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网络婚姻者的自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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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04-04 11:01
转自:
东方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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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有个美国作家写了本叫《在路上》的书,我想着以后是不是也能写上一本书,就叫《在网上》。网上的生活比路上还要无奇不有,还要光怪陆离。当你在黑暗中面对着发出微弱光茫的显示器,手指摸索着碰上鼠标键的一刹那时,那种感觉真是无法形容。在这个时候,不论你是贫穷或是富有,是才子还是丑小鸭,你都已成为一个王国里至高无上独一无二的国王。
与一些已成精的人相比,我在网上的时间并不长,前后算起来仅一年多,但我却是有着让大部分网友都羡慕不已的经历。在网上沉迷得最多的就是聊天室,而我的故事也是在那里开始的。进聊天室的第一天,我兴致勃勃地给自己取了一个叫“老项”的名字,意指项羽,谁知才上了没几分钟,就被一个叫“紫衣”的人给踢了出去。这实在是怨不得我,可能是电脑欺侮象我这样的菜鸟,不知为什么,我发出去的文字始终是一连串的谁也看不懂的怪字符。紫衣大概以为我是在存心捣乱,所以就把我关在门外长达二十四个小时。虽然用的是化名,谁都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的脸还是发了一阵烫。对开我这种自尊心特别强的人来说,这就等于有人当众打了你一巴掌,而你竟无还手之力,甚至不知道打你的人是男是女。我也想对这位紫衣来上这么一脚,只可惜紫衣已是聊仙级人物,我的功力还远远不够。但从这一天起我就开始注意上了这个取的名字象武侠小说里的紫衣。
紫衣来无踪去无影,跟别人热烈地交谈了半天,猛一抬头,才发现它(请允许我用这个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进来了。紫衣从不轻易以笑脸示人,不象我们进来时都要虚张声势地喊几声,走的时候又要大张旗鼓地恨不得让每个人都知道你走了,尽管没几个人睬你。更多的时候它总是象个独行侠一样四处闲逛着,只有几个固定的朋友。有几次我主动向它问好,而它就象没看见一样,这再一次打击了我脆弱的自尊心。直到有一天,她在跟人聊天时,引用了两句古诗,下面一句迟迟不得出来,卡在那里了。偏偏我十七八岁时泛酸,抄了整整一本酸词甜曲,于是我不动声色地把下一句发了出去。紫衣在五分钟后向我发出了平生第一个“HI”,我想这个“HI”的神情肯定是带着些羞怯的。
在紫衣的面前,我的角色始终是扮演着一个很有主见,很有品味,什么事都看得很开的男人,就象是杜德伟,当然要少了一份奶油与轻浮之气。紫衣却是渐渐褪去了伪装,一言一行之中总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女儿态来,就象一个人即使是女扮男装,但她看人的眼神,捋头发时的动作都是瞒不过去的。但我还是装着什么都不懂。也许是我不想在紫衣面前显得那么俗气,一男一女在网上相遇,然后就是迫不及待地要在现实中见面,接着恋爱生子,锅碗瓢盆,现实得不能再现实。也许是我到网上来就是要实现一个虚拟的平等,而这种平等在现实中是感觉不到的。所以我一直在装傻,一直装到了三个月后,那时我们已经等于是天天在网上见面了。那天我们不知怎么就讨论起了爱情。她问喜欢上一个人应该怎么向对方表白,我一愣,仿佛到了电影《大话西游》里的情境。我说那你就直接跟她讲,她说她不好意思。那你就含蓄点,平常要对他好,让他感觉得到。紫衣突然反问了一句,我对你好么。我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幸好她不是真的在我面前,因为我的样子显得很狼狈,网络的好处也许就在于此。我支支吾吾地说挺好的,但后来又加了一句,象朋友那般的好。有必要加上后面一句么,说着她就画了个笑脸,就象眼泪都要笑出来的样子。
接连几天紫衣都没有上网,这是十分不正常的。但我无法找到她,向她当面道歉,也许这就是网络的缺陷。那几天我失眠了,假如可能的话我会扇上自己几个耳光以换回那句多余的话。我举起“假崇高”这块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就这样我心神不宁地寻找着,希望她能象以前那样在某个时候又突然从某个角落里蹦出来,但是没有。也许是她病了,也是她的电脑坏了,我想着一切一切的可能,但有种想法我却是竭力抑制着,那就是我是不是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一个礼拜后,重又看见了她,除了一瞬间的激动外此时我却是一点想法都没有了。我说“HI”,她也说“HI”。你这几天上哪儿去了?怎么,这么在乎我么?没有啦,也不是的,只是少了个聊天的朋友。发出这一句话,我当时就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竟然又在犯同样的错误。紫衣却是步步紧逼,我仅仅是你聊天的朋友么。面对这一行字,我可能窒息了将近有一分钟,才打下了“不是”两个字。紫衣却又象是无动于衷,满不在乎的样子,仿佛在她做过一番试探,了解了我的心态后,又重新站回了原先的位置。我们象是朋友般彼此瞎聊着,但感觉上却好象是生分了许多。或许大家是有话想说,因而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后来我终于鼓足勇气,你不在的这几天我很想你,打下去的时候感觉脸烫得很历害。紫衣没说话,我继续着。其实就是想看看你在不在,看见了心就安了,就象现在这样。紫衣一直沉默着,时间长得让人要发疯,长得让人怀疑她在那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最后紫衣终于开口了,第一句就让人吃了一惊。这几天我一直在这里,只是换了个名字。我想跟你说话,只是你不睬我。你换了什么名字啊?贰伍零。噢,就是你啊,这个名字是再熟悉不过了,这几天总在我身边磨磨蹭蹭的,还总问一些简单得让人发笑的问题,看到这个名字就让我想象着这个人一定很蠢,我也没多答理,没想到找了半天就在身边。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我生气了,气得要杀你。我脸一红,知道她是为上个礼拜的事。现在还气么?还有点。那你就打我两下吧。舍不得,打坏了怎么办?我确确实实地感到一阵暖流从指尖一直流向了心窝。送你一束花。我把准备已久的一束玫瑰发了出去。哇,从哪儿骗过来的?花了两个晚上,一边看书一边做的,送给你。网上的那束玫瑰开得很艳,一如我灿烂的心情。
我还是没能免得了任何俗,我想与紫衣见面,但她却一直在回避着。她说这样不是蛮好的么,万一见了面想象破灭了,聊天都会觉得尴尬。但我还是锲而不舍地坚持着自己的意见,也许男人都是物质的,最终还是要落到地上,企图抓住一个实在的东西。紫衣最终没能拗过我,答应和我看一场电影,但她又说她满脸麻子,又得过小儿麻痹症,我见了不要吓跑才怪。我笑着说哪会呢。那天的电影是《骇客帝国》,一部令电脑迷们翘首以盼的作品。就在踏进影院的一刹那,我突然改变了主意——我在座位的后面一排坐了下来,只感觉到紧张。在网上我可以谈古论今,挥洒自如,但在现实生活里,我不是那个闪亮的一点,仅仅是灰色大军里一个自卑的小男人。电影开场了有十来分钟,那两个座位一直是空的。在我的前后都有些单身女孩坐着,这里面有没有紫衣?就在我感到沮丧与坐立不安的时候,一个女孩匆匆地走了进来,找到了那个位置。我首先注意到的是她的个子,不很高,这让我有些安心。我从另一边过去,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我们都没有开口,甚至哪怕是简单的问候。两个人一直目不斜视地看着银幕。到现在为止我连她长得什么模样都不清楚,即使两个人早已是无话不谈,即使现在是近在咫尺,我还是没有看她一眼的勇气。我借故去买了两杯可乐,就在递过饮料时的一刹那,我看到了她惊慌的眼神,我想着我自己也是不比她好多少。我们就犹如一对不谙人事的少男少女,瞒着大人们偷偷约会,充满着躲闪与紧张,事实上却是我们早已过了晚婚的年龄了。紫衣既不是麻子,也没有小儿麻痹症,她的样子很是清秀。
我爱上了网络里的紫衣,由此接触了现实里的袁平。这是一个浪漫的开始,犹如许多网上爱情一样。至少我是幸运的,起码袁平不是五十岁的老太太或是假扮清纯实际上却是如假包换的大男人一个。我们继续在网上聊天,在空闲时见面,这让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幻觉,就象那部《骇客帝国》,我生活在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空间里,我甚至想着我们生活的世界是不是也只是个虚拟空间,或者我只是《真人SHOW》里的那个倒霉蛋,全世界的人都在看着你主演的电视连续剧,而只有你一人被蒙在鼓里,浑然不知,也许这种对现实所产生的一种不信任感在网虫身上才会表现得特别明显吧。我告诉家人我恋爱了,但我没敢讲我是在网上认识她的,怕家人感觉这有些玄乎,或许这也是我的潜意识?其实在这里面真正起推动作用的还是房子。我的单位取消福利分房的时间在全市里来说应该是比较晚的,但也就只剩这一次了,前提条件是必须领结婚证。一开始我有些不知该如何和她讲起此事,但在硬着头皮讲完此事到去领结婚证这当中的时间其实也只有一个星期,行动之迅速又让我有些担忧,生怕太过草率,可以用来说服自己的理由也只有是我们在网上已经认识很长时间了。钥匙到手后,装修,买家具,购家电,办喜酒,这些事情排山倒海般一下子就不由分说地把我们给淹了进去。
有一段时间我们在房子交给哪家公司装修这个问题上一直定不下来,那天在去装潢公司的路上,她突然停住了,她说她气闷,头胀得厉害。当时她脸色雪白雪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把我也给吓坏了,当时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要象《第一次亲密接触》里的那个女主角一样得了不治之症。(我发现自从上了网后想法跟常人是有点不同了)我要带她去医院,她却说只是一时感觉到喘不过气来,回家休息一下就好了。她执意不肯我送她,独自一人离去。从装潢公司回来后,已是下午五点多钟。她家的电话一直打不进,我知道她肯定在网上。进了聊天室,我向她打了声招呼,她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应了我一下,却是看不到她的表情。我问身体怎么样,她说好多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那时一下子觉得很烦,烦得浑身冒汗。我说可能是因为最近太累了。经过这么一段时间的实际相处,我才猛然发现我们在网上已经是没什么话好说了。她不再是那个带着点娇嗔的紫衣,而我也并不是真正能傲视群雄的老项,我们只是世上一对正被装修房子弄得疲惫不堪的小夫妻。最后在网上我跟她说得最多的还是装修上的事情,其实这些在电话里两三句就能说得完。
结婚的时候,我们特地开了一个小PARTY,邀请了这城市里认识或者不认识的网友。信息社会的消息传播得是如此之快,我们只是在网上发布了一下,谁知道一传十,十传百,哄了一屋子的人,饮料都不够了,但大家的兴致依然很高。也许这种成功的范例不是很多,也许是为了让这样的神话继续下去,以便有一天能落到自己的头上,也许是虚拟得太久了,很想现实一下,所以才来了这么多人。这是一个奇特的PARTY,因为大部分人都是慕名而来,而彼此间却从未谋面。每介绍一个人和他(她)的绰号时,台下都会响起一阵骚动,“原来就是你啊”的惊叹声不绝于耳。大家乘兴而来,尽兴而归,只是这次见面能促成或是拆散几对网上恋人就不得而知了。
我们的新房最特别之处就是有两台电脑,在阳光的照耀下,它们不动声色地闪耀着白色的光芒,一时间我有种错觉,它们已经变成了某种有灵性的生物体。它们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我们认识的时间有整整一年,然而从真正见面到谈恋爱仅有三个月。这也许是时代变迁所出现的一种新现象。看着正坐在对面沙发上看电视的袁平我突然产生了一种陌生感,因为直到现在我竟然不知道她是几点钟睡觉,几点钟起床,她喜欢吃什么,她最讨厌的是什么,她的生活习性,她的经历,甚至她的性格我基本上是懵然不知。我对她的了解还是从婚后一点一滴开始的。也许是新鲜,她一开始的表现很好,十足的贤妻良母,但这样的日子仅仅也就维持了两个月。她很懒,对于生活是能对付就对付。一天到晚即使是顿顿吃方便面,她也是无怨无悔。而我对方便面则是深恶痛绝,因为吃上一顿我的胃一天里都会锲而不舍地往上溢着那股面味。其实她懒的根源还是在于上网。上网已经占据了她生活的一切,早已是深入骨髓,这一点我曾经天真地以为在结了婚以后它会迎刃而解的。此时的我已经是多时没碰过键盘了。有时星期天早晨一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景象就是她坐在电脑前噼哩啪拉地敲着键盘,我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早知道那时你在电脑前面是这么一幅蓬头垢面的样子,我就不跟你说话了。她默不作声,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可能是没有听见。
我的怨气是越积越深,在一个星期天终于爆发出来了。那天我加班,说好她在家里烧饭。其实中午单位里有快餐吃,但我还是回了家。我知道她没烧饭的多,我想就这个机会彻底和她谈一下,到底是要家还是要电脑。回到家,满屋子的阳光洒在地上,除了敲击键盘声,一切都十分的安静。我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厨房,锅子空空如也,干净得一点尘屑都没有。本来我还抱着一丝幻想的心理是彻底破灭了。我走进书房,她抬头看着我,突然象从梦中惊醒一般,下意识的动作就是看钟。怎么时间过得这么快,她吃惊地问我,刚才我还想着要去烧饭呢。我不说一句话。“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要生气么,我去买快餐给你吃。”也许知道了错,她的语气显得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但我还是没能原谅她,怨恨象火山一样喷薄而出。“你半天坐在家里弄了个什么东西,就让你烧顿饭都做不了。电脑,电脑,你就吃电脑吧。”我越说越气,有一阵子我甚至想把电脑给砸了,但最终还是没舍得,毕竟好几千块钱。我只是拉下了鼠标,摔在地上发出很清脆的一声响。她愕然看着我,足足有几分钟,而我也是毫不示弱地盯着她。最后她走进卧室,重重地关上了房门。那天是我们结婚以来,不,认识以来第一次吵架,整整一天里双方一句话都没说,虽然我有些后悔。
她的脾气很倔,几天以后是我主动跟她道了歉。我承认我态度不好,但这件事情也是非说清楚不可了。因为我们毕竟不是和电脑结婚过日子。她的态度也很诚恳,她甚至说她以后再也不上网了,上网就象是某种麻醉品,她已经有些沉溺于其中不能自拔的感觉,她也很想摆脱。我说这也没有必要,毕竟上网还是以后社会的一大趋势,只是不要上得这么勤快,不要整天都呆在聊天室里。说这句话时,我脑海里突然一闪,一直没有意识到的某种想法此时浮出了水面,那就是在我内心的最深处也许有一种恐惧,我们因为聊天而相爱,那么说不好有一天她也是为了这个而爱上另一个人,离开我。袁平并不知道我此时的想法,她连连点头说是,她说她一定改,如果我仍旧不相信的话,她可以写下一份保证书。我说太夸张了吧,但她却是坚持着一定要写下一份。当时我觉得这有些好笑,因为写保证书还是在上小学时才有的玩意儿。她很快就写了一张,上书以后上网只限于一个小时,保证不进聊天室云云。见她的态度是如此诚恳,我也不可流露出半丝取笑的神态来。
日子果真是风平浪静了一段时间。她上的是半天班,休息时她就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再也感觉不出任何的杂乱无章了。我以为从此天下太平,什么都不会再发生了。但我错了,生活是绝对不可能永远如此安静下去的,即使是这样,那也只是一种表面的假象而已。事实上我从来没想到过的一点是两个人的家务事并不是很多,用不着搭上整个半天。那天我上班时就有些不舒服,提前请假回家。房间里又是传来了嘀嘀嗒嗒的键盘声,极富规律,我站在她后面足足有五分钟,她竟然是一点都没察觉,看着她那瘦弱的身影,心里却是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我永远也忘不了她转过头发现了我时的那副眼神,一副我从未看到过的眼神,是惊恐,是慌张,是无奈,或者是包含了一切的一切。那天我没有发火,她也没有急着下保证,因为我们都不是小孩了。也许她说得对,上网就是某种麻醉品,一但你身陷其中,就已注定着无法自拔。有部叫做《YOU HAVE GOT A EMAIL》的电影,里面的女主人公一等她的老公走后,就一跃而起,飞身扑向电脑,从内心里来讲我可不愿成为那个直到最后分手都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的男人。这件事就这样以一种令人惊奇的平静方式过去了。自此她又可以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地上网,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了。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她在里面耽搁的时间不要太长,一切都靠自觉。也许是出于报复心理,也许是在她上网时我确实是无事可做,我把那尘封已久的电脑重又搬了出来。当看到电脑启动时的一刹那,我心里的某根弦仿佛突然被拨动了一下,就象久未谋面的老友在街头邂逅一般,在那一瞬里我对袁平的沉溺其中产生了一丝共鸣。
在网上你可以扮成一个威风八面的大英雄,同样也可以摇身一变为楚楚动人的古典美女,一切都看你的兴致如何。不管是做网页还是聊天甚或打游戏,你都可以获得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说虚荣也行),而这在现实生活里是无法想象的。正应了一句名言,“在网上没有人知道你是一条狗。”我和她上网的名字都换掉了,并且双方都很小心地不去深究这个问题。也许这已经成了我们的一道安全保障,一个保护我们爱情的防火墙。让我们不要太过于把心扉向一个陌生人敞开,因为在你诉说家庭里的烦恼,表达出对对方的不满时,说不定倾听的人就是他(她)呢?两个同居一室的人可以在另外一个空间里相遇,又有谁敢说这是不可能的事?因为这是在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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