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者： Trathy　 女　29岁　广告公司职员

　　绣花牛仔、卡通背包， Trathy 的这身打扮看起来像个大学生。原以为女孩听到类似的赞扬都会高兴，谁知 Trathy 却一脸尴尬，“职业装太贵，只能淘这些几十元的便宜货，其实穿在身上连我自己都觉得别扭！”

　　我从小生长在南京，考高中那年，家里人想尽办法才将我的户口弄到上海，进了一所寄宿制高中。开心之余，爸妈的神经却又绷得紧紧的，整天写信来“敲木鱼”，生怕他们的宝贝女儿会“早恋”。“不幸”被他们言中———我很快违背了他们的意志，与同班同学彬相恋了。彬是个家境优越的上海男孩，可他从不笑话我这个连上海话都听不明白的外地人，反而时常一字一句地耐心教我。这段甜蜜的初恋，整整维系了5年半，直到大学三年级时彬出国读书。

　　（ Trathy 的一口上海话果然很“溜”，偶尔还夹杂几个英语单词。“这完全是当年他的功劳，他家人希望他出国，所以他教我上海话的同时，还逼我一起学英语。如果当时跟他一起走，我……” Trathy 突然停顿下来，思索了半天，却一直没把这句话说完。）

　　彬的出国，结束了我的初恋我们虽然考进了不同的大学，感情却越来越稳定，唯一的分歧便在于“出国”。大学念了还不满两年，彬飞快地考出了托福和 GRE ，我却犹豫着一直不肯参加考试。

　　我爸妈根本无法负担这笔费用———我无数次向彬解释，并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一定会等他回来。可彬的想法却天真得很：“只要有爱情，就没有克服不了的障碍。”每逢这时候，我们总弄得不欢而散。

　　彬的赴美签证下来的那天晚上，他终于向我发出“最后通谍”，要我给他个出国计划，我却说什么也不肯松口。冲动之下，他突然硬拽起我，拦了辆出租车就赶回他家。

　　不顾他父母一脸诧异的表情，彬直截了当地向他们“摊牌”，要他们同时资助我这个“未来儿媳”。那样的情形下，我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一秒钟也无法忍受他们鄙夷的打量，夺门而出。

　　三年级开学前5天，彬终于独自踏上了去美国的飞机。为了逃避他的父母，我没有去机场送他。他刚到美国那会儿，我们仍然保持着热线联系，每星期收他的来信，然后躲在寝室的蚊帐里一遍遍看，直到倒背如流。

　　不过，虽然心里是甜蜜而充实的，可眼看着其他女孩整天与男友出双入对，唯独我在寝室独守着那几封信，日子久了，我的笑容便有些尴尬起来。

　　（ Trathy 反复说彬是个好男孩，“我怎么会不愿跟他走?但对于我们家来说，把我从南京送到上海，就相当于上海人出国，几年学费，花完爸妈的所有积蓄，你让我怎么再提‘出国’？”）

　　凯的才华，让我跟定他去江西进入大三，文科生的课程变得很轻松，为了让自己更忙碌，我只能辗转于各个教室，胡乱地旁听所有与我无关的课———凯就是其中一门课的老师，他其实还只是本校的硕士生，顺带教一门无关紧要的选修课：口才与交际。

　　凯的滔滔不绝和旁征博引一下就吸引了我，我惊叹于他的才华，虽然根本不是本系的课，我却每星期都早早占据第一排座位，还一字不拉地将他的话全都录下来。也许从没人那样痴迷地听他的课，我很快就引起了凯的注意。下课后，他常一路将我送回寝室，边走边聊还觉得不过瘾。渐渐地，我给彬的回信越来越短，我与凯逗留在寝室边小路上的时间却越来越长。

　　凯比我大7岁，来自江西的一个小城镇。他是当地一所大学的教师，因为工作优异才被送到上海进修硕士研究生，毕业后必须回家乡继续当老师。可我并不在乎，不能跟彬走是迫不得已，这一次，我说什么也不能再放弃了———我大学毕业那年，凯也刚好研究生毕业，我决定跟他去江西！

　　可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跟爸妈说。毕业前，我把凯带回南京。临进家门前，我终于急中生智地想出了办法———我骗父母说，凯已经在北京找到了好工作，我俩准备结婚后一起去北京。上海太近，他们随时可能找来，只有把地点说得远一点，才能瞒过爸妈。

　　这一骗居然就是好几年！当我跟凯一起回到他的家乡时，那里的环境比我想象的还要糟。我们匆匆领了结婚证，又在他学校附近借了套房子，就算是一起生活了。

　　凯回学校当老师，而我这个大学生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整整两年，我只能在家当主妇。他所在的那所学校很不景气，而他在上海这些年，也花完了所有积蓄。靠他每月600 多元的收入，我们的生活很窘迫。

　　说来不可想象，我这个生活在大城市的女孩，突然会陷入这种贫困的境地———刚到江西，凯的亲戚朋友以为他“衣锦还乡”，非让我们春节时补办喜酒。为了攒下这笔钱，我们几乎每天以蔬菜度日。整整3个多月，我俩只上过一次当地的小饭店，主菜也只是一碗很奢侈的红烧蹄膀———要是放在以前，我是根本不碰肥肉的，可那次，对着香喷喷的一碗肉，我突然哇地哭了起来……凯心疼地一把搂住我，非要我多吃点。我要他吃一口，他却死活不肯，说剩下的可以打包带回去。他一口一口地喂我，说：“以后我们什么都会有的，到那时，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买什么。”（ Trathy 拿出几张照片，全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背景是泛着黄渍的墙壁，还有油漆剥落的衣柜。“凯对我很好，所以那时候，我也并不觉得太苦。”）

　　爸妈的怀疑，我不敢把儿子带回南京好在我们很恩爱，凯还是那么幽默、乐观，可以将乏味的生活调剂得丰富多彩。尤其是有了孩子以后，我再没抱怨过什么，一心一意地守着家过日子。儿子满半岁后，我终于也在凯的学校找到了一份工作，生活这才稍稍宽裕起来。

　　但在南京的家人始终是我的心病，我不敢跟家里人说实话，当然也就无法给他们家里的电话号码和地址，从来只是单方面跟他们联系。爸妈几次提出要到所谓的“北京”来玩，每次都被我用工作太忙搪塞过去———他们伤心地认定，我是个不孝顺的女儿。

　　这4年多里，我至今只回过一次家，那还是儿子刚满3个月时，我和凯一起回去的。那一次，我强装笑脸地夸赞北京有多好，说凯在那里大有前途。爸妈虽然怀疑，可那时候，他们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外孙身上，也就让我们“蒙混过关”了。

　　自从儿子会说话后，我再没敢把他带回上海，生怕他说漏嘴。我唯一能尽孝心的，就是自从妈妈退休后，我每月都寄500 元到北京的同学那里，然后再托她帮我寄回上海———在我眼里，那其实已是一笔庞大的数字。

　　而凯却还是没一点经济头脑。他是个才华横溢的人，虽然教的是文科，可学校附近大小的网吧、广告公司的微机出了毛病，总是找他修理。他每次三下两下就捣鼓好了，渐渐地也小有名气。可他的脾气就是倔，无论认识不认识，干这些活一律不收钱，自己却搭上大量的时间。

　　说句心里话，如果不是家里条件太紧张，我也会支持他的。可儿子出生以后，家中开销骤然增加，加上我每月往南京寄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不愿为钱伤他的自尊心，可我们的所有矛盾，基本都是为了钱。我们吵架的频率越来越密集，凯的幽默感也完全消失了。

　　（“我不是势利的人，要是我爱慕虚荣，当年想方设法跟彬一起出国就行了。可我留在江西，没有房子、没有存款、没有像样的电器，已经21世纪了，我却让儿子过着比我童年还不如的生活，我当然看不下去……” Trathy 的声调高了起来，她紧紧拽着儿子的一张照片，眼眶飞快地湿润了起来。）……我明白，凯是绝不肯为了生活而改变的，眼看着我的婚姻陷入僵局，我这才动了“出来”的念头。暂时分开一段时间，或许会有转机，我毕竟不想放弃凯和孩子。

　　今年春节，在北京的一个朋友说要来上海开广告公司，力邀我帮忙———我动心了。给儿子一个好环境，能让爸妈了解我的真实生活状况，这是眼下我唯一的念头。既然凯不肯改变，那唯一苦的就只有我自己。

　　今年4月，我抛夫别子来到上海。一个将近30岁的女人，住在自己租的小房子里，周围同事都比我年轻一大截，心里的落寞是无法言喻的。更痛苦的是，身处繁华中的寂寞，更令想家的痛苦折磨着我。

　　回到上海这半年多以来，我时时刻刻惦记着儿子。每星期打电话回去，他总是小大人似地说：“妈妈，你辛苦了，我想你！”而平时走到大街上，我也最怕看到别人牵着孩子的样子。我只有劝慰自己：“儿子以后总会理解我的。”

　　我的好几个朋友都劝我趁早离开凯，趁我还没有变成“干燥花”之前。可我舍不得，他虽然没有钱，但我们毕竟有很深的感情。我现在月收入有5000 多元，我一分都不舍得乱花———租便宜的房子，买便宜的衣服。存上两年，我应该就可以回江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