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可怕的不是癌症，而是因为癌症我们丧失的“希望”和“爱”的能力

　　我以前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我几乎不敢回忆——就在一年以前吧，那时我自信快乐，一周有五天在外面吃饭，每个周末都有一群朋友。我喜欢热闹，喜欢逛街，喜欢煲电话粥，

　　还喜欢灯红酒绿，然而，一切戛然而止——当大夫对我老公说：她怀孕了，但是必须拿来掉孩子，而且必须马上住院接受化疗。

　　“为什么？”老公不敢相信，他已经准备好做一个年轻的父亲了！

　　“听说过恶性滋养细胞肿瘤吗？她现在是三期，一共四期，这种病发展很快，如果不治疗，有的患者活不过半年。”

　　噩梦从那一刻开始。半年以后，化疗结束，我只剩几根稀疏的头发——原来我那满头乌黑亮丽的长发，一直长过腰际的长发，全部脱落，让人看着心酸。老公用刮胡刀给我刮了一个干净的光头，他嘻嘻地笑着说：“幸好你的脑袋是圆的，光头还挺好看。”谁的脑袋不是圆的？我想，他不过是安慰我罢了！

　　母亲对我说，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现在只要好好养着，大夫不是说了吗——如果养得好，两年以后就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工作，而且也还可以怀孕生孩子。你还年轻，路还长，着什么急？我心说，什么最难的日子过去了？如果养不好怎么办？如果就这么拖拖拉拉半死不活怎么办？我的生活还谈得上正常吗？

　　我每天都忧心仲仲——我能不忧心吗？我的老公32岁，他已经为我整整半年没有上班了，32岁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机会稍纵即逝，我不想耽误他——所以当他征求我意见，问我是不是可以暂时住母亲家，由我妈来照顾我的时候，我说可以，我还说这样你就解放了。我说的时候并不真心--其实，我是希望由他来照顾我的，我是希望住在自己家里的，但是我不想将来他怨恨我，我也不想拖累他--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是原来没有血缘关系的男女？

　　老公把我安顿在母亲家以后，重新开始工作。他上班的地方离我母亲家非常远，早上六点走，晚上稍微加个班，到家就要12点，有几次我们的电梯都关了，他只好爬楼梯--11层。他迅速消瘦，也不像以前那样爱说话了，躺在床上，眼睛一闭就睡着了。

　　我们开始争吵。老公对我说：你为什么这么不体谅人？我上了一整天班，你在家里躺了一整天，你当然比我更有聊天的精神头儿了。

　　我哭了，说：是你不体谅人，你把我丢在家里一整天，理都不理，就是养一条小狗，你回家也得逗逗吧？

　　最后母亲厌倦了我们的吵闹，有一天她对我说，你搬回自己家去吧，你们爱怎么吵就怎么吵，别当着我的面！但是你要自己想清楚——吵闹能解决你的问题吗？人这一辈子长着呢，什么事儿遇不上？做一个女人，你得学会“没有事儿不找事，有了事儿不怕事”，像你这样，一天到晚，没事儿找事儿，真有事儿又只会哭哭闹闹，能过好吗？

　　我搬回自己家。既然吵闹不解决问题，就得想点别的办法——我想再这么闹下去，最坏的结果就是离婚，既然这样，我就从最坏的地方入手。我正儿八经地跟老公谈离婚。我的理由是：你已经不爱我了，再勉强没有意思，你和我在一起，不过是同情我，我不要你同情，我们说过，如果有一天我们在一起不再快乐了，那就分手--这一天现在到了。

　　我老公等我说够了，问我：你这都是真心话？

　　我说“是”，说的时候，眼泪就流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抱住我。我推开他，我说不要你抱，你不是说半夜醒，发现自己抱着一个光头，当时就一身冷汗？

　　“那只是说说而已。以前你一头长发，我还说过半夜冷不丁一看，以为身边躺了一个长毛鬼。你不是也没生气？”

　　“现在和以前能一样吗？”我扭过头去。

　　当然不一样了——有一回，他兴致勃勃地看报纸，一面看一面说：“海南马自达又降价了。”我情绪陡然低落，劈手夺过报纸：“我都这样了，你还有心思看汽车广告！”

　　还有一回，他穿了件新衣服，高高兴兴地问我：“怎么样？”

　　以前我一定会说“好”，那件衣服的确合身，但这一次，我冷冷地问：“谁陪你去买的？”他猝不及防：“我自己。”“不可能，你什么时候有兴趣单独逛店？”

　　…… ……

　　这样的事情太多了，想起来就让人绝望！不仅仅是他绝望，我更绝望——我像一个忽然落入牢笼的困兽，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每次闹到最后我都会号啕大哭。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你才能不闹腾？”终于，他殚精竭虑。

　　“我要你让着我，依着我，由着我的性子，我是一个病人，我的生活中再没有快乐再没有热闹再没有朋友，我只有你了，你再不肯什么都顺着我，迁就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你这个样子，即使我什么都顺着你，依着你，你还是会觉得没意思。你把自己设定为一个病人，你认为病人就没有人喜欢，就没有生活，你这样怎么可能快乐？你说要和我离婚，离婚能解决你的问题吗？”

　　“可是没有希望你还活什么劲儿？你有勇气把化疗坚持下来，为什么没有勇气面对现实——你生了病，失去青春，你没有了头发，丑得羞于见人？你连正常女人的希望都不敢有——你甚至不也指望和你生活了七年的老公--我们不是昨天才认识的！你曾经捡过一只小流浪狗，当时多少人劝你别惹麻烦，你说什么？你说你舍不得它去流浪--我对你也是一样，我舍不得你一个人孤独绝望躺在病床上听天由命。你说这不叫爱，这叫同情。你说你不需要同情，那你需要什么？问问你的流浪狗，它需要什么？！”

　　“那么你会一辈子和我在一起，始终如一吗？”这是我的心魔。

　　“我说会，你就信吗？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你该问你自己。”

　　我问了自己这个问题，直到我认为再不能用这个问题折磨自己了。世界上到底有没有永远不变的爱，正如人死后究竟有没有灵魂一样，这是一个宗教问题。当你相信的时候，它就存在；反之，它就不存在。如果你过分执著于得到一个最终的证明，你就会像与风车作战的唐吉.诃德，不但徒劳而且必将遍体鳞伤。

　　“你还爱我吗？”“还能爱多久？”“如果有比我好的女孩子喜欢你……”这此令人头痛的问题，不到事情真的发生，你不会知道结果——既然这样，我为什么要用这些问题预先折磨自己一遍？当然我不是说我现在不再问老公这些问题，有的时候我也会忍不住问的，但是我不再纠缠于此了——也许我们的感情并不十全十美，但这不意味着不值得珍惜。

　　现在，我们还是会争吵，但那只是夫妻间的争吵；我们还是会沮丧——谁没有情绪低落的时候？但不同的是，我重新燃起了生活的希望——我对他说：“经过慎重考虑，我决定邀请你与我共度难关。”他朗声大笑：“你还有没有其他后备人选？”

　　他还是很忙，我还是在家闲着，生活还是有许多不如意之处，但是我们尽量使它如意。那天他下班回来，我要他陪我出去走走，他说很累，不想出去。要在从前我早哭成个泪人了，但现在我不，我对他说：“别人也上了一天班，回来还溜狗呢。你连老婆都不肯溜？”他哈哈大笑——那就溜溜你好啦！

　　“我以前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那天我问老公。他说：“以前和你生活挺紧张的，现在你总算懂事了！”“呸——五岁的时候，外婆就夸我懂事了！”

　　月色皎洁，朗朗乾坤--从懂事的女孩到懂事的女人，要走多长的路啊！

　　编辑：foxto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