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是小白鼠”
我们现在所知道的几乎一切关于“同性恋”的“知识与科学”,其实都是“小白鼠的行为”,都是被别人所观察、所定义、所解释的。
赴天津采访童戈(笔名)的路上,我反复斟酌着哪些问题不能问。 事实上,我第一次和他通电话时就有些拿捏不准“分寸”。
“我是一名有着38年‘gay龄’的同性恋者”,这位社会学者兼作家言辞坦白。而我则尽量不动声色,小心翼翼地从一个话题转到下一个话题。
事后,听说我如此费尽思量,童戈拍着腿乐不可支。他喜欢大笑,让人觉得连乌云都镶着金边。
在童戈面前,没有什么问题是不能问的。话题在这里,总是百无禁忌。
MSM是不是小白鼠
采访童戈是因为由他主持并撰写的《中国人的MSM(男男性接触者)行为:性与自我认同状态调查》日前在北京发布。这份对中国MSM人群首部最详尽的报告,由中国卫生部、联合国防治艾滋病规划署和世界卫生组织联合发布,长达67万字。
前言中,中国人民大学性社会学研究所所长潘绥铭教授慨然写道:“这本书告诉我们的,主要是作为MSM的人们自己的主体感受与主体认知。将主体感受放在第一位,这是研究人的学问的基石之一。在中国‘被现代化’的过程中,凡是上过学的人,都一致地认为,只有专家才拥有知识与科学。在这种‘科学迷信’的推动下,我们现在所知道的几乎一切关于‘同性恋’的‘知识与科学’,其实都是‘小白鼠的行为’,都是被别人所观察、所定义、所解释的。MSM自己怎么看?我们基本上不知道;MSM自己研究自己就是不客观。性的知识霸权与话语霸权就被建立起来。”
新民周刊:完成这部《调查》,对您自身而言有什么意义?
童戈:今天,我拿出了证明自我价值的一个重磅砝码。我曾经因为是“同志”而被迫辞去了公职。我内心深深渴望,我以“童戈”这个笔名标示的这条更为真实存在的生命,能够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坦坦荡荡沐浴在阳光下。
潘绥铭教授给出的评价出乎我的想象。我只是想用我本身的立场和思考,非常认真地完成一个以“同志”为主体的调查报告。但是潘教授把它的意义上升到了人文社会科学研究的认识论和方法论的高度。
新民周刊:这份“特立独行”的《调查》,是否引起了学术界的争议?
童戈:即使在国外,“同志”身份的学者研究同性性问题,也经历了被排斥、被耻笑、被讥讽甚至被打压的过程。在中国,同性性问题的研究和阐释,目前在一定程度上,还被学术话语垄断着,还被医学话语垄断着,还被艾滋病的话语垄断着。
除了少数的专家,学术界总是习惯于把同性恋者摆到解剖台上由他们去解剖,而不愿意平等对话。
新民周刊:一些专家认为同性之间发生性欲求是一种毛病,需要矫正、治疗、改造,而你认为他们是正常人,希望“去特殊化”。
童戈: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发生同性性行为的人,不是被当作流氓,就是被视为精神病人。为了扭转对MSM“贱人”、“坏人”的传统认同,呼吁同性恋是医学问题有利于同性恋者受到更好的对待。但很可惜,当年那些作出积极贡献的医学专家现在成了最顽固的人,他们要以医学的强制手段去改造人。心理学变成了一只什么都可以往里装的“大筐”。
世界卫生组织在1980年颁布的《国际疾病分类》第10版中,把同性恋从疾病认同中删除。正像有人喜欢草莓冰淇淋而另一些人喜欢巧克力冰淇淋那样,同性恋只是人类许多行为中的一种,但让中国社会普遍接受“同性恋是正常的”,却并非这么容易。
新民周刊:您认为是什么导致了这种出发点上的分歧?
童戈:是传统的性伦理,认为只有以生殖为目的的性才是正常的、道德的,其他都曾经或始终被视作不正常,这不仅仅表现在同性恋的问题上。
新民周刊:但是不少心理医生甚至通过大众媒体发布他们治愈同性恋的信息。
童戈:有位心理学专家对外宣称治愈了20多例典型病例,治愈标准都是娶妻生子。我遇到了他们中的4位。猜猜他们怎么说?“其实我结婚以后只是特别小心,再没暴露过。”
(责任编辑:李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