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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越来越不像座其他城市。上海越来越是本土上海。地方意识兴起。我日益感觉到一股力量,要与弄惯了的千人一面或一统江山拉开距离,甚至要跟中国人被推着往里钻的一体化抗衡。坐在街角梧桐树阴下的某个小店里,我们会开始好好想一想上海的这个、上海的那样,以至女人。
谁是那些上海女人?有人说现在上海三分之一是外来人口。我想从那座天桥下看到的女人,大概五分之二户籍不是上海的。其实,上海女人不能是一个统计数字,上海女人或是一种气质,不只是外在亮丽的肌肤,更是谙熟世故人情又绝不保守的柔性。那天桥下捕捉到的是什么?我想,天桥下的那五分之二让我们更接近上海女人的源头。别忘了,上海人原是来自五湖四海的人。
较难想像上海开埠之前的女人,在黄浦江西南老城里,她们该是早已没入历史的烟雨里。先是鸦片战争,然后1842年签了《南京条约》,上海是被人家敲开通商的5个口岸之一。开埠之后涌来上海的,不仅是达官富贾,也是大量来自江浙和内地的“外来人口”。且当这是小说笔法:推开窗望去,可以看到她们在许多街巷弄堂里行走,或手脚利落、勤快精细地打磨自己的日子,或巧笑顾盼,就此在浮世里跌荡起伏。但小说又哪里有世道人情的景观开阔?隔了时日岁月的积淀,上海女人,如今却是一个如此绵密复杂的话题。
没有太多人会同意上海女人是朴素的。上海一百多年来是中国最大的产业城市,当张爱玲、《长恨歌》或《花样年华》大红特紫的时候,却不记得除了精致和心思缜密之外,几代上海弄堂里的女人,曾天天晨起拿着那种竹蔑扎的大刷子,哗啦哗啦地清洗便桶。她们做人也会有怨气,但总会盘算着把日子一天天认真过下去。她们必是勤快的,家中天地不一定大,却一定也想以舒适利落为人称道。
在这样的大环境里,若是懒女人,总要被人指脊梁的。这是因为上海是个产业城市,工人职员都要天天上班,在这座城市里,每天就是有每天的事情。而不是像他们来之前的某个地方,那里的人,或许主要靠天吃饭。以前我外婆每天早上四五点起身买菜,说晚了东西就不新鲜了。走南闯北很多年,我把这种事情说出来,听者没有不吃惊的。但对于外婆,那条弄堂里的其他外婆;将镜头再往上拉,看到成片红瓦屋顶的老居民区里、屋檐下、生活中的上海女人,日复一日,她们都是这样忙碌着。
当然,如果说上海女人就是勤劳朴素,那她们要拧起眉头了。在皮肤极好、极会保养之外,上海女人出名的,引以为荣的,或让人尤其嫉妒的,还有她们对男人善于巧布心计,逢迎或掌控浑然自如的本事。上海的生活因为总在趋向精致,女人的性情,又怎可以不如此。
从开埠以来就面临人口涌人,上海总在不得已的挤迫中往周边扩张。从上世纪40年代前后到80年代,虽然控制外来人口流入,但本身人口的巨幅增长,让停滞不前的城市规模捉襟见肘。这总是一座拥挤的城市;上海女人从小就在一个窄小的环境里,从过道里的灶间可以听到整条弄堂里发生的大小事情。这样既看到人情的贴近,又知道里头风险浪恶。
经典的上海女人不会说别人就是地狱,但一定相信别人是一间很深的学问,值得费心研究。女人最重要的别人,首先不是邻居或同事,而是男人。只有当身边的男人都摆平了,重心才有可能转移。但不要以为上海女人会处处处心积虑,那样只能算在上海的外围。人情世故中最紧要的是通达。上海人家中女人们往往称道某家老太太一碗水端平,这是她们的境界,道行高的,行水上如履平地,波痕无迹。所以看来像是天生的,上海女人会特别有女人味,细心贴慰,情柔意绵,让人舒心销魂。但换一个时刻,真该出手时,上海的女人也会让你知道,在她心目中,孰轻孰重。
这样说起来的上海女人,倒近似小家碧玉。但上海毕竟是个开阔的世界,这里的女人们当然还有更胜一筹的地方。前面说上海女人的源头来自五湖四海,是那些从外面来新地方找新生活的人。这样的人,对新鲜的事物都会充满好奇,看在眼里,还要跃跃欲试。所以说上海的女人是积极的、物欲的。她们的血脉里一定有一些不安分的基因,有时太浓了点,还会让看出的人为她捏把汗。
短短才一百多年的开埠史,西方势力和文化的进入,对上海这座城市来说是极其重要的起始点。来到上海的人,本来性格里已经不保守了,对新奇古怪耳濡目染,渐渐也以能步入时尚为荣了。现在讲的接轨这回事,在一百多年前上海有租界那阵就已有过。有市井民谣说:“没有上海人不敢出的国”。外国的种种,对于上海,对于上海女人,神奇但不神秘,那种融洽,早在很多年前已不在话下了。
不要以为酒吧迪厅衡山路新天地里的美眉如何如何,白领金领海归的小姐们又如何如何,在时尚的泡沫里,上海女人从来都在风头浪尖,不说二三十年代,不要说享乐,80年代时讲修养,讲文史哲,听交响乐,上海的许多女生们也挥洒自如。一个地方,一群人,他们采岁月精华而积累起品性。上海女人凭朴素会过日子的底子,精于摆布人情世故,她们更有开阔的眼界,对日子里的新,对新的生活,充满了欲望和遐想。(台湾《联合报》文章)
《参考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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