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里几个刻骨铭心的春节囊括了这个女人婚姻生活的所有悲欢……
李家梅，女，37岁，北京人，高中毕业，先后做过售货员、家庭妇女，现在某物业管理公司工作。
李家梅在找到我之前不会上网。看了每隔一周出现一次的这个版面，知道要到网上找我，就让妹妹帮忙发了留言，她家没有电脑，为了不让她儿子玩游戏。现在好了，她学会上网了，还发现了网络上有很多人能写下自己的生活感受，跟不认识的人交流，很有意思。但是她的空闲时间太少了，于是就有些遗憾。
我们掰着手指头计算接下来我的版面会出现在哪一天，算来算去也是春节之后了，她想了想说：“没关系，反正不出正月都算是春节。我要说的事情都跟春节有关，就是希望你能在正月里写出来。”
她在将要开始正式的叙述之前，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从那个黑包里面拿出一个只有小学生才会用的作文本，蓝皮、红字，放在腿上，一只手握着。她没说里面写着什么，我也没问。
我这人没什么文化，就怕说得不好，到时候你没法写，或者写出来没人爱看，那就把你坑了。我紧张，连着好几个晚上都没睡好觉，想了好多个开头，又都推翻了，总觉得不好，现在咱俩都坐在一起了，我还是没决定用哪个开头。
我儿子说实在不行，他帮我写一个提纲，他9岁了，能写好多字。他是我一个人带大的，他五岁的时候，他爸就走了。我离婚4年，人家刚给我介绍了一个男的，还不知道成不成，介绍人说对方嫌我有孩子，要是能把我儿子改判给他爸，就成了。我挺想结婚的，这个人也还不错，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就是容不下我儿子，我也很为难。
我还是不知道怎么说。
李家梅想拿起玻璃瓶子喝水，显然是被烫了一下，手缩回来，看着我，有点儿尴尬。我说我在见到她之前几乎什么都不知道，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按照时间的顺序慢慢说明白。她说好啊，那不就是流水账嘛，这就简单多了。于是接下来的故事，变成了一个女人十年当中的四个“春节”。
第一个春节：结婚
我27岁结婚。那时候我在商场当售货员，卖自行车的。我爱人在另一个商场，做业务的，比我挣钱多，也是北京人。我们是我妈的一个老同事给介绍认识的，交往了半年多。他是他们家最小的儿子，上面两个姐姐，我是家里的老大，有两个妹妹。人家都说找我这种人好，老大，会照顾人，会干家务，什么都不用男人操心，没什么脾气，他也这么说。
我们是那年春节结婚的。按照北京人的规矩，正月不应该结婚，可是他妈坚持要早点儿抱孙子，说没那么多讲究，只要俩人好，什么时候结婚都能好，我父母也就没坚持。后来我们俩闹离婚的时候，他拿这个嘲笑我，他说，你知道为什么我妈让我春节跟你结婚吗？告诉你吧，就是不想因为结婚给你多花一分钱，趁着过节就把你弄回家来算了，连过节带娶媳妇，吃一顿就成了，犯不着为你这种人多摆一次酒席。你说他说话多损！
我上班的同事大部分都是女的，大家没事儿在一起，也闲扯家里的事儿。我师傅就说我"没有原则"，这么容易就嫁给他了，什么都不要，还把自己的积蓄也搁在里头，就是傻，好欺负。我听见这些话就笑笑，什么也不说。人跟人不一样，条件不一样，想法就不一样。我就是觉得，两个人好，要结婚，就是要一起过日子了，你有什么，我有什么，都拿出来，摆在一起，一起分配，一起计划，这才叫成家，什么都是一个人出，另一个人等着捡现成的，那不叫一心一意过日子。我师傅她们也笑话我，说我“便宜了这小子”，女人要是不懂得留个心眼，早晚吃亏。我不以为然。谁结婚是为了离婚的？我们也不是什么动不动讲究什么浪漫啊、激情啊之类的那种人，我们就是很现实的两个人，想好好过日子，生个孩子，辛辛苦苦把孩子带大了、上了好学校，我们也就老了，简简单单就是一辈子。
那时候我们俩挺好的，过完了年，就上班了。跟过去不一样的就是我们有了一个家，两个人要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挣钱给这个家了。我们售货员是三班倒的，我上一个礼拜正常班，一个礼拜早班，还有一个礼拜是晚班。正常班和早班的时候我能按时回家做饭，晚班就不行，商场九点关门，我到家差不多就十点多了。他挺好的，每次我下晚班，只要他没有别的事儿，都来接我。他骑自行车，我坐公共汽车。他骑车带着我到车站，跟我一块儿等车，看着我上去了，他就追着汽车骑车跟着我。等我到站下车，他差不多也到了，再带着我回家。你说这叫浪漫吗？我觉得也叫吧。我每次上了车，就站在最后，从车尾的大玻璃往外看着他，俩人还互相招招手。冬天的时候，我坐在他自行车后架子上，他让我双手搂着他的腰，说这样暖和，省得往他衣服里面灌风。
第二个春节：儿子满月
后来我就怀孕了。他姐姐在医院工作，偷偷地带着我去做B超，知道是个儿子，全家都特别高兴。从我怀孕到孩子1岁多，是我一生最享福的日子，所有的人都把我当成重点保护对象，什么活儿也不让我干，除了喂孩子。
我儿子也是在正月出生的，给儿子办满月，比我们俩结婚还隆重。那时候拿出一万块钱来，对像他妈妈这样的老太太来说，也不是容易的事儿，儿子满月，他妈给了一万块钱，存了一个存折，写上我儿子的名字，说是给孩子存的学费，让我们以后也每个月给孩子存钱。那时候他因为当业务员总是跟一些厂家打交道，偶尔也有回扣啊什么的，我们说好了这些钱都给孩子留着。我们小时候都荒废了，没好好上学，儿子要受最好的教育。
又一个春节：“应酬”
有了孩子之后，我的主要精力就放在了孩子身上。我一直认为是儿子给我们带来了好运气。他爸那时候开始负责洗涤用品的进货和销售，挣钱的机会多了。你知道有好多单位都是按时发劳保用品的吧？这些单位都要找一个固定的商场来买，这里面水分很多，为什么找这个商场，不找那个商场？原因就是回扣。一般负责采购劳保用品的人和商场都有默契，买多少东西，增加了商场的销售，按比例给这个采购员个人一些回扣。他爸手里就有好多这样的固定客户。他也是个机灵人，发现了这个挣钱的窍门之后，跟一个哥们儿开了一个小公司，专门批发劳保用品。一边是厂家，一边是他那些客户，除了进货成本和给采购员的回扣，剩下都是自己的，比给商场做合适多了。
小孩儿快三岁的时候，他爸已经做得不错了。自己去学了车，接着就买了一辆车，不是什么好车，夏利。他跟我说，你那个破班，别上了，跟着我，帮我管管账，少受累，还能管孩子。我这个人本来就没什么主意，他这么一说，我觉得也对，就不上班了，改成到他的那个小货栈上班。说实在的，说是上班，其实也不怎么去，差不多就变成了家庭妇女。
小孩四岁生日，我们在外面过的，他请来了好多跟他有生意往来的人，借着给孩子过生日请人家，他说这就叫应酬。那些人给孩子红包，动不动就是1000块钱，我不敢要，他说没事儿，他们一年当中从他手里拿走的钱，不是一个两个1000块。看着那种阵势，我觉得我们家的日子是越来越好了。
我一直不是那种浪费的人，好像习惯了似的，生活中能省钱就省钱。他爸说我这就叫做有钱不会花，不懂得享受生活。他是真会“享受生活”，没有他不去的地方，没有他不吃的东西，一说起来，他就告诉我，这是没办法，你要知道怎么把客户摩挲舒服了，就得这样。慢慢的，我越来越少去那个小公司，他越来越忙，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说怕吵了孩子和我，太晚了，就不回来。
我从来没想过，什么外遇之类的这种事情会在我们这种人身上出现，我觉得那都是有钱的人、有文化的人闹出来的，跟我们没关系。我也从来没怀疑过我爱人，他不算是有钱的人，最多就是个小生意人，搞外遇，还轮不到他呢。结果，就轮到他了。
那年夏天，他提出来说要重新装修房子，让我带着孩子回娘家住些日子。
我家的房子装修了三个礼拜，三个礼拜之后，有一天，我回来看看能不能把东西搬回来了。结果，家门锁着呢。我说这装修房子怎么能锁上门装修？还是都出去吃饭了？我就敲门，敲了几下，没人开。街坊出来了。我问街坊，是不是工人都出去吃饭了。街坊说没看见工人再来，上个礼拜就收工了，不是简单装修吗？都没看见做什么木工。这家邻居跟我关系不错，以前，我做饭少了什么东西来不及买，就到他家去借，走得很近。我就问，那看见我们小孩他爸了没有。街坊说，没看见。说完就要关门。我觉得挺别扭的，以前不是这样啊。我说那我自己开门吧。我拿出钥匙来开门。我家的门两道锁，上面的锁一下就打开了，下面的怎么也打不开。我反复地开了好几次，还是打不开。换成别的女人，估计到了这个程度，猜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我这个人笨，就是什么都没想到。我忽然想出来一个办法，给我爱人打电话呀！我敲开街坊家的门，跟人家说，您帮我打个电话，就说我在门口呢，我家门打不开了，是不是装修的工人把门弄坏了。街坊特别不耐烦，但是还是帮我了。我给了一个我爱人的手机号码，街坊回屋打电话。这一打电话，把我打醒了。你猜怎么着？我家门里边响起手机铃声来了。我家不是小吗？客厅正对着卧室，我们为了让房子显得大，把卧室的门拆下去了，就隔着一个竹子屏风。
这下可坏了。我就想啊，别是我爱人忙糊涂了一下子睡着了，中了煤气什么的。我就开始砸门。我害怕啊。
砸了几下，他给我把门打开了，开了门，一把把我拉进屋子里，把门撞上了。
后面的事儿你也能猜出来了，他不是一个人在家，还有一个女的，坐在客厅新买的沙发里抽烟呢，还穿着拖鞋。我愣在那儿，我说，这是怎么了，这是？他说，你不是想知道吗？不嫌寒碜，在门外面闹，这回你看见了，怎么了？就是这么着了！他让那女的先走，那女的冲我笑了一下，换上皮鞋就走了，临走还说：“回头没事儿了给我打电话啊！”
那天他把什么都告诉我了。他说这个女的是他们学车的时候认识的，一个车上六个人，这个是“小六”，没结婚，小学音乐老师。他们好了有一阵子了，本来没觉得我会发现，他也没想跟这个小六怎么着，现在既然我都看见了，那就看着办吧，离婚也成。你看，人有钱了就是不一样，说话都敢不讲理了。
我气死了。越生气就越不知道该说什么，笨啊，就会哭。我想起我儿子来，就哭得更厉害。他就不耐烦了，说你哭什么哭？要不就给他机会，让他跟小六有个交待，我们接着过日子，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要不就离婚，有什么条件，回去想好了提出来，他尽量满足。
我糊里糊涂被他送回了娘家。那个家已经不是我的了，我开不开的那道锁，装修的时候他们就换了新的。
说实话我舍不得离婚。你要说有多舍不得这个人，倒也不是，主要是舍不得儿子没爸爸。我们也闹了一阵子，最后，还是说好了不离婚，他跟小六分手。
再一个春节：离婚
我带着儿子回了家。我跟我的亲人都没说这件事，我嫌寒碜，也替他嫌寒碜。夫妻俩有了这种矛盾，很难再像以前那样互相信任。我就经常疑神疑鬼，老觉得他跟这个小六没断干净。我们经常吵架、怄气，他说我神经病，一生气，就好几天不回家。这么闹了半年，眼看要过年了。有一天，小六忽然来了。这个女人比我厉害，我觉得很多女人要是遇见这个小六，都不是对手。她来了，管我叫大姐，说是找我出主意来了。我不明白我能给她出什么主意。她说，她怀孕了，不知道是应该把孩子生下来还是应该流产。我当时觉得天昏地暗。她还给我倒了一碗水。她说，你也别着急，本来你老公说了要跟你离婚、跟我结婚，让我等着，没想到这么快就怀孕了，既然要结婚，当然可以有孩子，这孩子也没错，就是来早了。她说她来就是想问问我，什么时候能离婚，她好决定这孩子怎么办。
我能说什么呀？我把她轰出去了。
那年正月，给我儿子过完了生日，我也被轰出去了。我们是正月十四去办的离婚。他把房子给了我们娘儿俩住，每个月答应给孩子500块钱，给到孩子18岁。他说，李家梅，你也别怪我，我是个自私的人，你说你要孩子，我说不出来有多感激，给你什么我都不心疼，你这是给了我自由啊！孩子是你一手带大的，本来跟我也没什么感情，你就好好带着吧，你也别想嫁人的事儿了，我只要能挣到钱，就少不了你们娘儿俩的。
你说这是什么人说的什么话？！
后来我知道他们很快就结婚了，小六给他生了一个女孩。俩人还买了一套房子，好像是贷款的。
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没工作。那段日子真苦。可是没办法。人总要活下去不是？我就托人找工作。我什么都不会，没本事，也不会有什么好工作给我预备着。我妹妹的一个朋友是开物业公司的，说来说去让我就到那儿上班吧，一个月有800块钱，现在涨到1300了，不累，就是路远，在双桥那边，每天上下班要两个多小时。
我这个小孩儿他爸真是没说错，他就是自私。毕竟小六生的是女孩，他家还是喜欢男孩。他经常来接孩子，周末的时候，过年过节的时候，把孩子带回奶奶家，然后再给我送回来。他说这也是对我好，我要是有什么个人活动，也可以放在孩子不在的时间。他说，李家梅，你也别觉得自己不好，你还年轻呢。他说他跟我离婚，主要就是因为觉得我这个人特别没劲，一天到晚的抠门，社会上流行什么都不知道，三十多岁就成了黄脸婆，看着我穿着破背心从厨房里出来就觉得生活太没意思了，一点儿也不美好。我说我就这样，小六好，你挣钱供着她吧。他说小六也不好，管他，一毛钱都要把着，生怕他给别的女人花。他真不要脸，他说，这么管也没用，我的钱，我还是想给谁花就给谁花，你给我养儿子，我就给你花。他每次都留下一点儿钱，有时候也借口喝酒了留下来不走。
这个春节：两难的选择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转眼，孩子三年级了。有人给我介绍对象，都不是很合适，一直到遇见现在这个人。
说起来也是我这个人太容易感动了。这么多年，说实在的，没人在乎过我有什么愿望，我想买什么、想吃什么、想去什么地方，从来没人关心，这个人就不一样。他也离婚了，有一个女孩，跟着他前妻。他认识我之后，让我最感动的就是什么事情都征求我的意见，哪怕就是俩人一起吃饭，他也一定要问问我想吃什么才买。他是个警察，工作辛苦，挣钱还可以。我对他很满意，唯一的不满意，就是他容不下我儿子。他说只要孩子不跟着我们过，随时可以结婚。可是，孩子不跟着我们过，给谁呢？总不能让孩子长期住在姥姥家吧？我和儿子相依为命4年多了，我舍不得让他爸带走，我怕小六对孩子不好。现在，眼看过年了，这个人说让我去他家过年，我想不出来，我去了，我高兴了，我儿子怎么办呢？
李家梅停顿下来，揉搓着那个小小的作文本。
片刻之后，她说：“你想看看我儿子写的字吗？他写的作文。要不是这个，我也不至于这么难受，我也自私啊……”
孩子的字很稚嫩，但是显然写得很用力、很认真：
《我的妈妈》
我妈妈和我爸爸不住在一家。每天妈妈送我上学。我上学了她就去上班。我在学校上自习课等她来接我。天黑了她才来。我们就在学校门口的小饭馆吃饱了才走。有时候我妈妈来得早，带我去自由市场。我想吃什么她就给我买什么，她做的饭好吃。
我妈妈睡觉打呼噜，比姥爷还厉害。我妈妈会修自行车，我的小自行车都是她给我打气，她说原来她就是卖自行车的。她真棒！
我长大了一定要对她好。我挣钱了，她想吃什么我也给她买……
李家梅叹了口气：“我很想结婚，特别是遇见这个警察，可是，我不想做一个自私的妈妈，我不想失去我儿子……”
那天我们讨论了一会儿关于再婚和怎样安置、教育以前婚姻留下的孩子，说了一会儿，就说不下去。我憋了半天还是问了：“他，为什么就不能接受这个孩子？"李家梅瞪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摇摇头：“咳，人都是自私的，我们都是自私的人吧？”
大年初二的下午，意外接到李家梅的电话，她说给我拜年，我说我觉得除了拜年之外，她一定有事儿想说，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没去那个人家，走到他家门口了，我听见有人放鞭炮的声音，我受不了了。我想我儿子，他在我妹妹家过年。人家都有爸有妈，他没有，一想到这个我就受不了了。我跟这个人说，我挺愿意跟他回家过年的，可是我儿子太惨了，我不能光想着我自己高兴，这孩子是我生的，我就要让他也活得高兴，这么着，我就走了。我们都在我妹妹家吃的年夜饭，然后我就带我儿子放鞭炮去了，他特别开心……”
编辑：foxtos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