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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访人:郭福祥 故宫博物院宫廷部生活文物组 研究员
精神上的富人
我们第一次从工作人员进出的东门走进故宫,门口赫然摆着“游人止步”的牌子。郭福祥是骑着自行车过来接我们的,他穿着T恤、短裤,我仔细看过,他T恤的牌子是班尼路。
从踏进故宫的门口开始,心里面的感觉就是凝重的,那是闲人免进的故宫腹地,到处是碧瓦红墙,到处是皇族的遗迹,让外面的人一进来就肃然起敬。
“外面的人”是故宫里的人对墙外人的称呼,郭福祥说里面的人永远和外面的人不一样,外面的人在追名逐利,不放走一点机会,里面的人每天骑自行车上班下班,脑子里思考的除了养家糊口就是研究古物。守着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博物馆,“故宫里的时间过得很慢,感觉只有你自己是活的,时间长了,你会发现,这种环境很适合一个人的修炼,可以安安静静的想一些事情”
刚来故宫的时候,他是一个23岁的单身汉,就住在灰墙底下的第十三排。他说那时故宫里面的时间是凝固的,院里面有老鼠、有猫甚至还有狐狸。
现在仍然能够看到雄伟的宫墙在夕阳下熠熠闪光,骑自行车的宫里人也开始忙碌起来。
郭福祥继续研究“时间”,他每天进出地库,统计、核对,他说,他每天必做的事除了这些就是保障文物的安全——每天摆弄这些东西,他怕把他们弄坏。
他每天的工作对象是故宫300年帝王的收藏,那是无价之宝,是他最大的精神财富。这时候的“墙外”的世界古董钟表已经炒到十万、百万。
所谓“精神上的富人”绝非阿Q式的自我安慰,人们思想朴素,是从心里面往外的真正的满足。
阅表无数,郭福祥依然戴着国产的飞亚达。“我也不是个身份很高的人,我也不必用一块手表来显示自己的身份,钟表只是一个看时间的工具,不管他好与坏,只要时间准确就够了,对于我来说就够了。况且太贵的表我也买不起啊。”
我对他说,听你这样的说太感动了,他说,还有好多老先生,勤勤恳恳在故宫工作了一辈子,那才是真正的故宫人。“里面的人都是这样的简单,你说我们和你们交流是不是有一点木衲啊。”
真正让人感动的是他对未来的期许,他说自己的知识还远不够,还要继续学习。而未来的未来——他8岁的儿子,即便将来考不上大学,他也想让他做一个修表人。
历史真是神奇的东西,清代帝王遗留下的皇宫,除了保存万件文物之外把文化以另外一种形式传承下来。
时间可能停留在故宫不再流动,就像摆在太阳底下的日晷,转来转去不过是一个圆盘。而在故宫里面骑自行车穿梭、上下地库钻研古迹、庭院里面打羽毛球的那些行动着的朴素的宫廷守护人,赋予了故宫新的含义和感动。
故宫里面的时间是凝固的
您是哪年来故宫工作的?
1989年。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双向选择了,但是学校可以推荐。故宫博物院去我们学校要人,学校就推荐了我。
作为一个外地人,一下就被分配到故宫来,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态?
当时来北京感觉非常好,更多是故宫博物院本身吸引我,我就是学这个专业的,能够到中国最大最好的博物馆来上班,这是梦寐以求的事情,所以当时能到故宫来,是任何条件都能接受的。
不给钱也来?
其实这种想法是有的,
本身它是一个文化内涵非常深厚的博物馆,而且不仅仅是博物馆,更是皇宫,是过去历史的遗存。北京故宫是整个宫廷文化积淀的结果,是集中国宫廷文化之大成的地方。是迄今为止中国最完整的古代建筑群,它里面有远远超过百万件的收藏。
毕竟这是一个中国最好、世界顶级的博物馆,在这里不管是搞学术研究还是工作,她所提供的环境和条件,都是最好的。
从感情上讲,这是一个什么地方?
刚进故宫的时候,我还是单身,住在单身宿舍,就是现在故宫里面的第十三排。那时候,一推开木门,房间里面就是砖地,除了一张床什么都没有感觉真的是住在历史里面。
在故宫里面,灰墙之下,城墙之外是外面的世界,里面与世隔绝,那时的感觉是不一样的。一起分来的都是年轻人,都活泼好动,突然一下子特别的安静,开始的时候是不习惯的,并不喜欢这种环境,因为太宁静了。
下班以后几乎没有人,除了建筑在夕阳之下很美的矗立,你会觉得时间是凝固的。站在一个只有你自己是活的环境里,感觉很沉闷。
但是时间长了,你会发现,这种环境很适合一个人的修炼,可以安安静静的想一些事情,不受外界的干扰。那时候我们总在想,灰墙之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情形,我们是住在这里吃在这里,根本不知道外面到底是什么样。
那时候你思考最多的问题是什么?
我刚刚大学毕业,在学校学习都是一些基础的知识,实际上根本没有接触过宫廷,可参考的只有历史书,但是历史书介绍的是整个历史的发展趋势,我们只可以了解大概,具体的宫廷,我们根本不了解。非常需要学习,但是从哪学,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们要找相关的资料,去找老先生,让他们提供给我们书面的资料。晚上,我们最重要的活动就是读书。
想过未来吗?
想过,那时候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赚的钱又少(笑),我们挣的钱吃饭都不够,几乎每个月都要欠帐。我常常想我什么时候能挣多少多少钱,能解决一下生活问题。
其实生活很现实,这是不得不考虑的。进库整理这些东西,这也是对我们库藏的东西的一个认知的过程,慢慢的,见的东西多了,对所管的东西的认识就会不同。开始的时候,真是没什么感觉,包括钟表。如果你那时问我钟表是什么,我只能告诉你,就是一大堆东西在那里动,可能我们认为它就是一个过去的计时器。慢慢的了解多了,看的书也多了,开始觉得这些东西还是值得研究的。
在故宫博物院里,您怎么看时间的流动?
以前在故宫里,我觉得时间过的很慢,我自己有我自己的规律。但最近几年的故宫发展得很快,它跟外界的接触越来越多,我也随着时间的变化在变化。
但是应酬多了以后,就觉得时间不属于自己了,反而对过去比较怀念,因为那时时间是自己在支配的。现在确实事情比较多,对外的交往也多。大家对钟表越来越感兴趣,认识也越来越不同。这样就越来越觉得时间的速度确实很快。
中国皇帝300年的藏品都是我的精神财富
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接触钟表的?
我来了以后就开始了。其实要对宫里的钟表有所认识,首先了解整个中国钟表的历史。那时候不像现在有很多钟表的杂志,关于钟表的东西还太少,我也是在几年以后,才看到了一个翻译本的钟表杂志,但是对故宫钟表的记载几乎没有。
我就想如果把钟表的文化扩大,从它的产生到清代甚至到现代的发展过程都搞清楚是很好的一件事,而且我们有相关的一些材料,1500件实物,还有一些资料,还有就是通过鞠德源先生得到一些信息,我们会零星的知道一些钟表的宫中制作使用的一些情况。
一方面我们在整理故宫的这些钟表,同时我们又去查档案,最后通过看、查,对其他馆的咨询,用了将近两三年的时间,从雍正开始的,把乾隆、嘉庆早期的一些记载查完,确实感觉不一样了。然后结合我们的实物,来表现一个最终的研究结果。
您是历史上第一个这么透彻的研究中国近代钟表藏品的人?
这个帽子太高了,因为好多人都在研究。只不过他们没有我的优势。中国皇帝300年的收藏都在这里了。故宫的东西,是最好的东西,一个收藏家收藏的再好,能有两件三件十几件已经是非常了不得了。
您在研究的时候,每天都在地库里吗?
我们搬过家,原来是在地上,是1998年搬到地库去的。
进入地库的过程是不是像我们看好莱坞电影一样,需要印指纹?
我们的地库管理很严格,要把你的号码输进去,通过指纹验证才可以进去。这里有世界上最好防盗系统,防火、防盗,电力设施等,都是世界各地投标竞争所选出的最好的设备。
过去我们在宫殿,是过去的老房子,有些门的封闭不好,有些还会有窟窿,搬到地下以后好多了,包括防尘和温湿度问题都解决了,对文物的保存非常好。
现在你能把1500个钟表全认出来吗?
也不可能,因为我们有钟表的帐簿,而帐簿跟实物的核对还正在进行中。
你最喜欢哪类钟表?
我对造办处做的东西比较感兴趣,因为那是二三百年前国产的表,做工精致、有自己的特点。这些钟表本身是为了突出皇权的,他们会选用最好的材料。
很多是用硬木做的,比如说紫檀 或者是红木,工艺水平较高, 雕功尤其好;表的机芯都是中西结合的,吸收了很多国外先进的技术。
其实从历史来看,之前中国是没有发明钟表的,可是造办处发明了更钟,更钟是中国的传统计时法和西方的等时计时法相结合的产物,更钟乾隆时期做的最好,各种工艺都有体现,有木雕的、玉的、珐琅的、镶金银的,既是一种仪器又是很好的工艺品,能反映出来当时的工艺水平,同时也是清代学习世界先进科学技术的一个缩影。
毕竟钟表要求有科技含量,我们当时可能做不了,但是西方的传教士可以做相应的指导设计,然后我们的工匠再根据他的图纸做出来,这个设计的流程,还是比较有意思的。
我还比较偏爱英国的钟表,康熙、乾隆的时候,英国的钟表更适合中国贵族的审美情趣,大量销售到东方来,它的典型就是故宫的藏品。这是外面没有的,绝大部分藏品还在故宫,这也是我比较偏爱的原因。
在研究的过程中,你会从中得到很多乐趣吗?
肯定的。我写一篇文章,最长时间用过10年。我写每一篇文章,在搜集材料的过程中,都会接触到一些可能以前并不知道的东西,这对我来说是乐趣、也是收获。
钟表的名号一定是后人起的吧?
当时就是这样,钟表的起名我们一直沿用过去的方式。其实某一款钟表是很难具体的和档案对起来的,档案是很笼统的。
最早钟表从西方来时候,叫铜镀金或者就叫金,简单的讲了一个特点,当我们拿着这个特点去和库房的钟表对的时候,可能有很多的钟表都有这个特点,再加上我们的实物就这么多,所以核对的过程很艰难。
那个时候人们的观念很朴素,不强调标签式的创作?
在西方制作钟表的时候,制作者会在钟表上打自己的名字编号,但是在东方,人们并不注重这些,一只钟送过来了,皇帝只在乎它的外观和功能,它很好看,它能计时,就够了。
1985年英国女王来华的时候,她看到中国的钟表特别的惊奇,她没想到中国有这么多英国的钟表,这么大、这么精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国外对中国的收藏是不了解的,所以讲到中国的钟表史的时候,国外的专家是一片空白。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通过我们的出版物,通过一定的接触和交流,他们对中国的钟表有了一定的认识。
他们要研究故宫的钟表收藏,要做交流研究,通过对中国钟表的研究从而对世界钟表的了解更加全面,不是单方面的了,起码有一个空白被消除了。
故宫里面的日晷是我们自己制作的吗?
清宫这些日晷,都是中国传统的日晷,但是它的时刻是变化的。它的周围是一百个刻度,把一天分成一百刻,到清代的时候,就改为九十六刻制了,九十六刻制沿用了西方的星法。
现在您是不是对这些钟表已经很喜欢了?
当然很喜欢,当时是没有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要把这些东西弄清楚,但是后来随着对它们的了解越来越多,对它们的感情也越来越深,觉得钟表也是搞学问很好的材料,他的学术价值一点都不亚于其他各种文物,甚至更广阔。因为它涉及到东西两方的交流,不同的人的不同看法,在钟表上都有所反映。
灰墙之内和灰墙之外
在故宫工作的必要条件是什么?
在故宫工作的第一个条件就是有一定的知识积累,起码是大学毕业吧,不管现在对这些东西有多了解,以后会有能力去了解,再有就是你是真正的喜欢它,那么你有一直留下来从事这个工作的意愿,要耐得住寂寞。因为故宫其实不是一个工资很高的地方,如果不是一种喜爱在支撑的话,可能做不了这个工作。
那您每天必要作的事情是什么?
首先要考虑一下今天要做的工作是什么,制定的计划是不是完成了或是完成了多少。再有就是,要小心不要把文物碰坏,.动文物是一个很麻烦的事,他们都是不可再生的,一不小心就会损坏,如果出了事即使别人不怨你,你也会有一种负罪感,
所以要考虑这个安全问题。除了文物安全还有我们周围环境的安全问题,包括每次出门灯是不是熄灭了,是不是有明火,出门前我都会看一下。这是我每天必须要干的事,当然还有按时上班啦。(笑)
您在这里工作,无形的生出了很多的责任感?
对,因为你在这里工作就要对这里负责,如果你有一种工作人员的热情你就必须有责任感,否则的话你就不会到这里来。现在也是对社会的责任,我想就是把故宫的钟表介绍给大家,能够通过我的研究,让大家对这个钟表的认识更全面一些,让大家知道故宫还有这么多的收藏,中国钟表的历史还这么丰富。除了把我的想法写进文章之外,我还想做更多的交流。
您的工作是在平凡中见伟大的
我们的工作不可能是惊天动地的,确实是一点一滴的积累,我们搞这个研究,都不是特别见功效的,不会一举成名,必须要经过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积累,所以有很多的前辈,可能不是很有名,但是他们的的确确是把一生都献给了故宫,献给了故宫的文物事业。如果没有这些积累,可能我们现在还在摸索。
您现在戴的表是什么牌子的?
飞亚达,我不带什么好表,顶多飞亚达。(笑)
守着那么多名贵的手表,自己却只戴飞亚达,您有没有觉得不平衡过??
这也没什么,因为我也不是个身份很高的人,也不需要用手表来显示自己的身份,钟表只是一个看时间的工具,不管他好与坏,只要时间准确,对于我来说就够了。况且现在的表,炒作很厉害,一些价格很高的表,都是手工制作的,它的价格体现在花费了多少人工。而国内,考虑得更多的是品牌,人们有从众心理——大家都说好就觉得好,其实有多好,他自己也不知道。
您怎么判断一个表的好?
当然我要看它的技术含量,如果有独特的工艺在这块表上,那么这块表的价值是很高的,再有就是是不是精致,每一个工匠是不是一丝不苟,也要看耗费了多少人工,有多少心血在里面。
您买飞亚达是这么衡量的吗?
也不是,(笑)我比较喜欢这个款式,字比较大,大小也比较适合我的手腕。
您爱人是从事什么职业呢?
老师。
当初您爱人和您谈恋爱是不是因为您是不是因为您是博物馆研究员?
没有没有,全凭的是一种感觉。当时我还不是研究员,我也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什么样的将来,没有想过自己在研究上会有怎样的收获。
你对你的孩子有什么样的希望?
我现在是在从事研究工作,我希望他将来的工作会随着社会的发展而变化,但是将来如果有可能的话,还是希望他从事钟表研究,因为不管社会发展到什么程度,都还是需要的,不会没饭吃。
假如他将来考不上大学,他可以去修表,因为世界上有这么多表款,要把它们都了解了都会修了也是一门过硬的技术,再有就是修表也需要交流,包括和外国人交流,这就涉及到学外语的问题。现在我们缺少的就是这种既有技术又会交流的人才。我希望我的孩子能够成为一个有技术又有很好的交流能力的人,能和文物文化沾边。
您有自己的偶像吗?
我现在很少对外面的人产生偶像的概念,(笑)我现在只在考虑我自己的问题。
您把人们分成外面的人和里面的人?
应该是吧,因为故宫里面永远和外面不一样,外面很世俗,当然我不是说我不世俗,但是我的确对那些世俗的东西不很感兴趣。我们在这里除了养家糊口想的就只是这些研究,已经非常的痴迷,但我们从来不会考虑我们所研究的钟表的价格。但是现在的很多钟表收藏家,可能就很在乎这个价格,他们更愿意去炒。我觉得这很不好。因为你只要去认识它就好了,不是要把它炒成多少钱。你能给它定价吗?它经过了这么长时间,在历史上有那么多的人经手它,你说他值多少钱?文化遗产是没办法定价的。
那您说里面的人和外面的人有什么区别呢?
故宫可能比较大,总的来讲故宫里面的人的思想可能没有那么活跃,可能还是跟外界接触不够。我生活在故宫里,自然而然对这个东西很淡薄,因为我们接触的都是一些无价之宝,所以已经看淡了外面的东西,我觉得我现在已经很富有了。(笑)
您还在追求什么?
我觉得没有一件事情能做到最好,还要不断地去努力,我觉得我的学识还不够,要是再换一个人,可能对那些钟表的看法还会不一样,所以大家还要交流,还要让自己的认识不断升华,我觉得我现在是这个认识,以后可能还会不同,这就要让自己再迈一个台阶,但是迈这个台阶是很困难的,这需要很多的其他的帮助,
我需要更好的表现,来参与工作,来整理保管好这些文物。
文/本刊记者张纳 整理/实习记者 韩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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