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荣源(搜狐网友) 欢迎网友投稿

　　每当我对这个即将被淘汰的病房产生厌倦而急于要回家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江腾给我检查时的一举一动。他总是小心翼翼地帮我挽起裤角直到露出膝盖，一边轻轻地按我腿上的皮下结节，一边和声细雨地问，这儿痛吗？这儿呢？等检查完毕，他又不厌其烦地帮我把秋裤的裤脚往下拽一拽，整整齐齐的塞进袜子里，再把毛裤的裤腿往下捋平展，最后帮我盖好被子。所有的这些动作都做得那么自然，那么麻利，那么得体。他之所以要这样做，都是因为我当时只有一只手，另一只在打点滴而不敢乱动。所以，即使病房条件很差，只是二三十年前县医院的水平―― 20多平米的房间里用的是两盏60瓦的白炽灯泡照明，给人以凄凉的感觉；七张没有任何高档垫子的老式钢管床，横倒竖歪着，使病房更加混乱，拥挤不堪。一床使用了多年的硬梆梆的棉花褥子，让健康的人睡上去都不解乏，别说已经睡贯了豪华席梦思的我要遭多少罪；最原始的水泥地面，让人走上去总有落后与贫穷的联想，对病人的精神不能不说是一个不小的摧残。即使是这样，我也不舍得离开这里了。我觉得在当今社会，能遇到这么一个和病人无亲无故，却能对病人无微不至地照顾，做事既周到又认真的好医生，的确是不容易。凭着我对江腾的信赖，对江腾的崇拜，对江腾的感激，对江腾的眷恋，我恨不能永远都留在江腾的病房，每天都看着江腾工作。

　　每当我看到江腾的手放到我那洁白细腻的皮肤上时，心都是酸溜溜的。因为那双手一看就知道是饱经家务沧桑的手，是在冰冷的水里用洗洁精、洗衣粉之类的刺激性现代化试剂洗菜洗碗洗衣服的结果。我怜惜眼前的这位堂堂的医学硕士，尽管比我还年长两岁，可至今也没能拿上高级职称，工资还比我的低。以至于都二十一世纪了，竟然还穿着衣领和袖口都已经洗破了的与他的身份极不相符的地摊上买来的廉价春秋衣、假冒伪劣的羊绒衫、磨得发毛的羊皮夹克。如此寒酸的衣着，与他的知识是那么的不相配。为了做家务，为了过日子，为了奔生活，拥有高学历的江腾医生不能爱惜自己的双手，不能坐下来潜心研究他的医学，不能随心所欲的活着。无情的现实把他的手磨得很糙，把他的心砺得很累。

　　就在住院这些天的接触中，我强烈地感受到，江腾是一个具有顽强生命力的男人，就像生长在岩石缝里的一棵小草，虽然身体单薄，弱不禁风，但能凭借自己坚忍不拔的毅力，在没有任何遮蔽的情况下，能勇敢而坚定地站立在这多少内地人向往的沿海开放城市里的最大的一家医院里做挂牌医生。为了病人，他竭尽全力地做好医生的职责；为了自己，他坚持不懈地拼搏；为了地位，他努力地力争上游；一个男人在没有任何社会关系、没有强大的后台背景、没有奸诈的品质，惟有靠满腹学识率打滚爬到现在的位置，的确很不容易。难怪，能经常看到他流露出来的那种憔悴和惆怅。显然，他孤军奋战得已经筋疲力尽。面对这样一个男人，我的恻隐之心在隐隐作痛。一方面，我是发自心灵深处地敬佩他，仰慕他，欣赏他，甚至有相见恨晚的感觉；另一方面，我是为这样一个人才被埋没在这个小小的海滨城里，而感到惋惜。因为在他们所共同生活的这座刚刚成立不久的小渔村样的地级市里，土腥味儿还是很浓，人们的现代文明意识还是较差，精神食粮还是很少，不大讲究文化知识，盛行的是外行领导内行，有真才实学的人不如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在这个小城里体现不出读书的价值，尤其是在国营事业单位里到处都在论级别查背景，而不是看你的学历和能力。同一年的高等学府里的大本毕业生与初中中专毕业生是同等的待遇，特殊情况下名牌大学的尖子生还不如当地皇亲国舅的小中专生。领导为了维护自己的那把交椅，再有能耐的下属也不可能被重用。我所供职的那所中学就是这个小岛城市里事业单位的一个代表。

　　我所在学校是一个普通的全日制初中。教职工有一百二十多名，学生不过 2000人，正副校长有五位，正副主任有七位，外加一位独眼的转业残疾军人做挂职党委副书记。大多数教职工都是初中文化程度，世代农民，而且是来自于光荣的贫下中农家庭，靠文革起家，民办教师出身，既缺少现代教育管理理论，又不懂得抓学生素质教育的重要性。只会要求学生一律不准做课本以外的事情，一律不准喧哗，一律不准别出心裁，一律不准考试低分，一律不准发生意外。结果呢，比意外都想象不到的事情照样发生了。培养出来的学生是一律的高分低能，一律的没有协作意识，一律的缺乏创造性，一律的未老先衰，一律的架着眼镜，既没有朝气，又缺乏韧性。但是，领导们却自有一套调理教师的法宝，“753”工程、“344”工程一个接一个，给教师立下了种种规矩，束缚着那些安分守己的教师们。不平等条约随处可见，学生考试成绩高的老师则必须是能者再多劳，再加大工作量，不忙得你不亦乐乎，是决不肯善罢甘休；成绩低的老师，只要是有关系，只要是领导眼里的红人，只要是嘴巧，只要是肯送礼，就可以调离教学一线到后勤或者教导处打杂，挂着教导干事的名儿，工作由班主任全权代理，过着神仙般的清闲日子；否则，就会毫不客气地被当作一只小鸡杀死――待岗或者发配到乡下小学，以此儆给其他教师们看。

　　学校通常是三天一个小会，五天一个大会。会上领导轮番发言，各显其能，大事没有，小事不断。在所有会议即将结束之时，无论时间有多晚，天气有多差，大校长总是不紧不慢地端着他那两头尖中间鼓的领导架子，用他那地地道道的土话做最后的总结：“我还是那句话，也就是说，要勤俭节约，咱的家底薄，没有什么经费，过去有句老话儿，宁省囤子尖儿，勿省囤子底儿。也就是说，像教室里的灯，能不开就不开。你们算一算，一个灯棍就是 40瓦，一对是80瓦，一个教室有八对，31个班一小时要花去多少电费，一天得多少，一个月得多少。也就是说，谁也没有资格浪费电钱。再者，有些老师很不像话，今儿饭好吃就猛撑一顿，明儿不好，就一口不吃。也就是说，从不考虑厨房剩的饭菜，师傅们熬顿饭不容易，为什么不能好赖都将就着吃？一份儿饭一共没几个钱儿，我就不信赖饭能药死人。有时油条、馒头不小心掉在地下，拾起来，吹一吹，卡巴卡巴，怎么就不能吃？怎么就非扔不可？也就是说，扔了，就显得你干净了。在座的多数都是庄户人家出身，也就是说，都知道种点粮食不容易，为什么就不知爱惜？也就是说，不要因为你现在的工资高一点就可以浪费，你开那么多的饷，应该感到惭愧，也就是说，你一天才干多点活，一年还有两个假期，一个星期才上五天班，多舒服；再看一看北边机械厂的那些工人，也就是说，他们也是靠工资吃饭，他们一个月只休一天，每天得干多少活，才拿多少钱。也就是说，你们得看清形势，多干活，服从安排，今儿工作不努力，明儿就得努力找工作。”每当靠年过节的时候，这位大校长还要再加上这么一句：“另外，也就是说，我可不稀罕你们送什么礼，我不能因为你送的那点东西坏了我的名儿。也就是说，你们的考核成绩才是最重要的。”

　　别听这位大校长的调子唱得那么高，可事实上，他比谁都浪费，比谁的嘴都大，一般的烟酒礼品当然是不可能帮助他一个普通的中学校长买得起三处住宅楼房。他总是在忙于搞基建，比如将学校的大门从西墙转移到东墙，又从东墙再移动到南墙。学校的厕所今天建在北边，明天就改装成小商店，再在东边新建一个。据说，他之所以要这样做，是因为学校发生了很多意外事故都与大门的开口方向有关，与厕所的位置有关，属于风水问题。

　　大校长一次次地申请基建经费，申请电教设备费，申请家离学校远的教师乘车补助费，申请大龄教师生儿育女报销费，申请教师子女入托补助费，等等，申请报告一个接一个，他最相信能哭的孩子有奶吃，可惜就是不见教师们领到实实在在的钱，学校的电教设备始终也没有达到要求。别人都上电脑了，而他的学校才开始普及投影仪。别人都到了网络时代，而他的学校才刚刚购回早已淘汰的廉价电脑。其实每一个教师都能看出这里的猫腻，只是教师们被管制的太老实，对官官相护只能心照不宣，何况谁也不愿意穿待岗或者被发配的小鞋，自己的那份工资能不被拖欠，就已经很知足了，哪管得起公家的财产被谁拥有。

　　面对如此的领导，身处这样的环境，我深知自己的能耐，好在，我既没有升官的理想，也没有争当优秀的魄力。既然我的家庭生活已经不成问题，教师职业又是我从小就梦寐以求的。所以，我任命了，在这样的领导手下我情愿委曲求全地熬着，忍着，干着，优雅地等待着老到退休的那一天。

　　而江腾医生可不一样。他是男人，他是研究者，他是来自内地省城的大医院，他是被 K市人民医院作为人才引进而来的。他怎么能不被搁在眼里，随随便便地摆在一些无能之辈的身后呢？他怎么能为生活琐事而无暇顾及他所热衷的医学事业呢？都说三十而立，可他已经接近不惑之年了，却丝毫没有立业的影子。作为男人，他漂泊多年，既没发财，也没当官，更没耀眼的医学科研成果，总是被动地唯唯诺诺地活着。何况对K市人民医院的主任和专家，我已经领教过他们的水平，实在是不敢恭维，很难不替江腾处在这样的环境里感到遗憾，大有杞人忧天，替古人担忧的感觉。

　　我没有忘记见识 K市人民医院心血管专家的那一幕幕情景。就在春节前的几周，由于我新接手的班级多数学生基础很差，为了迎接期末考试，我只好临阵磨枪，不断地给学生补课，利用所有的时间大讲特讲，致使嗓子劳累过渡，哑了。再加上对个别学生的不争气，很上火，扁桃体发言了，淋巴结也大了，头痛得厉害。到学生考完试，放寒假以后，鼻腔也开始流血块，还出现发高烧、腰酸背痛的症状。我以为自己得的是重感冒，就吃了一些强力维C银翘片和头孢氨苄胶囊。可是病症很顽固，一直持续到正月初五还是不见好转，反而日益加重。我害怕了，因为我过去就连感冒都很少发生，根本未曾见过这种现象。所以，就在人们还沉浸在新春的欢乐气氛之中，就在人们还没有休完春节长假的初五那天一大早，我就迫不及待地来到了离家最近的K市人民医院。尽管一向热闹的K市人民医院在过年期间门庭冷落，再加上天气寒冷，但我还是固执地要看专家门诊。

　　当挂号的护士小姐听完我的病情简述时，就毫不含糊地自作主张给我挂了心血管专家号，而不是我自己想要的内科专家号。

　　见到心血管专家时，我的治病心切，我唐突地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这位医学专家，不看则已，一幅农民长相，使我倍感失望。不过还好，我暗自庆幸，因为我发现专家胸前挂着的牌子上醒目地标注着心血管科主任，中共党员。尽管这位主任心不在焉地听完我的病情叙述之后，二话不说就立即给我开一沓单子，要我做全面检查，还叮嘱我明天再来这里找另一位专家看结果。但我当时心里还是十分相信主任的话，对主任的安排是百依百顺的。

　　第二天下午主任果然不在，代替他的是一位家庭妇女似的女心血管专家，人很胖，很老，黑乎乎的面孔，一口 K市方言，絮絮叨叨的，土的能掉渣，但态度还蛮好。

　　女专家逐个扫描完所有的我经过一天半才检查完毕的血常规、胸透、 CT、心电图、心脏超声波、X光透视等检查报告单时，女专家轻描淡写地说：“我看没什么问题，主要是抗O有点高，先开点药吃。等吃完以后，再来复查，你看行吗？”

　　好以貌取人的我尽管心里挺看不起这位外表酷似家庭妇女一样的专家，但从概念上说还是相信有高级职称的医学专家。既然是医学专家的话，岂有不行之理。所以，我斩钉截铁地回答：“行。”

　　“我来之前吃的那些消炎药和感冒药还要不要继续吃下去？”我以请教的口吻询问女医学专家。

　　“我看不必了。”女医学专家很自信地回答。

　　我去划价时，才知道女专家开的这些中药――痛风定、通天口服液、麝香心脑通很贵，而且消炎的效果并明显。但我还是毫不迟疑地买回家了，严格地按照说明书，丝毫不差地吃了一个星期。

　　结果，药都快吃完了，病情却一点好转的迹象也没有，反而更加严重了。吃药期间，腿逐渐肿胀变粗，皮下还长出了不少蚕豆大的结节，脚踝和膝关节都变得红肿、发热，疼痛难忍，日益严重，最后肿得连鞋也穿不上了，走路都困难。好不容易挨到正月十二，星期六的早晨，我实在坚持不住，不得不再来医院继续挂专家号，想寻找那位农民长相的男主任或者家庭妇女似的女专家问个究竟。

　　“可是，他们今天都休息，反正都是一个科的，哪一位专家看都一样。”挂号的护士小姐这样回答我。

　　因此，我只好被动地又坐在了第三位心血管专家的桌前。我把自己所有的生病经过详细地给眼前的这位知识型的中年女专家叙述了一遍，把腿上的症状也给专家看了一眼。从长相上看，我百分之百地相信这位女专家，我急切地想知道这位年轻有为的女专家对自己的病情做出怎样的解释，虔诚地看着这位有风度的女医学专家，诚恳地等待着被确诊。一分、两分、……还没等我挨过第三分钟时，就听中年女专家轻松地说：“再去做一个风湿、类风湿检查吧。”

　　一听这话，我的头就大了，我是真不想再做检查了，于是，试探着问：“您能不能先给我的腿止痛？”

　　“那可不行啊，因为我还没有查出病因，怎么能随便给你治疗呢？”女专家温柔地说。

　　我觉得有道理，只好服从安排，忍着腿痛，一瘸一拐艰难地回家，等第二天早晨空腹再来医院抽血，然后再回家等结果，直到下午再返回医院取出验血报告单。

　　当我再一次来到心血管专家门诊时，已经是正月十三的下午三点多了，也就是我忍着腿痛来来往往第六次进 K市人民医院了。碰巧，这一次我又遇到了那位农民长相的男主任，当主任接过我手里的所有化验单并迅速地看完之后，很悠闲地通知我：“抗O还是这么老高，我说你呀，还是去看内科吧。”

　　“什么？”我立刻就觉得脑子嗡地一声爆炸了。“您检查不出结果了？您是主任还检查不出来？您也没见过这种病吗？”我强忍着满肚子的窝囊劲儿，以自己特有的极其外行的口气询问。

　　“不，我的意思是既然你的心脏问题不大，就该去看内科，那里比在我这里看得更全面一些。”农民长相的男主任有些不耐烦。

　　此时，我越看男主任越像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没有任何文化知识的老农民，我心里就越发地有一种被捉弄的感觉。

　　“奇怪，我从来就没有说过我的心脏不舒服。第一次是您给我检查的，对吧？那时您为什么不让我转科？第二次在没有确诊的情况下，你们又为什么要给我开那么贵的中药？昨天是我第三次来，为什么不让我转科，还要让我再做一次无目的重复性的检查？直到今天才说不能看了，为什么？请问，我得了什么疑难杂症让你们这些做医学专家的都检查不出结果？再请问，您这样的专家能治什么病？”我一边说一边翻开病历记录，用手指着上面，问男主任：“这些中药是降低抗 O用的吗？我都吃了，抗O为什么反而更高了呢？您看，上次的化验结果抗O是2130u，这一次吃完中药以后化验结果升为2420u。作为医学专家，您怎样解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