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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烟往事
2001-05-25 10:16 
从我有记忆的时候开始就对一个场景特别熟悉,一个白色的纸卷放在唇间,双腮一鼓,人陶醉的闭上眼睛,移开纸卷,从留出的双唇的空隙中徐徐的漾出袅缈的烟气,而烟雾后面的人开始变的模糊和难以琢磨。

时光在推移,烟雾后面的脸不停的变换着,最早是我的父亲,然后是很多我熟识或者不熟识的人,烟雾后面的影象有的渐渐模糊,有的却日渐清晰起来。终于还是相信有些人和事是忘不掉的,不管你有多么的努力,他仍然在你记忆的深处顽强的存在着用他固有的方式……





认识他是因为“烟”,17岁的年龄是不容叛逆但是又最容易叛逆的。

作为学生会干部的我,在教学楼的阳台上对着手里夹着一杆烟的他,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始我有关思想教化的谈话。憋了半天说了一句:“子宣,吸烟有害健康……”显然对我的开场白感到了意外,他将重心从一只脚换到了另一只脚,但仍然保持了他满不在乎的样子,微闭的双眼在烟雾后面若隐若现。

“你是关心我?”

“当然,我们是同学,再说学校也有规定不能吸烟。”

“哼,重点还是在后面吧!规定还是规定,除了规定还有什么?”一口烟适时的喷在我脸上,我不由得咳嗽起来,后面的谈话变的毫无意义,我失败了。他由于屡教不改,被学校留校查看。

真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人。



高二要分班了,我选择了理科。开学的时候我意外的发现我竟然和他是一个班。他坐在最后一排,拿了处分以后听说他收敛了很多,据说起了作用的不是学校的处分,而是他爸爸的鸡毛掸子,我心情复杂的朝他看过去,正好迎上了他东张西望游移的目光,我们都适时的别转了头,自从那次不太愉快的谈话以后,我不得不承认这个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人让我感到了一种莫名的畏惧,畏惧他的满不在乎。

分班以后的第一堂班会课,排座位,班主任老师突发奇想,准备让第一名和最后一名坐,依次类推,说是这样能够提高班级的平均成绩。措施一公布,教室里面一片哗然,乱哄哄的一番调整以后,我发现他居然就坐在我的后面。当时我就觉的背脊上一凉。在他边上坐着的就是我们班的第一名“羽”――一个骄傲自负的男生。我看见羽坐下来的时候冲着子宣白了一眼,而子宣则回敬了他一个满不在乎的表情,弄得羽很无趣。我不由得偷笑了一下,我也不喜欢骄傲的人,回头正好遇上子宣永远眯着的眼睛,连忙收起笑容,转过身来。

高二的生活是很紧张的,老师说是为高三的拔高打基础的时候,怎么拔高?象拔苗助长那样么?我在心中默默的想。

日子枯燥无味,成天有做不完的功课,背不完的书。晚自习以后回到宿舍已经是满天星斗了,每次经过教学楼的阳台总会看见一个红点在黑暗中闪烁,烟雾中一张模糊茫然的脸。

是子宣。

我无言的走过。

抱紧怀中的书。





日子本来应该是平静的,校园的生活原本也没什么波澜可言。然而,因为有了子宣,高二理科班的名字会频频地在校报上出现,当然是出现在被黑框围起来的通报批评区,班主任老师对此无可奈何。大家一直奇怪为什么他――子宣还没被开除呢?听说是因为他爸爸,哦不,应该是他爸爸的钱。

我讨厌这种人,仗着家里有钱就胡作非为的人。

我和他只是隔着一张课桌,却除了那次谈话以外就没有再说过话。我用我的冷漠表达着我的不满。

对他态度上的改变是从高二下半学期的夏天。





那是一个炎热的下午,物理老师还在那里不知疲倦的说着子弹打在木块上木块能飞多高,下面已经都是睡眼朦胧了。我也是强打着精神用手支撑着沉重的脑袋,我觉得那木块还真是倒霉,被子弹打了,还要研究它能飞多高。我想为什么我们不研究一个人中弹能弹多远?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后面的连上课从不走神的“羽”也已经沉沉的进入了梦乡,昨天的作业实在太多了。我打了个哈欠。没想到我的举动惊动了老师,物理老师严峻的眼神从他厚厚的眼镜后面传递过来看上去格外的骇人,我一惊,睡意也跑了不少。

老师严厉的打量着下面一个一个昏昏欲睡的面孔,“完了,肯定有人要遭殃了……”老师的眼光最后停留在我的身后,我不由得为“羽”担心起来,他可是优等生,这下面子可丢大了。

“子宣――,站起来,站到门边上去。”

我一愣,老师太偏心了,我心里恨恨的想。

子宣晃悠悠的站起来,斜着肩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缓缓的走到后面去了,这时羽也回过神来。我看见老师严厉的看了羽一眼。两个人都睡觉为什么得到的结果却不一样。答案很简单,社会上以钱论地位,在校园里则由成绩。

我开始同情子宣,开始觉得他所在的环境对他来说很不公平。



炎热、浮躁的夏天还没过去。

终于还是出事了。

子宣和羽打架,准确的说应该是子宣打了羽。

午休的时候,我被学生会主席从寝室中叫出来,“快!你们班的子宣又闯祸了,教室里一塌糊涂了……”

我赶到教室,羽已经被送到医院去了,我看了一眼地上斑斑的血迹,心中一沉。

我和子宣,学生会主席三人到了校长办公室,校长的脸色很难看,看见我就说,“你这个学生会思想委员怎么当的?你看看你们班,多乱……”我无言,觉得很委屈。抬眼望了望子宣,他一改以往一贯的满不在乎,给了我一个抱歉的微笑。

“你还笑?说,今天又是为了什么?”校长严厉的说。

“……”子宣又换上了他固有的满不在乎的表情,一言不发。

“你还不说?你……”

“校长,有人找,在收发室。”声音从外面传来。

“你好好想想。”校长留下一句话离开了。

我们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还是难以保持沉默,“为什么?”我盯着他的眼睛,不容他逃避。他愣了一下,吐出了六个字“他侮辱了我妈……”正想再问,校长进来了,说:“你们都走吧,子宣明天叫你爸爸来一下。”子宣看了校长一眼算是回答。走出了校长办公室我还想再问问具体的情况。子宣却已经快步的走出了我的视线……。望着他的背影我不由得想,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啊?



“羽活该,谁叫他说人家子宣没娘教养……”

“不过子宣还真狠,举起椅子就往人家头上敲,啧啧??”

“还好羽逃得快,就碰了一下”

“以后离这种人还是要远一点,惹不起……”

“……”

回到教室,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着,还好上课铃声及时的响起,教室恢复了平静,子宣在大家几乎都已经坐好了才一晃一晃的走了进来,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空气里面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道,他又抽烟了。我皱了一下眉头。

第二天,作为学生代表,我们一行三人去看羽,羽看上去精神还不错,伤口已经包上了,听医生说没什么大碍。我说了一些祝你早日回学校上课之类的话,就赶回学校了。

刚进校门,就看见会议室门口围了很多人,我走过去,看见羽从人群中挤出来,愤恨的表情,眼中带着泪。我停住了脚,看着他往操场的方向飞奔而去。

“走开,走开,都去上课”,教导主任在喊。从散开人群的缝隙中我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跪倒在校长面前,两个老师在拉他,而他似乎没有站起来的意思,边上还有两个人,一个是羽的父亲,有一次开家长会的时候看见他和羽在一起,还有一个可能是他妈妈,那么跪在地上的那个不会就是……我闭上了眼睛不敢再往下想。



操场上一片喧闹,我看见子宣独自坐在操场裁判架的顶端,那是操场上最高的建筑。说是建筑不如说是一个铁架子,架子很高,是开运动会的时候,裁判坐的地方,坐得高看得远。运动会的时候那里是非常热闹的,然而现在它是操场上最寂寞的东西,孤零零的立在那里,锈迹斑斑。我忽然发现,这个孤立的铁架子加上上面的呆坐着的子宣竟然形成了一道给人复杂感觉的风景。我发现子宣是那样的孤独无助,他在那个高高的地方,把自己和下面喧闹的世界隔离开来。想起课本里面的一句话: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

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和他聊聊,看着我手脚并用的爬上来,子宣并没有表现出我所预料的惊讶,只是很漠然的看着我,终于和他站在了同一高度,我在他身旁坐下来,但是发现正如上次和他谈话一样不知从何说起,除了沉默还是沉默。而这次打开沉默的居然是他,

“他不该给校长下跪,我的脸都给他丢尽了,这书不念也罢。”

“你错了,是你父亲的脸丢尽了,你父亲把脸皮放在地上给别人踩。”我顿了一下,接着说“这都是为你。”

明显我的话触动了他心里的什么地方,他很久都没说话。中午的阳光很毒,还好旁边的高楼投射下一片阴影,现在阴影正好落在我的膝盖上,当阴影移到我的脚趾的时候,子宣说话了。

“他永远都是为我好,没有想过我能不能承受。所有的决定都是他帮我做的,所有的路他都用钱帮我铺平了,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可是这样我会觉得自己很没用。现在的社会人是次要的,钱才是最重要的。我妈能为了钱离开我爸,我爸能为了赌气离开家乡到这里来赚钱。现在有钱了,他能用钱买到女人,房子他还试图买到我的前途。你看这种重点中学是我这种人读的么?我要让他失败一次,让他知道也有用钱做不到的事情。他管不了我,除了打我他找不到其他的方式了,不过打多了,我也不觉得痛了”,说到这里他露出了胜利的微笑。“……不过,我爸爸是爱我的,……”他又低头不语了。

在那一刻我居然十分理解他这种叛逆的心态,只是对他用的这种消极的方式不太赞同,一时不知怎么劝慰。只有呆呆地的看他被烟熏得微黄的手指,忽然有一种悲哀从我坐着的铁架子上蔓延上来,子宣的父亲很令人悲哀,子宣也是。阴影包围了整个铁架子,快要上课了。“给自己也给你老爸一个换一种快乐方式生活的机会吧!有点拗口却是我真心的想法。走吧,上课了”。没有看他的表情我又手脚并用的爬了下去,看着手心斑斑的锈迹,我徒劳的搓了一下,看来要好好的洗一下手。



子宣没有被开除,他父亲的膝盖起了作用。我想他父亲此刻应该知道有些东西是钱换不来的了。

羽回学校上课了。变得更加骄傲。看子宣的眼光鄙夷中带着畏惧。

子宣又受了处分,他到底有多少处分,我已经记不清了。班主任将他调到了我旁边坐,经过了这次流血事件,羽和子宣已经不能再同桌了。班上的同学都用担心的眼光看着我,我却只是笑笑,什么都没说。在我身边坐下以后,放好东西,拿出文具,拿出英语书。“下面是语文课”我说。“哦”他马上换了书,这时我发现他的手腕上有半截淤痕,还有一半留在袖子里。当他垂下手的时候,就一点也看不出痕迹了。看样子他父亲又打他了,我没有问,既然他要掩饰就没有去揭开的必要。

下面是自习课,子宣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我低头看着书,过了一会儿一张纸递到我面前,上面有一行字:

“你说的那个机会会来么?”

我不假思索的写下,“只要你去把握,机会在你身边”。

“但是我失去的已经太多了。”

“失去的回不来了,拥有的不要再放弃。”

“我该从什么事情开始做?”

我想了一下,坚定的写下“戒烟、好好上课”。

“好,今天下课请你吃晚饭”。

“好”。

写完,我揉碎了这张纸,现在想来是应该保存下来的。



最后一节课到晚自习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我们在学校边上一家小餐馆吃面,说了些什么已经记不清了,有一句话却还一直记得,一句现在看来很土的话“我要为了我爸爸,好好学习,当然也是为了我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满是憧憬。没有更多的言语,我发现我面前的这个大男孩是那么的可爱。

转眼到了周末,可能是以前放松惯了,子宣上课还是不能完全的集中思想,烟也不能完全的戒。但我相信一切会好起来。

周末最后一堂物理课,老师发下了上次测验的卷子,我瞟了一眼子宣,19分。以前拿到卷子都是满不在乎的往书包里一塞,而今天他却呆呆的看着分数。

“回家家长签字,改好错下周一我们评讲。”

下课了,离家一周的我们归心似箭。一下课就呼啦一下向城市那个温暖的角落奔去。我也不例外。



周一回到学校我意外的发现。子宣没有来。看着身边空空的座位,我心中扑腾的厉害。不祥的预感向我袭来。

果然,中午的时候就听说子宣的父亲因为故意伤人进了公安局。而他父亲伤的人就是子宣。原因就是那张19分的卷子。

“子宣怎么样了?”

“听说一棒打在头上,晕过去了,送医院了。”

“他……”

我的脑袋开始嗡嗡作响。



我又以学生代表的身份到医院去了。子宣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头上包着厚厚的纱布,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一个在电视里经常看见的可以显示波纹的仪器证明床上的人还活着。床边坐着一个打扮入时的女人,厚重的脂粉仍然不能掩饰岁月的痕迹。在她身边站着一个高鼻子的老外,大腹便便的样子。看见我们来那个女人忙起身招呼。她是子宣的母亲,边上的老外就是她现在的老公。

没说上几句话,子宣的母亲就哭了,“都是那个杀千刀的,把我儿子害成这样,我跟他没完!”看着这个可怜的女人我很想说,“如果你不离开她们父子就不会有这个结局了。”但是我没启口,我没有这个立场来说这个话,不是么?医生进来叫走了子宣的母亲。

我走到子宣的床边,看着他被烟熏黄的手指,我有了想抚摩的冲动,我抬了抬手,又放下了,我同样没有这么做的立场。离开的时候经过医生的办公室,听见子宣的母亲在绝望的叫喊:“我儿子不可能成为傻子的,你们是什么破医院,我明天就给他转院,我们去美国……”

我几乎是小跑着离开医院的,外面阳光几乎刺得我失去站立的力气。



3个月以后子宣和她母亲去了美国,据说他现在是谁也不认得,只会吧嗒吧嗒的滴着口水。他父亲也要在牢里呆一段日子。也可能要在心里的牢笼呆一辈子。

我们也开始了最严酷的高三生活。

一切都在符合规律的遗忘着……





看着此刻我指间的YSL,袅袅的烟气似乎也在诉说,隔着朦胧的烟雾我似乎又看到了,那个黑暗中在学校阳台上抽烟的身影。那个孤独、自闭、悲哀的身影……

习习

我来补充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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