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简妮(搜狐网友) 欢迎网友投稿

　　人过35以后，我对世事没有了大悲大喜的知觉。社会上有越来越多，越来越讲究的情感表达方式，但却缺乏发自内心的真心诚意的爱。而对我来说经历了生活的种种悲欢离合、真假虚实，我的内心已经修炼到外表热情洋溢内心却麻木冷漠的境地，不再容易为情所动。

　　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还在和同事们漫不经心地开着玩笑。他手机的声音遥远而杂乱，我费劲地听着。我纳闷着多年不见的他为什么会给我打电话，我们也不是熟悉的人。他说：浙去了。我不解地问道：他去了哪里？方哽咽地补充说：浙去世了。昨天他在办公室突然心脏病爆发去世了。傻傻的我仍然笑着说：开什么玩笑，我们还约了明天吃饭呢。

　　放下方的电话，我往浙的办公室打电话。熟悉的号码早已娴熟在心里，是想也不用想的。拨着号码我眼前浮现浙宽容的微笑,还仿佛已经听到浙那低沉而宽厚的声音在应答说：喂——，一如往昔他对我的急躁功利发出大人宠爱孩子淘气似的宽容微笑，并说道：傻瓜！那不过是个玩笑。

　　然而，电话没有人接。再拨！还是没有人接。手机关机。再拨！还是关机。我心里越来越沉重。明晃晃的太阳直射照在办公室的玻璃上，懊热的气温、刺眼的光线让我坐立不安。

　　现在我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求证了。浙的其他朋友我都不熟悉，更没有他们的电话号码。方也只是几年前偶然在一次聚会上聊到是我同事的亲戚的朋友才有了偶尔一两次的碰面和联系的。我不能再给他打电话，他不会理解我和浙的关系的。但我该怎么办呢？我这才发现我和浙的距离竟是这样遥远，根本我和他的生活毫不相干。

　　辗转反侧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我如约来到假日酒店的西餐厅。浙的生日在下周，因为浙下星期要出差，所以我们相约提前到这周来一起吃午饭庆祝。这可是我们一年中仅有的几次会面时间之一。

　　我找到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向侍者要了一杯水，默默等待着,心情紧张得砰砰直跳。16年了，我和浙在一起时仍然有那种初恋时紧张期待兴奋的感觉。现在加上忐忑不安心里更是无法平静。侍者问我是否要先点菜，我挥挥手摇摇头。浙是个美食家，在营养膳食酒色搭配程序条理上均能安排得面面俱到，和他在一起吃饭你凡事无需操心，当然我就常常是专让于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浙终究没有露面来。我爱的人真的去了。我爱的人竟然真的就这样去了，我连和他告别的机会都没有。我想哭，干涸的眼里却分泌不出泪水。我想笑，却不知笑什么。心里只有强烈的愿望：想抽烟。我向侍者要了一包烟和打火机。我的手不听使唤地一直颤抖着，好不容易才抽出一支烟点燃起来。我长长地嘘出一口气，往事如烟一幕幕地涌上心头。

　　我初识浙是在一次朋友的聚会上。那时我刚大学毕业正是精力旺盛充满幻想的时候，恰逢其时我也正处于一见钟情的炽烈的初恋中。青春的勃发、美好的爱情使得我朝气蓬勃热力四射，仿佛整个世界都是我的。我热衷于朋友间聚会，从一个舞会旋转到另一个舞会；从一个文学聚会辩论到另一个文学聚会。把平时生吞活剥的各种所谓的现代思潮的理论当成自己的观念侃侃而谈。八十年代末社会处于打破传统开放新思潮的社会转型期，每个文学爱好者都是一副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模样。我早就习以为常了。所以当我在一次朋友生日聚会正跟着几个老三届的朋友为寿星大唱《桑塔露西亚》的时候，暼见我们当中的浙一副严肃冷峻的酷模样的时候觉得有些诧异。他是那样的冷静显得格格不入的样子。偶然我在高谈阔论中有时眼神流利婉转间发现他留意着我的言谈举止，那时的他竟然微笑着，显示出欣赏的神情。这引起我的注意。我了解到浙是我男友哥哥的同学，在政府机构工作。

　　美好的日子是那么短暂，不久朋友间的聚会越来越少，即使在一起也是热衷于谈赚钱的神话故事。我的爱情也相泰坦尼克号一样有个辉煌的启航却很快触礁沉没遭遇失败了。初恋的滋味像团熊熊燃烧的烈火瞬间让人心醉神迷头晕目眩，但也迅速烧成灰烬。只给我留下个伤痕累累的内心。

　　当初为了一见钟情的爱情我，抛弃了公职告别了家人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现在爱情没了，工作也丢了，连个立足的地方都没有。倔强的我当然也没有脸面回到我曾经信誓旦旦可以对自己负责的父母身边。所以我必须坚强。我用最快的速度租了一间简陋的民房，并且在第一张招聘广告下找到了一份打字员工作。这在大学生还是天之娇子的80年代是绝无仅有的事。上班的时候我对着同事和客户笑靥如花，晚上回到宿舍却经常坐在楼梯台阶上沮丧、失意哭得天昏地暗，甚至想到了轻生。

　　浙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他的话很少，谈了几句家常他就转身走了。我想这只不过是次普通朋友的偶遇罢了，也就没有放在心上。谁想到第二天浙又来了，还拿来了许多单位的材料给我们打印，让我的老板眉开眼笑。慢慢的，他也给我送来当时紧俏的系列内部资料片的入场券，让我找朋友一起去看。我第一次发现他的笑容是那么温煦灿烂。他心思细腻观察若微，有时我的细微表情都逃不过他的眼神。有一次他来看我，恰巧被他捕捉到我忧郁的眼神，他沉默半天说一句：没关系！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我。这对当时举目无亲的我来说无疑是一种温暖和支持。让我觉得从此我在这个城市有了依靠。一个在挫折困难中特别容易脆弱，感情的失意造成的自卑；无固定职业的彷徨；居无定所的漂泊感更使我觉得孤独寂寞所以适时浙的关切就像雪中送炭般温暖，让我不由自主渐渐地爱上他。况且浙仪表堂堂，富于男子汉气概。属于很容易让女性仰慕着迷的类型。但我不敢对他表白，我当时落魄失意，而他是那么崇高那么完美，我拿什么爱他呢？但更深刻的原因是浙早已有了家庭,我希望我与自己爱的人是平等的，就像舒婷的《致橡树》中“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不要成为爱人的附属品。

　　所以我对浙的爱只能是无望的，柏拉图式的。

　　而我知道浙对我也是有感情的。这从他的眼色和几次欲说又止的表情中可以很清楚地看出来。那时浙的事业发达，在热门机关的职位炙手可热。他的家庭也是别人眼里的和睦美满的幸福家庭：女儿聪敏伶俐妻子温柔体贴。浙的妻子是浙的中学同学，文静贤惠。在送他去读大学后就一直等待着他，所以浙大学一毕业他们就顺理成章地结了婚。虽然他们并没有经历真正的爱情，起码对浙来说这种感情和婚姻平淡无奇，但浙尊重他的妻子，具有强烈的家庭责任心。他的妻子身体不好，经常生病。浙总是随侍在侧，更不用说每逢节日和家庭日他都雷打不动不动地回家团聚。这也是我欣赏浙的一点。而浙对我的关心爱护可能更多是出于是欣赏和怜惜：欣赏我的活泼开朗、坚强自立，怜惜我的境遇。我们没有坦白谈论过我们之间的感情。浙总是在白天抽出时间来看我。有时候在办事途中跟司机打个招呼就在我公司前停一下（那时我已经应聘到一家地产公司），微笑着看着我，说几句话；递给我一瓶洗发水或者一包土特产。他的每次来临都让我觉得幸福和安慰。偶尔的一两次的周末我们会去城郊游玩，在木棉花盛开的林荫道上散步；在秋风瑟瑟的湖滨划着小舟。在这种情形下总是我在说。我谈论着自己最近的工作和生活状况，我遇到的工作上的人事处理的困惑。他微笑着倾听着，间歇插上一两句他的赞许或者建议。在微风微熏和脉脉流水中我享受着他的关爱。虽然我们从没有过肌肤之亲。但也许反而是这样令人渴望而心碎的、朦胧的隔着距离的爱因为穿越了世俗，才变得更恒久更美好、愈久弥坚。

　　再牢固的堤坝也有溃败的时候，有时我们对这段感情的守候也差点功亏一篑。有一次我参加他朋友们的聚会。席间他可能喝了不少酒。他站到台上说：我要把我喜欢的一首歌献给我的一位好朋友。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我，接着就唱了当时最流行的一首歌《萍聚》：“别管以后将如何结束，至少我们曾经拥有过。不必费心地彼此约束，更不需要言语的承诺……”他的声音浑厚嘹亮富于磁性的魅力，句句打动我的心灵。那一刻我的泪水盈满眼眶，内心土崩瓦解，我等待着准备接受他的心意。

　　然而造化弄人。他刚下台来就立刻被他的朋友们簇拥着谈事情去了。尽管我们的目光交错中电闪雷鸣。但是那晚我们再没有契机能够单独相处。也许一失足成千古恨。然而这是种遗憾和庆幸交织缠绕的复杂感觉。

　　尔后随着他职位的不断升迁和我的不断跳槽变化，我们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最后到了半年才能见一次面。我知道生活事业圆满的他，身边没有我的位置。所以这样我宁可选择让他在心里有我的位置。

　　我在事业上努力奋斗，取得了可喜的进步。但遇上挫折或者烦恼时我仍然很依赖地会想到他，想向他倾诉。但在实际中我已经越来越少这样做。我学会自己处理事情，我希望我在他心目中始终是美丽坚强的，他能为我感到骄傲自豪。

　　我渐渐有自己的生活，和他的联系越来越少。在他的祝福下我又开始了新的爱情和婚姻。特别是有了孩子之后我忙于家庭和事业后，我就几乎没有机会在和他联系和见面。尽管偶尔想起他来我会倍感温馨和牵挂。

　　然而婚姻也只在四年之后走到尽头。曾经的海誓山盟转眼成为泡沫消失了。我以为我善良忠诚离不开我的丈夫竟然被我发现同一个别的女人躺在我的床上。我感到自己被整个世界背叛了，我再一次陷入不知所措彷徨无助的境地。我颤抖着手拨通了浙的电话。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亲切熟悉、波澜不惊，似乎我们昨天还见过面没有任何的隔阂。在我们约定的时间他准时出现。几年不见浙变得更气度不凡，看得出来他的事业兴旺职位步步高升，并且有了专职的司机。他还是那样地朝我微笑。仿佛时间不曾流逝，我还是哪个需要他爱护的小妹。奇怪的是在他的面前刚才还是满负冤屈的我立刻也变得平静许多。他皱着眉听着我的叙述。当我愤恨地说：我要找人杀了他们时。一脸严肃的他突然握住我的手戏嬉笑道：要不要我找人帮你？你要左手还是右脚？他出乎意料的这句话让我一下破啼为笑起来。他笃定的态度冷静的分析使我渐渐平静下来，就这样在他的鼓励下我又一起摆脱了生活的羁绊重新上路。现在我和我的孩子独自过着平静快乐的生活。在工作中我更加积极努力，尽管经济上还是不太宽裕，但是我们过得开心自由。浙屡次提出经济上的帮助但都被我拒绝了。这次的再次相遇我们的感情也有些微妙的改变。淡化了爱情加深了友情。经历了官场这么多年浙的感情已经封闭的严严实实，之所以对我仍是关爱有加，一是因为过去的情感，另一个则是我的坚强独立赢得他的尊重。

　　然而浙也竟然这样去了。如果不是方偶然想起有我这么一个人而给我打电话，我竟连和他告别的机会都没有。我曾经一直相信人去世的时候，他的灵魂会脱身而去跟自己的亲友告别。然而浙却没有给我丝毫的警示。是因为在他眼里我最后只是一个很好的老朋友呢；还是因为他希望不要打扰我平静的生活？我不知道。夜里，以前常常入梦的浙再没有出现。夏日的夜空繁星点点，苍穹之下谁来告诉我答案，安慰孤独的我呢？

　　我没有参加浙的葬礼，我的手机里至今还保留着浙的号码。在我心里浙并没有逝去。他的存在对我来说代表着在这个世界上美丽的爱情不只是影视剧里虚构的故事；代表着我对这个世界上的好男人还充满着期待。

　　张国荣走了，浙走了，很多美好的事物都逝去了。青春已过了，容颜衰老了，我的孩子却在慢慢地长大着。我陶醉着分享着他成长的欢乐与烦恼。彼消此长万物更新这是大自然不变的法则。不是吗？对我们仍然活着的人来说珍惜生命、热爱生活是对这世界最好的回报。

　　再见了！亲爱的浙，我永远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