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还是那时候的日子好啊!”说着,她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半天不说话。我按捺住好奇心,猜想梅子和高伟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变故。
有一天,高伟和高峰哥俩又出去跑买卖了,他们开着一辆小卡车走的。
亲戚语无伦次地告诉我,他们三个开着车收货,天黑的时候,他和高伟躺在车斗里的货物上睡着了,高峰开着车,没留神路上有个土坑,车子一下子就翻了,三个人都给摔出去老远。等他和高峰从地上爬起来时,看见高伟人事不知地趴在地上。他们把高伟送到医院,医生检查之后说情况很严重,必须马上做手术。高峰留下照顾高伟,亲戚就赶紧回来找我拿钱。
“到底情况有多严重啊?高伟现在怎么样了?”我哆嗦着把家里所有的钱都交给亲戚,声音都变了。
“这个医生没说,只说得赶紧做手术。”
我想跟着亲戚去医院,可婆婆听说这事已经吓得不会动了,还有个不懂事的孩子,留下他们在家我实在不放心,只好眼看着亲戚急匆匆地走了。
第二天,安顿好家里,我迫不及待地赶到县医院,看到了浑身插满针头和管子的高伟。他直挺挺地躺在那,还在昏迷。我怎么叫他都没反应。我以为他死了,“哇”地一声就哭了。高峰一直站在床边,这时候过来拉我,对我说了一句话:“梅子,哥对不起你们……”我顾不上别的,一个劲儿追问高伟的情况,高峰才吞吞吐吐地告诉我,高伟摔断了脊椎,有可能瘫痪。
听说高伟没有生命危险,我心里反而踏实了。我去找大夫,大夫对我说,高伟摔断的是胸椎,目前胸部以下没有知觉,因为县医院设备有限,建议我转到大医院去治。我问大夫高伟还能不能治好,大夫说,情况不乐观,弄不好有可能高位截瘫。
“高位截瘫”这个词我听过,小时候学习张海迪的故事,她就是高位截瘫,可我怎么也不能把坐在轮椅上的张海迪和高伟联系在一起啊!我要给他治,转大医院!当时全家人都已经吓昏了头了,只有我是最清醒的。我把高伟转到了城里的大医院,可是大夫检查后说,已经耽误了最佳治疗时机,断了的神经接不上了。听完大夫说的话,我这才真正傻在那了,我的丈夫,我的高伟,成了一个废人,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梅子很坚强,她不肯在我面前掉眼泪,咬住颤抖的下嘴唇,硬把眼泪逼了回去。就是当年,她在高伟和全家人面前也没有痛快地哭过一次,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跑到庄稼地里,尽情地嚎哭。
高伟躺下了,我的天就塌了,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我不甘心就那么把他抬回家,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也要给他治。可是,大大小小的医院转了一大圈,结果都是一样的。我最后还是把丈夫抬回了家。在我的要求下,全家人都瞒着高伟,不告诉他真实情况。高伟一直以为自己还有站起来的希望,每天抱着收音机,只要听到哪里有能治截瘫的消息,就让我打电话询问。我从来不拒绝他,当着他的面打电话,人家说不可能治好,我告诉他还有希望,只是现在还没有研究出一个好的方案。高伟听了特别高兴,拉着我说话,说的都是等他好了以后要做的事,包括带我去旅游,还要有个孩子。听得我心酸得难受,又不敢表现出来,心里已经快要哭死了,脸上还得对着丈夫笑。
只有天黑的时候,等全家人都睡着了,我才敢躲起来流眼泪,有时实在憋屈极了,就大半夜跑到庄稼地里,蹲在土埂上使劲地哭,哭到全身都没劲儿了才回家。每次从庄稼地回来,我都想起我和高伟谈恋爱的时候,想起我们的初吻,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做梦都看见高伟又站了起来。
我真的很爱高伟,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他离婚,所以我才痛苦。看着你最亲的人,像个假人一样躺在床上,胸部以下没有知觉,胳膊也只能抬起一点儿,除了脑袋,几乎哪都不能动,那种感觉就像心尖上的肉被人剜去了一样。
过了好长时间,我才能接受这个事实。高伟也渐渐明白了,自己站起来的希望只是个肥皂泡,他变得越来越沉默,性格也变了。有时候,他特别听话,像个孩子一样,眼巴巴地看着我,乖乖张嘴吃饭、喝水;有时候,他就变得特别暴躁,我做什么他都不满意,躺在床上破口大骂,闹腾够了就哭。他骂我我一点儿都不怪他,可他一哭,我就受不了了。
在家里憋闷,我有时就回娘家。娘家人都心疼我,给我敲边鼓,劝我离开高家,离婚再嫁。我就是再坚决,也架不住他们总说。我不敢想未来,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我不想离开高伟,真的,可是他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了。多少个晚上,我孤单地躺着,听着房顶上猫叫的声音,想着自己才26岁,今后就要这样过,一种苦味就涌上心头。
我犹豫着,不知道今后的路该怎么走。我在娘家住的时间越来越长,婆家也有所察觉。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商量的。有一天,本家一个德高望重的长辈来见我父母,他先肯定了我嫁到高家的这两年确实是个好媳妇,又表达了婆家离不开我的意思,最后,提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问我愿不愿意和高伟离婚,嫁给高峰。
梅子狠狠吸了两口烟,吐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声冷笑,又好像在自嘲。事情都过去十年了,她还是不能释然。至今她也说不清,当初答应这件事,究竟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赌气。
就是在城市里,一个女人先后嫁给兄弟俩,也够新鲜的了,何况在农村,闲话就能把我压死。可本家长辈一再保证,不会让我受委屈,会把我当做高家的长媳看待,对我家提出的要求也满口答应。我父母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不能按二婚办。在我们那儿,二婚的仪式是很潦草的,我妈要高家必须按头婚的形式,把我隆重地娶进门。
本家长辈走了之后,我姐姐来找我,把事情对我说了,问我行不行。我只说了一句话:“高伟同意吗?”
我回了婆家,坐在高伟床前的板凳上。高伟不看我,他瘦得不成样子了,脸色蜡黄。我问他:“你愿意和我离婚吗?”他嘴唇翕动了好久,才挤出两个字:“愿意。”我觉得心里最后一点绿色也没了,全世界都变成了黑白照片。
离婚手续办得很顺利,选好了日子,我就又出嫁了。结婚那天,天有点儿阴。车队把我从娘家接出来,浩浩荡荡穿过村里的每一条土路。人们都跑出来看热闹,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因为怕高伟看见了受刺激,婚礼没在家里举行,而是移到了一个亲戚家。车从婆家门前经过的时候,门上贴着的大红喜字刺疼了我的眼睛。我大叫:“停车!”打开车门跳下去就往里跑。我一口气跑到高伟那屋的门前,门窗都紧锁着,我使出全身的力气拍着房门,大喊:“高伟,我是梅子!”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像狼嚎一样绝望。我趴在门上也嚎啕大哭。我们俩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哭得昏天黑地。薄薄的一块门板,就这么把我们给隔开了……
结婚以后,我就成了大哥高峰的媳妇,小石头的后娘,高伟的大嫂。高峰对我和高伟一直有些愧疚,娶了我,开始他也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就习惯了。他对我很好,什么都依着我,也不阻止我照顾高伟。
嫁给高峰,我本来就存有私心,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天天看见高伟,才能还像以前一样伺候他。我和以前一样,每天把家里老的小的都安顿好后,就去陪高伟。我陪他说话,给他喂水喂饭,为他擦身。他必须每天擦身,天热的时候一天要擦好几遍,不然就要长褥疮。我安心地做着这些事,就像母亲照顾孩子一样自然。高伟也接受着这一切。自从我变成他大嫂以后,他一句话也不和我说,变得特别沉默。
可是,村里还是传出了各种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都很难听。我和高峰没有办法,才带着小石头出来做生意。背井离乡,一走就是十年。
这些年,我们在天津的生意做得不错。我负责出主意,高峰负责出力气,配合得就像他们哥俩以前一样。我也生了自己的女儿,现在已经7岁了。
每年过年回老家,我都给高伟买好多他爱吃的东西,给他买电视、DVD,好给他解闷。他和我还是没话说,可只要我在家,他的目光就跟着我转,眼睛里总有些什么东西让我心痛。
后 话
“我最近总是睡不着觉,总在想死了以后的事。在我们老家,夫妻死后是要合葬的。我不知道,等我死了,我该和谁葬在一起,高峰?还是高伟?”梅子说,高峰将来是可以和他的前妻合葬在一起的,自己现在是他的媳妇,将来当然也可以和他们葬在一起,可
是那样的话,高伟该怎么办?
梅子知道,自己真正爱的还是高伟。高峰虽然是个好人,可两个人在精神上几乎没法交流。高峰只会卖力气、挣钱,他既不会对梅子说暖心的话,也不会给他买礼物,更没能给过她心旌激荡的感觉。这些年,小石头长大了,开始出现叛逆倾向,每次梅子管孩子,高峰都不高兴,说她是后妈,对前妻的孩子不好。梅子觉得寒心。自己对高家、对小石头付出了多少,高峰应该很明白,他这么说,等于抹杀了她十年来的忍辱负重。
“这辈子,我和高伟是做不成夫妻了。可我真的不忍心,将来有一天,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一座孤坟里……”梅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知道,百年以后,梅子和她所爱的人,能不能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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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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