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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次邂逅里，如果有一个人要哭，应该是她，由他来安慰她。
然而意外的相逢，使她惊喜，并深深羞涩，轻易地忘记了伤心。她的目光喜悦
地盯着他的眼睛，全然看不出，在那眼睛的深处，是久经摧坍的感情堤坝，他的感
情，已经没有一点可以控制的力量了，稍有伤怀，就会泛滥，像一桶水泼向窗户纸，
或者，像一眼泉，随便冒出一点水，就到处流淌。
她望着他，看他抱着头哭泣，哭得那么忘情。夜的电车上很暗，灯光流萤般飞
过车窗。他的泪从指缝漏出来，滴向锃亮的皮鞋，闪着不可捉摸的光。她轻轻地叹
息一声，心中的喜悦仿佛水在一刹那结成了冰，情绪的落差使她微微战栗了一下，
但她不想动，一点也不想伸出手去抚他的背，抚他打着摩丝的黑发。他刚才还在说，
他很幸福，妻子贤淑，女儿可爱，可等不得她告诉他什么，他就在笑容尚未消失的
时候低下头去，把脸埋进双掌里，开始深深饮泣，收也收不住。而她早就孑然一身
了，像她当初走向他时一样除了自己，别无所有，离开他之后的这些年来仿佛什么
也没有得到过──何止没有得到，这个除了回忆一无所有的人似乎一直在失去着。
她无法怪他，她记得，她和他分手的时候，彼此明白都很不得已，转过身去，
几乎同时成了家，但她转眼又离了，他却一直幸福到现在，并将一直幸福下去，他
为什么哭？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她的情况，他就一直哭，哭得她懒得再开口。她呆
呆地望着他丝丝不乱的头发，像跟这个人没有一点关系，甚至有点嫉妒他如此畅快
的哭泣。她望着他，觉得这一切像是梦境，又像电影里的情景，他伸手可及，又仿
佛远在天边；他的哭声像是一种急促的呼吸，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在偷偷地嬉笑，
有一刻她强烈地想扶起他的头来看看他的表情。然而她却把头转向了窗外，眼角余
光里的他变得虚幻而巨大，压迫得她有点喘不过气来，她像被冷风吹到一样颤抖了
一下，但她坚定地望着窗外。
昏暗流动的街景像匆匆逝去的时光一样无法固定，她的记忆渐渐苍白，而哭泣
的他同时在渐渐缩小，直到在她的视野里消失。无数次设想过的邂逅却出现了这个
意外的场面，他感到自己变成了一个无力的婴儿，只能等着她握住他的手，与他执
手相看泪眼，那么他甚至决定今夜随便跟着她去任何地方。他在这种无法排遣的渴
望中等待着，不敢使自己停止哭泣。他一直在指缝中望着她瘦长而高贵的小腿和高
跟鞋摆出的陌生的姿势。冷冽的空气中她身上散发出的温暖的夹竹桃的香味让他希
望这电车永远没有终点，但除了哭泣，他甚至无法抬起头来。因此他在哭泣里感到
沉醉与安全。
他一直在哭。她到站了，望了他一眼，若有若无地说：我到站了。她在电车的
报站声中下车了，没有再回头。上来一个男人，坐在她刚才的位子上，看了他一眼，
又去看窗外。窗外，她正从容地消融在斑斓的夜色里，仿佛从未曾出现过。
电车开动时，他终于抬起头，挥起拳头，砸向夜色浸染的窗玻璃，但他很快看
见身旁有个不相识的男人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明白了这是在哪里，就收回拳头，
展开五指，理了理光亮的头发。
李骏虎
转自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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