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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当正午 受珠沁“谗言”,一时糊涂把留了七年的长发烫成了波浪卷。第二天清早起床忘了自己的新形象,洗漱时看见镜中黑色一团大惊。 主编来电话:“法国新锐导演雷奥斯·卡拉克斯要在新天地举办一个小规模见面会……”有没有弄错?那种场合,我现在这个造型!我在电话这头欲哭无泪。 那时“新天地”刚刚声名雀起,门廊窗棂木红漆新,出入其间还都是少数“贵族”。我到的时候,那里聚集了不少“圈内人士”,明艳的神情和装扮,笑声谈话声不时夹杂英文,语音婉转妩媚。起身到窗前,一尘不染的玻璃倒映着一张皱眉的脸和一头陌生的卷发。这张枯败的脸是我? 掌声响起,卡拉克斯走来,那样矮小瘦削,似乎有一点羞涩,眼睛却狡黠。提问正式开始。有人问“为什么你的电影产量这么少?”他说:“我拍的电影都与女人有关,如果我不在恋爱,或者没有遇到我喜欢的女人,就没有感觉。”听者一片低笑。 “你的电影投资都很大,据说《新桥恋人》是法国有史以来投资最大的电影,可你的电影票房却不好,你是如何一次次找到投资呢?” “我会骗。我很年轻时就学会了如何去骗投资商。我前三部影片是一个投资人,在拍完《新桥恋人》后就去世了。我很喜欢他,他是黑社会的人,他总能通过黑社会为我找到我需要的钱。” 更大的笑声,和几个好事者的掌声。我皱眉。我的手上有一张来自香港的传真,一家香港杂志让我代为提问,其中问到卡拉克斯最新的一部电影,提问甚为敏感,听到笑声与掌声的那刻我忽然失去提问的兴致。这时背后伸过一只手,指着这张传真问:“这些你哪来的?” 我转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然后是他身边那个靠在椅子上表情冷淡的男人。年轻人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写着某杂志编辑王阮亭,他指着身旁那张淡漠的脸说:“他是康平。” 见面会在掌声中结束,终于自由。我倒了杯橙汁,然后拿着小碟去取蛋糕,餐盆里剩下最后一块蛋糕,我的叉子搞不定它……我脸热起来,刚要放弃,有人用叉把这块蛋糕放进我的小碟,我抬头看见那张平淡的脸,那个康平。我忘记了说声谢谢。 散场的时候已近傍晚,城市像个有裂缝的罐头,光线从高楼大厦的缝隙中渗透下来,昏黄中我想不起康平的五官,只记得他的暗淡。 晚上在写字台前整理采访报道,窗外吹进凉凉的风,忽然跑到卫生间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依旧蜷曲,像个病态的卷发芭比。我跳到隔壁把珠沁臭骂一顿,她无动于衷。“谁让你自己没主意?”妈妈进来打圆场,“别和姐姐闹了,你再去拉直吧,不过,从前也没见你这么在乎形象……”妈妈最后那句话,我愣住。是啊,为什么,谁会认识你?谁又会记得你? 《新桥恋人》中的他,无秩序无温暖无呵护的他,粗鲁、放弃、绝望、狂野,被所谓的“社会人”摒弃。 他离开警局回到自己的“家”,新桥。在那里遇到她,另一个流浪者,一个画家,军官的女儿,一心希望自己能够继续画画,却无法阻止眼睛失明的趋势,与一个大提琴手有过以背弃为结局的恋情,眼疾和失败的恋爱导致她放纵落拓。 流浪者是城市里不适合爱情的群落。他可以做她黑暗世界忠实的拐杖或者机敏的导盲犬,却不能和她一同回到光明世界。在有阳光的世界里拐杖和导盲犬永远是多余。 老人对他说:“爱情需要四面有墙上面有屋顶……” 她在新桥的墙壁上写下:“我知道我不是真的爱你,请你把我忘记。”他在她离开的夜里用枪瞄准了自己的手掌,说:“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是遗忘。” 那个没有预感的天气阴白的上午,走在路上,想起前几日看的童话,书中说把最心爱的戒指戴上中指,右转三圈,生活会有奇迹。我转动戒指,然后屏息,明晃晃的天空下路面惨白,没有人。 没有人,没有人,我的世界没有人。拉直后的长发披肩而下,如此服帖,而我期待一幕曲折的爱恋。我想要一个蜜色黄昏,在打出“剧终”前演一个故事,和一个人共同怀念失色的人生,流逝的旅途。 有人从马路对面快步过来,对我说,“你好!……我觉得应该是你,不过我想不起你的名字。” “我也是。”我微笑着撒谎。 他穿着灰色的衬衫,背光而立,个子很高,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无以判断,只能微笑。 “我叫康平。能否帮我一个忙?和你联系的那本香港杂志,我想翻译他们几篇英文影评,用在我们的杂志上;”他停顿一下,“我正要去工作室,不如你一起来看看?” “你从来不会笑吗,即使向人发出邀请?”我问他。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这种问题,文学青年。” 我大笑。竟然用这个旧词来称呼我。 工作室设在他家,还有几个朋友,包括王阮亭。房间里有电脑电视,厨房里有方便面微波炉。我从来不知道在上海这样一座城市,会有这样一群人,抽少量烟,喝大瓶可乐,穿干净衬衫,有孩子般的笑容,热爱电影和音乐。他们在这里看优秀的电影碟片,和大量外文艺术书籍杂志。康平的杂志需要部分内容,除此以外都是爱好。 热爱便是目的,这样的生活多好。这真是奇迹,我喜欢上这里。 晚上和他们一起去楼下小饭店吃饭,王阮亭指着我说:“康平,你厉害,居然让你找到她……” “我们恰好遇上,她头发直了,我都不敢认。”康平说。 “对对,那天她头发卷得厉害,哈哈……” 康平忽然问我:“你叫什么?” 我喝啤酒红了脸,眯起眼看他,说:“你……不是叫我文学青年吗?……” 他们哄笑起来,康平也笑。我第一次看见他笑,表情羞涩。我低声对他说:“你笑起来才让人有印象,不然我一扭头就忘记你长什么样子。”不知是不是喝酒的缘故,他忽然沉默。 送我回家的路上,我们继续“文学青年”那个话题,康平说,只有文学青年,才会有这样的文艺腔。 "什么叫做文艺腔?" "说话有弦外之音,喜欢刨根问底,就像三四十年代的老电影,不适合某个时间和场合,却出现在那个时间那个场合。" “举个例子?“ “那天你卷着头发,站在新天地会所的玻璃窗前。” “是很丑吗?” “是很陈旧。你的头发应该是直的,就像现在这样。”他忽然低头注视我。 “我叫珠玑。”我说。 “什么?” “我说我叫珠玑,再见。” 我向停下的一辆出租车跑去。天色太暗,我回头看不清他的脸,我相信他也看不清我。 永远不要对感情有期望,这是善待自己的方式。比如面对邂逅说所谓缘分。相遇只是碰巧各取所需。他要一个即时陪伴的女子,而她正需排遣少女寂怀。这便是传说中的“爱情”。 可是,康平,从此就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 我在台灯下写日记。“《新桥恋人》中,他们的问题出在,有人在大街小巷张贴海报,那名医生在海报中说可以为她治好眼疾。他看到那张印着她头像的海报,明白它将带她重回光明世界。他好害怕,他早已是流浪中的灵魂,而流浪永远是黑暗的方式。 有些人习惯了独自寂寂游走,无人同行。夜晚时候天上有星,满天满天,却悄无声息,这种陪伴,也是爱恋。我终于明白我的世界并不缺少感情,是独自还是同行,是平静还是波澜,是失色或是流逝,无法抉择。就像你永远不清楚流浪者的将来会是怎样?爱情是否早已消失在黑暗的尽头。” 康平时常与我见面,有时带来甜点,有时是碟片,可是我想要鲜花。除了鲜花,甜点和碟片没有任何区别。我们的身体互相迷恋,我和康平有很相似的爱好与口味,所以有聊不完的话题,所有的话题中,惟独不谈感情。 我问康平:“你对自己的生活满意吗?” “卡拉克斯说,‘如果我对生活感到满意,就不会去拍电影了’,我也一样,一旦满意,也许对生活就不再有动力。电影就像故乡,而每个人都在寻找故乡。” “我觉得电影更像是个梦乡,进入其中只为了追求假想。”我想否定他。 王阮亭在Email里问我,那份传真中的问题很不错,为什么在卡拉克斯见面会上没有提?还有,你想知道康平的一切? “卡拉克斯不值得。他电影中的爱情太唯美,在一无所有的新桥上,地位如此悬殊,他们依旧可以相爱。但现实中的卡拉克斯与众多常人无异,有与他们同样的腐朽气息。坦白是他的优点,可也是一种倨傲。作为艺术,卡拉克斯值得珍藏;而面对本人,卡拉克斯不值得深究。也许电影是一轮光环,电影中的爱情亦是一轮光环。光芒尽褪之后,才是真相。” “珠玑,你实在是一个固执的人,真相很多时候并无美好可言。康平有过一个相恋八年的女友,你要考虑好……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在这里……。" 呵,这是王阮亭给我的忠告。 爱情是场迷失,而我几欲清醒,我想清晰地看见康平,我想清晰地观望黄昏,我想清楚地看过往看未来。 “你和前一个女朋友为什么分手?”这天,我决定问他。 “前一个?”他很意外,却依旧冷静。 “那个和你恋爱了八年的女子。” “你一直这么喜欢询问他人的隐私吗?” “真的没有人问,你才要感到可悲。”我叹息一声,突然觉得自己很弱势。 “没什么可悲不可悲的,人因缘而聚,因缘而散,一切都是命运安排。” “相遇只是各取所需,说缘分就是借口了。”我看着他,开始感到疲倦。 “好吧,那我告诉你,是我移情别恋。”他的脸色开始痛苦,“我一时糊涂,错过了她。” 这次轮到我万分惊讶,可是,他一贯的颓败神情,只在此刻才真正生动,那是真相的康平。他有他的痛楚,在心灵的最深处。而冷静只是一种习惯,用来掩饰…… 那是一段空白的日子,不联络,想要刻意相忘。有一次在地铁遇见他,我假装行色匆匆,他也只是留了一个疲倦的笑容,转瞬即消逝。 《新桥恋人》中,他因涉嫌犯罪被抓进监狱,在那里度过两年。这两年里他重新靠近社会,也重新审视自己,以及情感。两年时间她治好了自己的眼病,一直不断去探望他。她告诉他新桥已经开通,等他出来的时候她可以在桥上给他画像。 那是一段漫漫的时光,相互无力,又彼此向往。只在这个时候,我感激导演,因为他给予生活的希望。虽然这希望对经历万般磨砺早已万般韧性的人来说,对无奈于命运的人来说,只是一个偶然。 月上柳梢,王阮亭来找我。他对我说:“珠玑,康平不适合你,他爱爱情本身远远胜过爱你。” “他没说过爱我。”我的口气和月色一样清冷。 “珠玑,你愿意相信我吗?我会爱护你,我会对你好。”王阮亭把我拥进怀里。 我不挣脱,也不说话。忽然怀念从前,独自行走的无人世界。 “我相信。你说过不管什么时候,你都在,作为我的朋友。”我靠着他回答。 他放开我,看着我的脸,说:“珠玑,记住,别太固执,固执的人容易付出代价。” 我站在原地目送他,可以依赖的感觉多好,可惜,他已走远。 新桥开通,他和她,重逢的夜晚大雪纷飞,她在桥上给他画像,他在桥上为她翻跟斗。像一场末日辉煌,欢乐惶恐而短暂。最后她说她要回家了,他停下来看她,争执中一同落水。被一条路过的小船救起,船的主人说要去河的尽头。站在桥头的他们说,好吧,那我们也去河的尽头…… 在家里重温经典,《新桥恋人》的结局。爱情是多么奢侈的情感,就像一座桥梁,在荒芜的心田里横跨,令一个男孩走近一个女孩。可是,即使牵手也无人知道路途的前方会有什么,河的尽头是否就是永恒。 我睡午觉,珠沁进房来叫我,说有人找我,“带着花呢!” 带着花?我起身去客厅。 康平!我很意外,他穿深蓝色衬衫,第一次色泽清晰。 “我来送花给你。”他害羞地笑着,有点局促 。 “今天什么日子?”我也笑,他带来的花束里有百合和玫瑰,客厅里瞬间花香四溢。 “珠玑,我想告诉你,你对我很重要。我做错事,因此错过,我不想再错过。” 康平脸上温和的神情,让我感觉神圣。仿佛期待已久,如此明亮地看清他的五官,他有会微笑的眼睛,和沉静的嘴角。 康平接着说:“我……应该让你知道真相。” 是否这就决定?就这样轻易决定?和他一起去河的尽头? 我把头埋进他胸前,康平,康平,无论如何不能让你看见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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