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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钟倒转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
春天。美丽的京杭大运河畔,我跟着母亲挖野菜。我的童年时代,母亲美丽、端庄。清澈晶亮的眼眸;细腻柔韧的皮肤;比父亲稍高的身材;脑后挽着乌云般的发髻;虽然因贫困穿着“土气”的衣服,但依然显示出一个乡村妇女的坚韧、朴素、秀气和端庄。母亲一边给我讲着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一边搜寻着杂草丛里“荠菜”、“芙芙秧”之类能下锅的野菜。突然,母亲哇哇呕吐起来。早晨吃的是棉籽仁,母亲可能吃多了,中毒了。她蹲在地上,猛烈地吐着,两眼流泪,口角流涎。我吓得直哭,惊恐地喊着:“妈妈!妈妈!……”过了会儿,母亲缓过气来,说:“不要紧。”她扶着我的肩,走到大运河边,捧起清澈的河水洗了把脸,又漱了口,就带着我继续挖起野菜来。
已经断粮多天了。政府救济的那点口粮是玉米、山芋干、木薯干和胡萝卜。稀饭里下些木薯干或者胡萝卜,煮好后,母亲很少吃。总是先把父亲的碗里装满了,再把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和我的碗里装满。对我们说:“你们少吃点儿,爸爸还要干活。”其实母亲也要到生产队里干很重的农活。大姐比我懂事,把碗里的胡萝卜让给母亲,母亲却又夹回给大姐。母亲总是把野菜和榆树叶多吃些,然后半饥不饱地去干活。
冬天。北风呼叫,腹中无食,衣着单薄,在寒风中颤栗,忍受着凛冽北风和狂虐大雪细嚼慢咽般地啃啮。雪真大啊!扯絮般地大朵大朵地飘落。水瓶腰般粗的楝枣树都冻死了。母亲怕大雪把低矮的土墙茅草屋压塌了,站在凳子上把屋上的雪往下扒,我们帮着她。然后她去雪地里的草堆上扯草回来生火给我们取暖。母亲把我冻红的脚握在手中放在火边烤着暖着。我和哥哥第二天还要上学,没有棉鞋,母亲怕我们冻伤了脚,找来麻绳,搓出棉条,就在火盆边,用整夜的工夫给哥哥和我编织“毛窝子”。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先穿上了“新棉鞋”,可母亲的手却磨出了血泡,眼窝也黑了。
时钟倒转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
读高中的我,正是长身体“吃壮饭”的时候,饥饿怨鬼般地死缠着我。国家供应的“返销粮”仍很有限。为了多吃几天,不至于没到月底就吃完了。母亲把白面、大米换成玉米和山芋干,这样数量上可以多一些。我在离家十来公里的公社中学走读,但每天中午在校用铝盒蒸饭吃,母亲总是留点儿米给我,让我带到学校,和山芋干一起蒸吃。不管怎样省着吃,返销粮总是不到月底就告磬了。但母亲总有办法,她再把布票拿一两丈到县城去偷偷卖了,换些米给我。也有的时候是把鸡蛋拿去卖了,买来山芋干或是大米给我。
母亲虽然没有文化,但我的舅家是一个有文化而商业气息又非常浓厚的家庭,这对母亲的熏陶使她比一般乡村妇女显得更有识见。她非常希望自己的子女有文化有出息,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她都支持我读书。那时正是“读书无用论”甚嚣尘上的时候,可母亲却常对我说:“好好读书。”
母亲似乎知道我在学校吃不饱,每天下午放学回来,她总要在锅里给我留一点饭:一块菜饼,几个熟山芋,或者是一块玉米饼。
时钟倒转到一九七八年。
深秋。恢复高考后的第二年,我终于接到了苏北一家师范的录取通知书。最高兴的就是母亲了!尽管她不识字,但她把那张通知书拿在手里看来看去,不舍释手。看了会儿又叫我念给她听。那是计划经济时代,江苏那一年的录取率不到百分之一,那一张纸就意味着我从此可以跳出农门,成为吃“皇粮”的人了。而且,在我们家族,几代人中才出了第一个!母亲那些天一直沉浸在无比的喜悦中。后来她就张罗着为我缝制了崭新的被子,为我买了件新棉袄,买了双新解放鞋。让父亲找木匠为我钉了一个木箱子——杉木的,散发着木香——母亲说放东西用得着。临走,不知她从哪儿还给我弄来了三十斤粮票。说:“到了外面,妈够不着疼你。你一定要把肚子吃饱。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在家什么都能将就,在外面就不行了。”临走,母亲紧紧攥着我的手,不知是高兴的还是儿子要远离自己,泪花儿挂在她的面颊,第一次离开母亲,我也流泪了。
二零零零年。
九月上旬。我儿子考取了南开。那天我在县城大运河宾馆摆了几桌酒席,酬谢亲戚朋友和孩子的老师。我把母亲和父亲都请了去。他们格外开心,笑得合不拢嘴。那一年母亲和父亲都七十岁了。岁月染白了他们的头发,人生的风雨剥蚀了母亲的美丽父亲的风采,但母亲腰板依然挺直,走路依然稳健不用拐杖。那时父亲身体也很好。老人们的晚年,能看到下一代有出息,似乎就是它们的最大享受。母亲把孙子拉过去,像当年对我一样嘱咐他:“在外面要好好学习,不许贪玩。想家了,就往家里打电话。啊?”儿子一一点头答应。母亲还掏出钱来给我儿子。儿子望着我,却不接。母亲就望我生气。我只得叫儿子收下:“拿着吧,将来工作了,别忘了奶奶!”
二零零三年三月。
一个星期天。我回老家看望父母亲。时间间隔可能久了,到家后,母亲习惯地喊着我的乳名,笑着问:“你想孩子吗?”我答:“当然想啊!”两个孩子,女儿在南京工作,儿子寒假后返校也已经一个多月。母亲笑着而又意味深长地说:“哦,你也知道想孩子?”我连忙编了一套工作忙之类的谎话哄母亲,母亲却当了真。理解地说:“哦,工作忙,妈不怪你,但要常往家打电话。”我乖乖地点点头。母亲又问:“钓鱼杆带回来了吗?去钓条鱼来,妈烧给你吃,你爱吃红烧鱼。”父亲承包了村里一个几亩地大的鱼塘,就在老屋后面。我打开包,拿出带给父亲的烟酒给母亲的奶粉芝麻糊什么的;再整理好钓竿,然后拿只小凳子去到塘边。母亲也端条小凳子坐我旁边,她用水拌玉米面,再攥成团子,给我打窝;她边看着我钓鱼,边和我说着话儿。母亲说:“以后再来家看我和你爸,就空手来,别花钱。孩子读大学,不容易的。”不一会儿,钓到了一条二斤来重的草鱼。母亲高兴地拿回家去。说:“继续钓,再钓到就属于你的了”。
温和的春阳照耀着乡村,原野;和煦的春风吹到身上暖洋洋的。水里的鱼儿快活地打着漩儿。望着母亲离去的身影。想到母亲刚才说的话,我心想:母亲,您总是想着儿女,可我们对您的养育之恩,对您的慈爱,哪能报答于万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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