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爱华女子培训学院校长沈慧俐办学扶贫十六载

　　民办学校“西安爱华女子培训学院”被该校学生称为穷人的学校。所谓穷人，即人均年收入600至800元。创办人、校长是西北工业大学退休教授沈慧俐。她称自己创办的学校是“叫化子学校”。因学校不收学费，老百姓又称它“扶贫学校”。陕西省107个县，70个是贫困县。1986年至今，爱华以教育扶贫为宗旨，以贫困县里的女学生为主要扶贫对象，自筹资金，坚持办学16载。16年，爱华给这些贫困县里的2000多农家女提供了务农、打工、嫁人之外的道路——一条实现自我价值的道路。爱华之于农家女，沈慧俐作比开矿，且“要开掘出她们的最大值”。开掘过程中，爱华经历三次毁灭性搬迁，因无钱支撑停办两年。沈慧俐身经肠癌、甲状腺癌两次手术，死里逃生。一步一坎的爱华经历了中国民办教育生长阶段遭遇的一切困厄，它为扶贫做出的纯粹、艰辛且有成效的努力给“没钱办学是神话”提供了真实范本。

　　沈慧俐志向“让天下女孩都有学上”，其志向逼她左手化缘，右手自力更生。化缘+自力更生，给一些口头关心“三农”但述而不作的空头理论家提供了一个知识分子兼济天下的现实典范。

　　“个人成名成家不如培养千百个女孩子脱贫成才”

　　1984年，沈慧俐因在科研上的突出成就当选陕西省政协常委。她经历简单：学生——老师，生活范围——校园，参政议政话题——教育。作为教育界、妇女界推选出的政协常委，沈慧俐参政之一，成立了“培华女子大学”，主要培养西安市高考落榜女生。

　　学校成立不久，教育部长何东昌致信培华：“陕北老乡找国务院的老同志，希望帮助老区培养人才。培华很好，那是锦上添花。我希望雪里送炭，希望西安教育界老前辈登高一呼，给老区人民办点实事。”于是，政协找沈慧俐谈话，望她办所雪里送炭的学校，并明确要求“不能跟国家要钱，不能要学生家长的血汗钱。”沈慧俐犹豫，此时不仅是科学的春天也是她个人的春天。西北工业大学指明她的方向——院士，而政协要她当孩子王，做她思想工作“个人成名成家不如培养千百个女孩子脱贫成才。”在选择个人和多数人前途面前，沈慧俐仍在犹豫。一封陕北孩子寄给培华的血书终止了沈慧俐的徘徊。她将血书“我要读书”和自己办学决心交给政协。

　　沈慧俐毕业于上海圣玛丽亚女子中学。在这所教会学校里，她家经济相比其他人当属贫穷。比如下午茶，她因无钱享用而在教室读书。心理上，她努力以骄人成绩弥补经济短缺。几年间，连获奖学金。解放后，“人民助学金”助她读大学，吃饭还有一点基本消费。奖学金、助学金使生在上海郊区的沈慧俐从农家女成为大学教师。受人恩惠完成全部教育，沈慧俐心存感念、感恩思想。她理想中的受教育者都该像她一样幸运，教育者都该像培养她一样蜡烛成炬。“我所经历的每个阶段的老师都很好。”她说。

　　1986年，经陕西省教育厅批准，民办学校“爱华女子自修大学”成立。沈慧俐按自己理想“让天下女孩都有学上”将该校办成不收学费的学校。况且政协两个要求在先。理想虽美，现实难行，沈慧俐感到巧妇难为，她开始化缘。一位教授借她十几万养老钱，她搞科研赚20多万元，加在一起成为学校启动资金。

　　沈慧俐没钱做招生广告，遂下乡招生——穷学生、落榜生和回炉生。她没想到遭遇尴尬。家长首先质疑她的免费“天上掉馅饼吗？”其次质问她为什么只招女生？猜测她是不是做着人贩子的勾当。沈慧俐的解释苍白无效。后通过妇联系统将年人均收入600至800元的初中毕业女生送进爱华。

　　爱华设有大专专业：汉语言文学、英语、计算机、会计、法律、中医。中专专业：护士、幼教、机电、畜牧兽医和庭院经济。西工大17名教授无偿授课的义举成为何东昌希望为老区人民办点实事的率先实践者。

　　“让天下女孩都有学上”

　　陕北老区的穷让一直生活在校园里的沈慧俐惊心。辍学女生的宿命让她揪心。辍学女生三条路：务农、打工、嫁人。不能回避的事实，一些家境极贫困的女孩以卖笑为生。学校一年900元的食宿费，竟使拿不出这笔钱的孩子望校兴叹。

　　学校100元一个月的伙食费，学生嫌贵，不吃。她们在学校买馍，吃从家里带来的咸菜和辣子。沈慧俐从她们普遍发白的嘴唇上得知她们贫血，要她们增加营养，吃新鲜蔬菜，问60元行不？学生摇头。50元？勉强同意。现今伙食费50元。一星期吃一次肉。

　　志丹县姬小华为逃婚来到爱华。二年级时，一封家书将她骗回家。她成了换彩礼的牺牲品。

　　来自商州上管坊乡的赵小莉，其父母残疾，自小学三年级起靠北京希望工程捐助读到初三。她班上30多人，只有7个女生。女孩上初中在当地已属稀罕。成绩优秀的赵小莉想上高中，但两个原因使她被迫辍学。一、家庭困难；二、商州市只有一所高中，赵小莉班上只有3个高中名额。之后，赵小莉去深圳电子厂打工。她从家信中得知爱华，遂辞工求学。她不想做流水线上的打工仔。舅舅借给外甥女450元食宿费，沈慧俐得知她家困境，自己为她垫付了。赵小莉现在可以教低年级学生拆机、装机、修机。

　　澄城县靠天吃饭。吃水靠水窖，缺水的土地缺粮少菜。县上有煤矿，这个惟一挣钱的地方拒绝女孩子。王翠初三辍学后，天天到街上看学校招生广告，看学费。父亲应允千元以内的就上。王翠的同学几乎都打工走了，但王翠想上学。王翠的理想，毕业后在西安找份文秘工作，养父亲供弟弟念书。

　　今年9月开学，礼泉县来了30多人。家长送孩子到爱华，是明白“将来这个社会没知识不行，但外面学校供不起，爱华是穷人的学校。”礼泉高中，一年学费4800元。学费是学生辍学的主要原因。车维维所在学校的老师因几个月没领到工资，遂罢教。在家自学的车维维差5分没考上高中。她想上，但需拿钱买分。5000元对她父亲来说“想都不敢想”。车维维进爱华，450元食宿费由亲戚资助，书费沈慧俐帮她支付了。

　　马莉家在安康平利县，高考落榜后去珠海打工。她到爱华学英语专业，珠海写字楼里的白领是马莉艳羡奋斗的目标。眼下，她的英语水平可以辅导初一，沈慧俐每月给她100元奖学金。

　　来自蓝田的葛晓荣初中毕业在西安做保姆，她带的孩子进了幼儿园，就在葛晓荣寻找另一份保姆工作的时候，她知遇爱华。如今三年级的她上课之余管理网吧，以此贴补食宿费。

　　临潼王雅文、铜川武媛、耀县高兰、扶风县侯芝红、榆林刘生艳都下有弟妹，家境困难。于是，父母强迫她们或自己主动要求辍学，将求学钱粮留给兄弟。爱华现有240多名学生，绝大多数女生都属上述家境。重男轻女，这一农村积习使女孩子都有兄弟优先，自轻自贱的心理。针对进入城市的懵懂农家女沈慧俐每周上一节道德课。她嘴边的话是“人穷志不短”、“你们要多长本事，有本事才能脱贫，才能教育好下一代。”爱华每个教室、寝室里都书写着沈慧俐的意志——“奋斗”、“知识就是力量”等毛笔字。

　　学生对能来爱华，说法一致“很幸运”，她们视校长为“救命恩人”，感激校长给她们提供了务农、打工、嫁人之外的道路——她们想走的道路。

　　近两年，西安市下岗人员及子女来爱华学习人数渐增。此现象让沈慧俐意识到城市贫民有通过求知以达求职的需要。

　　1986年，沈慧俐在普林斯顿大学做访问学者。该校的一项用人制度启发了她。她回国后效仿普林斯顿辞了所有校工，让学生勤工俭学轮流管理学校。每天在后勤工作三小时，月收入50元，兼课学生月收入100至200元。第一年交纳全额食宿费，二年级三年级可通过勤工俭学减半或免交所需费用。学生拥戴校长的做法，劳动养活自己。

　　目前，沈慧俐供养40多个连食宿费都交不起的学生。然而一些赤贫的孩子来不了爱华，因连起码的食宿费都没有，这在沈慧俐是块心病。十几年来，她将工资和在外子女寄来的钱当学校备用资金和用以资助穷孩子。

　　如果说办学初期，沈慧俐是在被动执行政协任务，第三年，她将学校搬到蒋家寨时已是执行自己的使命——“让天下女孩都有学上”。她说：“搞航空科研，少我一个人没关系，几篇论文对航天事业可有可无，但爱华需要我，我也需要爱华。”她不能忍受教师离开学生的寂寞，“有学生说明我活着，没学生生命就结束了。”她更不能承受对求学女生视而不见的心理折磨。“错过求知期，误她一生。”沈慧俐说这对教师来讲是罪过。

　　1998年，沈慧俐因肠癌住院两个月。出院后，学校告诉她“没钱了”。她要查账，但无账可查。直面窘境，心力交瘁的沈慧俐说出了最不愿出口的话：“停止招生。学生毕业了就关门。”将近两年，沈慧俐在是否还继续办学的矛盾中修养身体。按她初衷，铁心办学到底，但周围的声音干扰着她：“人家办学是赚钱，你是赔钱，执迷不悟”。省政协委员李笃安对沈慧俐说：“如果你不办学，穷孩子咋办，还得给她们找条出路。”2000年，沈慧俐用自己的工资恢复招生。李笃安将善款和穷孩子带到爱华。

　　1998年12月9日，教育部部长陈至立致信沈慧俐：“您十年如一日地辛勤工作，做出了无私的奉献，我为您的事迹所感动……祝愿爱华越办越好，并望您积极配合医生治疗，安心养病，早日康复！”此信激励沈慧俐继续“执迷不悟”。

　　“以‘抗大’为样板求生图存，用延安精神培养农家女”

　　爱华之于旁观者，以为筹措资金最难最痛，当局者沈慧俐摇头，“拆迁最痛，搬家最难。”

　　1986年，爱华开办在西北工业大学对面的招待所。两年后，租金逼迫沈慧俐考虑搬家。她要“建一所长治久安的学校”。1988年爱华落户西郊蒋家寨。沈慧俐带领师生在20亩荒地上除草盖房。2000多名学生代表了爱华的隆盛时代。

　　1992年，仅安居4年的爱华被西安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拆迁。让沈慧俐痛心的是，一时无法恢复的校园致使学生流失2/3。之后，甘家寨接纳了爱华。沈慧俐在4亩废弃煤窑上重建家园，然而4000平方米的校舍只能容纳150多人，另外90多人另租地盘，致使一校两地。现在学校只有一个专业：计算机应用。课程设置：政治、语文、数学、英语、微型计算机操作系统及应用、计算机语言与程序设计、微机原理与汇编语言基础、计算机录入与排版、数据库基础与应用、初等数据库结构。

　　2001年底，甘家寨亦在开发区之内，二次拆迁逼向爱华。2002年元月17日，沈慧俐接到法院传票。爱华面临生死抉择。沈慧俐使出浑身解数解救学校，她清楚：“学生经不起再次流失。”2002年元月18日，沈慧俐致信“高新”地产商：“如果我能像武训那样，挨一拳给一千，也愿意，但现在连这样的机会也没有。我只有求您怜悯山区贫困女青年，帮帮爱华。如有机会，我可以向您下跪致谢。为了这些孩子，除了我的自尊，我已一无所有，现在我连自尊也可以不要。希望开发区献一点爱心，给孩子们一个穷窝。”

　　“高新”同意给爱华20亩地，还建5000平方米校舍，但需交地款300万元。3月，沈慧俐致信全国妇联、教育部、扶贫办、中华慈善总会，请求帮她渡过难关。经历这道难关的沈慧俐被查出甲状腺癌。

　　“免费办学怎么支撑正常运转？”所有旁观者提问沈慧俐。

　　沈慧俐说她精神上“以‘抗大’为样板求生图存，用延安精神培养农家女。”具体做法：左手化缘，右手自力更生。在甘家寨，沈慧俐充分利用20亩土地资源。校舍一部分为己所用，一部分出租，以房养校。用此收入支付教师课时费和水电费。沈慧俐还与果树研究中心合作，种树苗卖钱。还养牛、养兔子、养鸡、种菜。种养殖业给学生提供了勤工俭学的机会，既养学生又养学校。如今在甘家寨，学校失去了土地利用率，沈慧俐穷则思变，60多台计算机对外营业，上网费成为学校创收之一。再加上社会爱心人士源源不断的捐助，人说沈慧俐“得道多助”。

　　沈慧俐的爱人纪老师说：“爱华1/2的课我们俩包了，我们不拿工资，这可省一笔钱。”16年，沈慧俐义务教英语、语文、政治，纪老师教数学。“知识让一切不可能变为可能”，这是爱华教室里的标语。免费办学，在一些人看来不可能的事，沈慧俐以对扶贫的执着信念和献身精神将其变为可能。

　　“把‘叫化子学校’的生存经验传播给有爱心有知识的人”

　　爱华毕业生被用人单位戏称“皇帝女儿不愁嫁”。大部分“嫁”出去的人走上了悖于家乡传统的宿命道路。她们的前途掌握在自己手中。

　　近年，沈慧俐还开办了计算机远程大学，现有学生200多名。早年她带机器下乡授课，如今网上授课。

　　走过16年风雨兼程的民办教育，沈慧俐不讳言她对现存一些民办教育的看法：一、收费太高；二、管理混乱；三、把办教育当成办企业，把长久树人当短时赚钱。

　　现年70岁、身患两种癌症的沈慧俐预感来日无多，她欲成立基金会，把爱华事业传承下去。她希望有爱心有知识的人联合起来共做扶贫实事。她还愿把她在金钱社会里的打拼——“叫化子学校”的生存经验介绍、传播给有爱心有知识的人。

　　笔者曾写过有爱心有知识的人——经济学家茅于轼在山西实行小额贷款、在北京办富平保姆学校。北京外国语学院教授吴青创办“农家女实用技术培训学校”皆如明灯引领农民走出黑暗。多年来，他们在以个人肩膀承载社会责任、分担政府压力，而方方面面的“红灯”使他们履行社会责任感的道路不甚通畅，因而付出的代价愈发悲壮。悲壮固然可颂，但沈慧俐需要绿灯，穷孩子需要明灯。擎灯人踏出的可行性道路，是给所有关心“三农”但述而不作者的一个行动参照。(北京青年报 李彦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