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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梁文道聊天,是一种愉悦的文化心理享受。他的最精彩处,是可以将一些很俗的题目,谈出一大堆学问来,而且头头是道,自成一家。这种文化品格,在他晃着光秃秃的大脑袋作为嘉宾主持的凤凰卫视那个招牌脱口秀"锵锵三人行"里,表现得最为不同凡响,也给他带来香港之外的传媒知名度。大学时,他读的是哲学系,专攻福柯,他把福柯那套社会批判理论应用于香港的文化研究,自称他的最大兴趣是如何在文化、学术和社会运动之间做一种越界的沟通,几乎每天都在不同的社会文化圈子之间蹦来蹦去,是出名的文化搞手。
香港流行RAVE热
张文中:这一两年来,RAVE PARTY好像已经成为香港流行文化的主流了,在一些市场导向的所谓大报的娱乐版上,甚至港闻版的头版头条,也可以经常看到RAVE PARTY 的消息,它几乎已经成为香港社会的一个社交焦点?
梁文道:对。现在香港所谓的RAVE PARTY,就是在市区的一些迪斯科舞厅或歌厅,改装成一个可以跳RAVE的场所,它与原来的迪斯科不一样的地方,是它必须是一个平面,很空旷,不能有过多的设计,原来那些迪斯科舞厅达不到这个效果,它们的设计一般很花俏,地方不够大,所以它们纷纷改装。有趣的是,香港那些处于市区最贵地皮的迪斯科舞厅想模仿的空间,却是那些在新界市郊,比如元朗,一个不知什么村落旁边的荒野上那种被人废弃的、没有人去的大货仓,是那种感觉。那些最主流的地方,像许多酒店,或机场,都在搞RAVE。许多社会名流都会去玩,明星、名媛、公子哥儿,等等。还有许多"板仔",就是那些喜欢玩滑板的年轻人。玩滑板的感觉也是这样,在都会区的人群中穿梭,而且是有速度的穿梭,冒险,有快感,特别兴奋,这就是RAVE。
张文中:香港RAVE PARTY的流行的兴起,是不是与深圳RAVE PARTY的热潮有关系?现在去深圳跳舞的香港年轻人越来越多,我的感觉上,香港RAVE PARTY形成现在这样的非常热潮,与深圳的RAVE 热,好像存在一种互动关系?
梁文道:不只是互动,而且是分流。有一批香港年轻人喜欢去深圳玩,是因为深圳便宜,太便宜了。香港很贵,五百多一张门票,在香港玩一晚,足够在深圳玩几晚。而且,到深圳,有一种更偏远的感觉,深圳的场地也够大。香港现在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愿意跑到深圳去跳舞,主要是够便宜。留在香港玩的,可能是那些有钱一点的、不喜欢深圳的。但是,无论在香港,还是深圳,都变成很潮流的东西。
从HIPHOP 到RAVE PARTY
张文中:不过,RAVE PARTY在香港的这种呈现方式,似乎与RAVE的原产地在文化意涵上出现很大的差异。而且在西方,RAVE PARTY也不像在香港那么主流,它好像还处于相当边缘的状态?它与商业的关系,也并不像香港那么密切?
梁文道:RAVE PARTY也有它的神话和现实。其实,在西方,从一开始,它也有商业的一面。RAVE PARTY在西方的出现,应该是在八十年代的中晚期。在那时,从黑人音乐、八十年早期那种迪斯科风格中,发展出来一种新的流行音乐的风格,叫HIPHOP,这种音乐是一种节奏很快的跳舞音乐,旋律性不强,非常强调节奏,同时不断重复单一的舞步。之前的歌舞厅,通常一个晚上会放很多不同的音乐,有快歌、慢歌,有华尔滋,等等,你会跟着不同的音乐去跳不同的舞步,感受不同的气氛,而跳舞的人也不会每一支歌都跳,有些喜欢跳快歌的,要是转到放慢歌了,他就站到一边去,离开一会。但是,到了八十年代中期,首先在英国的伦敦、曼彻斯特、利物浦等城市,开始出现了一种新形态的迪斯科,那些歌舞厅里,整个晚上只播一种音乐,就是HIPHOP,不再播别的音乐了。现代迪斯科第一次出现了这样一种派对形式:它只以一种音乐为标榜。很多年轻人一见面,喂,今天晚上去跳迪斯科?他会回答说,不,我不去迪斯科,我去跳HIPHOP,这样,就开始有一种感觉,我不是随随便便地去什么地方跳舞,而是去--HIPHOP!这是代表了一种选择,一种性格。
张文中:这样一种新形态的流行文化,它的自我定位是什么?
梁文道:首先,是一种青少年次文化。英国是一个青少年次文化很发达的国家,它的所有的次文化是配套的,服装、音乐、说话的语言,尤其英国年轻人的英语,具备一种很明显的阶级性格。有些英国朋友,明明他是上流社会的,却很喜欢讲工人的英语,他们觉得很有趣,显得他们有性格。所以,如果你告诉别人,我是一个去跳HIPHOP的人,给别人的一种感觉是,我是属于"某种人",我有我自己的一套,我有我的次文化,我们是一个群体,一个"新群体",跟过去那些去跳舞的小混混不一样,那些小混混一个晚上可以又跳舞又谈情说爱,我们不!我们只专心致志地去跳我们的舞,听我们的音乐。就是那种感觉。于是,有一些商人,他们动脑筋,啊,这好像是一个卖点,那些歌舞厅、迪斯科,它开始标榜也只播一种音乐了,这样,从HIPHOP那里,开始发展出一种 RAVE PARTY的形态。
追求集体认同感
张文中:RAVE PARTY,在商业进入它之前,是不是已经具备了自己独特的一些形态?
梁文道:现在谈论RAVE PARTY时,很多人把它浪漫化了。我认为,RAVE PARTY在一开始,就有很商业的一面。它的商业部分和非商业部分,是并存的,然后互相影响。为什么那些商人要举办那种一个晚上只播一种音乐的迪斯科呢?他是一种市场考虑,也是一种文化考虑,是市场考虑产生了一种文化作用,催生了某种次文化,某种以跳舞为生活态度的次文化。从HIPHOP开始,出现了许多不同的音乐潮流,很多年轻人趋之若鹜,人非常多,那些搞派对的搞手,或者歌舞厅的商人,觉得地方不够大,但是如果在市区找一块够大的地方,地皮太贵,于是他们想到一个方法,到市郊去,市郊有那么多弃置的货仓,那么多弃置的工厂,我把那些地方租下来,租金便宜,来的人多,而我收的价钱一样。这完全是一种市场的考虑,是从商业考虑出发,故意制造一种边陲的形象。我觉得,这很可以说明八十年代、九十年代的流行文化。过去我们说什么"地下音乐",其实现在都是很商业的了,或者说,是故意从商业的角度出发,去制造一种边缘文化。那些RAVE PARTY的场地很原始,有一种离开文明、离开都市的感觉,来的年轻人觉得特别有味道、有感觉,觉得很好玩,跑到郊区去跳舞,好像真正进入一个RAVE的时代,然后这个现象开始蔓延。
张文中:RAVE这个词,在那个圈子里,是不是有什么特定的含义?
梁文道:就是本来那个词的意思,兴奋、冲浪、很HIGH的一种感觉。而且,这种RAVE从一开始,就跟以前那些迪斯科有一种质的分别,以前的迪斯科一样可以很狂野,一样可以有毒品,一样可以有酒精,但RAVE很不一样的地方,是它不以追求性欲或欲望的发泄为满足,RAVE想要鼓吹的那种精神,或那种气氛,是很集体化的,参加的全体人同心同德去干一件事。通常的迪斯科里,很多人跳舞是在做秀,跳了一阵子,大家就会停下来看某一个人跳,因为他跳得特别好,但是在RAVE里不会有这种人的,绝对是集体性的,绝对不会有哪一个人跑出来说,我跳!大家看我跳!不会的。所有的RAVE参加者的动作很接近,一起摇头,或一起做其它什么,他们追求的是一种集体的感觉。可是,RAVE PARTY如何达到这种感觉呢?有几个关键。一个,是人够多,人要非常多,起码要过千,这也是以前的迪斯科不可能有的。比如在德国,德国特别厉害,RAVE PARTY 是可以去找那种大球场举办,几万人在一起跳的。在美国也是这样,几万人几万人的规模。这样,RAVE成为一种很集体的渲泄方式。
RAVE是"科技萨满"
张文中:音乐本身,在这样的场合好像并不重要了?
梁文道:不。RAVE之所以能够成为一种集体渲泄方式的另一个关键,就是音乐。那种音乐是有某种催眠作用的,你不需要药物,音乐本身已经能够使你很HIGH了。RAVE的音乐讲究很快的节奏、很重的节拍、很庞大的声响,因为在声音很大很大的时候,能够让你的意识跟你周围的空间隔断,让你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声音上,你会忽然被这种声音带入到另一种境界里去。在RAVE里,几乎完全可以只用声音就催眠你。它的节奏又很快,而且快得很讲究,快到每分钟三百多拍的地步。不过,一般最喜欢的速度,是每分钟一百二十拍左右,为什么呢?因为这个速度接近人体处于兴奋状态时的心跳,他想制造一种与你心跳一样的频率,让你产生一种融入的感觉。
张文中:RAVE对环境的布置,好像也很讲究?
梁文道:这也是一个关键。RAVE的会场布置,会有一种幽闭的感觉,让大家觉得在子宫里面,处于几乎被催眠的状态。还有灯光,灯光也令人感到一种神秘性。所有的一切,让我们联想起原始部落,比如"萨满"的仪式,很有那种感觉。一群人,聚在一起,透过音乐,透过火光,透过某种进场的仪式,慢慢进入一种打破人我界限、很忘我的境界。很多原始的舞蹈都追求这种东西,打破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感、界限感。不过,古代的祭礼或仪式的舞蹈,是靠信仰,但是今天RAVE PARTY靠的完全是技术。所以,有一种说法,说RAVE是"技术萨满主义",或是"科技萨满主义",因为它靠的完全是技术,是电子。RAVE的音乐全部都是电子音乐,不会有人在台上弹吉他,绝对不会有LIVE BAND,人是弹不出那种速度和效果的。RAVE讲究的是灯光的控制、声音的控制、温度的控制,完全是技术性的东西,是用科技制造一个幻觉的环境,把你带进去。所以,从理论上说,RAVE PARTY不需要药物,也不需要酒精,因为它本身就会产生这种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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