共场所挖鼻孔，就从来不以为是对他人的不礼貌；比如我以前在街上、在商场里打喷嚏或是大声咳嗽，也从来毫无忌讳和感觉自责。还包括在单位、在家时只顾自己门前利益，而从不在意公共与环境是否因我受到损害；甚至口香糖、烟头的丢弃等等，以前也许并没过细在意的种种行为，当亲身经过了这一场SARS之后，以后我不敢了，而且是真不敢不小心了。有一个相当明白简单的道理，虽然被报纸、电视、标语提示了多年，可仍然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那就是：如果我不注意公共行为的健康与卫生，那其实就是在迫害我自己。

　　一个月之内，家里用过的废旧电池，已经堆了十几节，但我再不敢象过去一样，随便丢进垃圾箱就胡乱倒掉。因为有人告诉我，如果一节废电池乱扔进土壤里，就可以毁坏一亩地。

　　从此以后，根本不需要年轻姑娘用警惕的眼光再对我实行“怒目相视主义”，我也会本能而自觉地为自己的行为去“消毒”！所谓“公共环境”的称谓，那不过就是一个词汇虚拟，包括街道、包括城市、甚至包括整个世界，其实都可以被看成就是我们自己家庭的外在延伸。爱护它们，其实就保护自己。尽管SARS可以被看成是一种恐怖惊吓，然而它的出现也可以让每一个人由此而自省，是不是我们的每一种自身行为，都是自爱的。

　　二、如果21世纪仅仅属于我们，那别人呢？

　　SARS刚开始在北京肆虐之时，有人打电话或者发邮件给我，说有证据证明，SARS是敌国有意在中国发动的一场输入性隐形生物战争，其目的就是为阻碍中国迅速的经济发展和国家强大。当时伊拉克战争还在打着，所以象这样的消息，听起来真是比大明星的绯闻更耸人听闻而且还流传甚广。象这种无根据传言其实有时真是让人感到非常无奈，因为作为听者，你既无法证其实也无法证其伪，所以只能听之任之。可有一点让我特别不明白的就是，为什么身边一有风吹草动，我们本能地就要把责任向外推？而不是从自身的种种陋习和弊病中找原因呢？这就象我一直无法理解，为什么中国申奥一成功，我们的电视上就会象出拳一样打出四个字“我们羸了！”画面之后还有主持人变了声的叫喊。申奥是一件世界性的大事，很多国家都企望自己申请成功，如果我们申成了就说自己羸了，那么其它申办国就是“他们输了”嘛？还有一句流传甚广的口号也非常糟糕：二十一世纪是属于中国的！一个崭新的世纪来临，为什么它只能属于我们中国？如果此说成立，那么这个新世纪难道就不属于其它各国了嘛？我认识的一位法国朋友来中国旅游时，就对这个口号非常不懂，他百思不得其解地向我虚心请教：如果二十一世纪只属于你们，那我们呢？当时直问得我哑口无言没话可答。还有一件事情更让我非常惭愧，当9.11事件在电视上直播出现时,在国内的某些火车站，正在候车的一些旅客,面对这一幕全人类的惨剧竟然会鼓掌欢呼。难道一切成功就应该全归我们？难道他国倒霉我们就可以弹冠相庆？难道恐怖主义仅仅就是针对一个国家的灾难？然而当SARS作为另一种人类恐怖出现在中国时，我却听到了加拿大和法国的总理很快声明：SARS不是中国一个国家的灾难，而是全人类都必须面对的共同灾难。是的，面对这次“主场”的人祸，难道我们作为个人和国家，还不该对自己的某种狭隘心理有所反省和检讨嘛？

　　三、赚钱、争夺、向环境和自然无限索取……我们是否稍微放慢一点速度

　　所以，我倒宁愿把这场SARS浩劫，就看成是我们自己许多的失误行为所造成的灾难性后果。比如说，这两年耳边听到频率最高的词汇就是“发展”和“速度”。然而过度的“发展”和过快的“速度”，究竟可能会给我们自己带来什么后果？前些年却被我们完全忽略甚至忘记了。有一位参加过“质量万里行”的电视主持人，曾经向我讲起这样一件可怕的事情。当时她去外地一个养猪场采访，发现那里的猪肥壮得令人生疑，结果据当地一位深知内情的人悄悄揭秘：我们这里时时都在用药物甚至是化肥给生猪催肥，后来催得太狠，结果有的猪身上的肉长的速度太快，后来竟然将猪皮都涨裂开来。象这样的猪肉被人吃了，肯定是要生病的。可就在我们身边，类似可疑的例子还少见嘛？我妻子从水果摊上买来的草莓，丰硕得竟如拳头一般大小，外形之健壮，简直就象经过了原子弹幅射一样吓人。据说，这次SARS的突然发作，就跟人乱吃野生动物有关。我们中国，历来就是一个“以食为先”的国度，无论是在南方还是北方，如今的食客还有什么东西不敢吃嘛？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水里游的，只要有人敢抓捕，也就有人敢吞食。正当非典时期，一直闷在家里的著名诗人兼剧作家邹静用电子邮件给我发来这样一首诗作——

　　洗 手

　　洗手，流动的水

　　十指交叉，从指缝到指尖

　　一次又一次，将手的行为

　　洗干净

　　婴儿的手，老人的手

　　亲人的手

　　把手洗白，藏起来

　　不再使用

　　洗手，一双手

　　一万双手，万万双手

　　一个人吃了猴子

　　全世界为他洗手

　　我想稍微懂得一点反思的读者，大概都能从这诗里读出一种悲哀与无奈来。

　　其实任何灾难都是有事先预兆的。前两年，当数次沙尘暴将整个北方天空遮蔽得风云变色时，那时人们除了能感觉到它给自己的生活带来诸多不便时，可曾也认真反思过这种可怕的自然现象，其实就是对我们过于追求发展和速度的一种严厉报复？当然，那种灾难还只是示以天象，而并没有殃及人身，可SARS却是终于以一种直击人肺的“沙尘暴”形式，对有些忘乎所以的我们开始发难了。所有这一切似乎都在严厉警告我们：如果作为人类，已经完全失去了对自然环境、对宇宙秩序的敬畏之心，最后袭击我们自身的，恐怕就不仅仅只是“SARS”了。

　　曾经从九死一生中抢救了刘海若的凌锋教授这样对我说过：其实任何灾难，都是在警告人类：人一定胜不了天，同时灾难也会以一种恶的形式，让人类从其中获得诸多的启示。我们一直都在强调增长速度，但SARS却让我们不得不将速度放慢一些，就象刘欢那支歌里唱得一样：你太累啦，你该歇歇啦！捷克著名作家米兰·昆德拉，曾经在他一本名为《缓慢》的书里这样深刻批判过“速度”的负面：“速度是技术革命献给人类的一种迷醉的方式。和摩托车骑士相反，跑步者始终待在自己的身体中，必须不断地想到自己的脚茧和喘息；他跑步时感觉到自己的体重、年纪，比任何时候都会深切地意识到自我的生命的时间。当人被机器赋予了速度的快感之后，一切便改变了：自此之后，他的身体处在游戏之外，他投身于一种无关肉体的、非物质的速度之中，纯粹的速度、速度本身、以及令人兴奋的速度感之中。”

　　那么在经历了SARS的严峻考验之后，我们每个人，包括赚钱、包括出名、包括向自然、向环境的无限索取，是不是也应当冷静考虑一下“速度”和“缓慢”的关系了呢？是不是也应该从“技术革命”带来的陶醉当中清醒一下了呢？是的，别忘了，我们这些“跑步者”都需要一定的喘息还有照顾自己的“脚茧”。

　　四、如果象SARS这样一场灾难仍然不能提醒我们善待自己、善待自然，那么这场灾难我们岂不是白白经历了嘛？

　　4月中旬，当SARS恐慌将首都北京笼罩得犹如“黑云压城城欲摧”之时，在那几天里，我收到的电话、手机短信，几乎全是恶性坏消息，而由恐慌引发的传言、流言，更比SARS病毒传播的速度更来势汹涌。我既不是医生，同样因从众心理而受到巨大惊吓，当时在家整整憋了三天没敢出门，可只熬到第四天，那一种无形、无色、无声的压抑，就已经快把我逼得神经崩溃了。既然还没得病，就得出去透口气吧？于是当晚我非常胆怯地出门，来到了附近的皇城根公园，当时正当春暖花开之夜，可往常喧闹的公园里却唯余一派死寂，路灯下那满街空无一人的冷清，更加剧了我内心的紧张，惶惶中正犹豫着要往回走，一转头忽然发现不远处在一张绿椅上，竟偎依着一对年轻恋人，我于是站住，只见他们俩人都戴着大口罩，可互相的眼睛却彼此深情地对视。看着他们，我心里油然腾起一分暖意。一会儿，那小伙子先摘下了口罩，姑娘犹豫了一下，也摘下口罩，于是很快，他们就紧紧相拥吻到了一起。若在之前，那不过就是街头随时随处可见的一幕恋爱俗景。可就在那天晚上，这一吻却差点没让我流泪。因为就在当时一派“恐怖笼罩城市”的气氛之中，这对勇敢的恋人，确确实实让我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爱与青春的顽强与活力。

　　当然也非常极端而相反的仇恨例子。5月底，我在北京一家报纸上读到了这样一条消息，在市内某个“高尚”住宅小区的一栋居民楼里，有人因为听说宠物会传染SARS，结果就用浇汽油的方式，将邻家一只刚刚生养了四只小猫仅仅几天的母猫严重烧伤。之后有记者前往，就亲眼见到了这样的情景：死里逃生的母猫，警觉而颤抖地趴在自家的床上，两只烧伤的耳朵卷曲着，眼神里全是惊惧与不安，一身漂亮的金毛已经被烧得乱七八糟，其状让人不忍目睹。据主人说：刚逃回家的当晚，它整整惨叫呻吟了一夜，而由于母猫的乳头已被烧烂，四只嗷嗷待哺的小猫崽，已经彻底失去食物的来源。当时读过这则消息，我的心情久久无法平静下来。我猜不透那些下此毒手的人，你们就是烧死所有的猫，就能因此而让SARS远离身边嘛？人有时真是太可怕了。什么珍稀动物都敢下嘴去吃，什么普通动物也敢下手去弄死。据说，就因为SARS，还有很多人都将自己养活的猫和狗丢弃不要了。

　　我记得已故著名作家兼记者的萧潜，曾经写过一篇回忆二战时期他在英伦三岛的经历，当时因为纳粹德国的轰炸太厉害了，伦敦全市居民的口粮已经严重匮乏，于是政府发布公告，建议市民节约所有食物，而不要再顾及给他们的猫狗的食物了。结果这个公告居然引起身陷严酷战争环境中的所有市民的严重抗议和抵制，大家宁愿自己忍受一分饥饿，也要和猫狗共度难关。后来还有一幕轰炸之后的情景，更是让萧潜先生震惊而感动。就在一片被炸塌的楼下，有一大群人在拼命搬开瓦砾，当萧潜先生走到近前一看，竟然发现大家是在抢救一只被压在废墟之下的残疾的猫。萧潜先生后来写道：即使几十年过去，我仍然无法忘怀这一幕感人的场面。象这样的民族，是不可能被法西斯战胜和摧毁的。

　　有人曾经这样写过：地球是个小村庄，人和动物是同乡。可我们在过去和现在，真和自己的“同乡”相处得非常和睦了嘛？一当灾难出现时，我们就该把责任迁怒于“同乡”甚至焚烧和抛弃它们嘛？特别是当SARS现在已经成为过去之后，我们该不该想一想人与人、人与动物之间，究竟应当如何互相善待和亲近呢？如果一场如此巨大的天灾加人祸，还不能提醒我们善待自己、善待动物、善待自然、善待环境，那么我们所有的人，岂不等于白白经历了一场自然灾难嘛？

　　五、“其实每时每刻我们都是幸运的。因为在任何灾难的前面，都可能再加一个‘更’字。”

　　就在SARS已经失去了最初猖獗的势头之后，也曾有人给我发来这样一条短信，并且让我至今仍然难以忘记，从那内容之中就可以看出，其实已经有人在开始反省自己了——“大吃大喝治不了，让非典给治了；公款旅游治不了，让非典给治了；下欺上瞒治不了，让非典给治了。”如果浅浅一听，这不过就是博人一笑的顺口溜，可仔细一想，简简单单几句话之间，又包含着多少深义。民间的智慧永远都是那么通俗明了，民间的语文，永远都是那么生动活泼。想一想这么多年以来，就为上面的几种社会性“SARS”政治痼疾，中央花了多少功夫下了多少文件，总理拍过多少次桌子而且喊破了喉咙，然而仍然病根不去。可一场SARS来临，所有那些胆大包天者，全都老老实实缩回家躲藏起来了。所以即便就是一场天大的灾难，人们难道就不能从另外几种角度去观察它所暗示给我们生活的另一些积极意义嘛？难道对生命、对自然、对宇宙，我们还不该多几分敬畏嘛？难道我们今天能健健康康地活着，还不该去感恩生活本身嘛？

　　最后，我想引用著名作家史铁生，在他瘫痪多年又加上尿毒症之后，写在其《病隙碎笔》中的一段话作为结尾，我想在这非典时期，大家都可能会从中得到几分反思与受益：“生病也是生活体验之一种，甚至算得一项别开生面的游历。这游历当然有风险，但去大河上漂流就安全吗？不同的是，漂流可以事先做些准备，生病通常猝不及防；漂流是自觉的勇猛，生病是被迫的抵抗；漂流，成败都有一份光荣，生病却始终不便夸耀。不过，但凡游历都有酬报；异地他乡增长见识，名山大川陶冶性情，激流险阻锤炼意志，生病的经验是一步步懂得满足。发烧了，才知道不发烧的日子多么清爽。咳嗽了，才体会不咳嗽的嗓子多么安详。刚坐上轮椅，我老想，不能直立行走岂非把人的特点搞丢了？便觉得昏天地暗。等到生出褥疮，一连数日只能歪七扭八地躺着，才看见端坐的日子其实多么明朗。后来又患‘尿毒症’，经常昏昏然不能思想，就更加怀恋起往日时光。终于醒悟：其实每时每刻我们都是幸运的。因为在任何灾难的前面，都可能再加一个‘更’字。”

　　版权独家所有，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