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2是我大学时宿舍的门牌号,入学的第一晚到毕业的最后一晚都是在这里度过的,因此对宿舍和宿舍里的姐妹有一份割舍不断的情愫。
我们宿舍跟其它宿舍不同的是,宿舍里的八个丫头除了排行,每个人都还有一个与本人极贴切的昵称:
大姐长的人高马大,个子至少一米七五,跟她说话需仰视,连我们班九成以上的男生也自叹身高不如。她人长的挺俊,就是黑点儿,线条有些粗,我们都叫她西番莲(其实就是大朵的地瓜花)。我在她旁边一站,差了十多公分,很自然的就有一种小鸟依人的感觉。
大姐就是大姐,说话办事最具权威,理所当然地成了我们的舍长。
她对我极好,去哪儿总喜欢带着我。只要她叫一声“妞妞”,我便巅巅地跟在她后面。毕业的时候,她说:“妞妞,我要是男的,谁也娶不走你。”我听了感动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为这一段物我两忘的情谊。
二姐是402唯一戴眼镜的人,镜片很厚,像罐头瓶底儿,“眼镜”便成了她的代名词。按理说,高中三年累死累活地学习,到了大学应该放松一下了,可是二姐学习的惯性太大,上了大学也没刹住车,走着坐着捧着本书,眼睛和文字之间像有根线扯着似的。因此人就有点儿闷,和我们也不能玩到一起去。
三姐来自山东维坊,说话地方口音特浓,(有一阶段我们在宿舍里以学她说话为乐事。)她把“山”念成“三”,刚好她行三,我们便叫她三东东了。
三东东的性格好,一天到晚总是乐呵呵的,说话又有特点,就成了402室的开心果。没事我们就一起逗她说话,她一开口宿舍里便笑声不断。
她每次回老家都给我们带地瓜干儿,这边嚼着地瓜干儿,那边听她讲笑话,嘿嘿,胃里暖暖的,脸上笑开了花,那感觉才叫棒呢。
可惜的是毕业后再也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地瓜干儿了。馋地瓜干儿的时候就更加想念三东东。
四姐姓赵,没事嘴里爱冒出几句洋文,大家一致同意叫她赵four小姐。
这是个爱闹爱玩的小妮子,做事粗心大意的。那时我们宿舍的地面擦的可席地而坐,她的衣柜又在最下层,每次找东西的时候,她就把所有衣服往外一拽,摊了一地,捡出所需的,剩下的再团成一团送回去,我们多是在边上看热闹,三东东看不过眼的时候就帮她一件一件地叠得整整齐齐的。可她不长记性,下一次还犯同样的错误,所以她的衣柜里从来都是一团糟。
她家的条件好,那时觉得她的零花钱像有源头的活水似的——不断。最喜欢看到她在一件衣服口袋里翻找到钱时的样子了,一边跳着,嘴里一边喊着:意外之财,我请客!我请客!我们就会有鱼皮豆,姜米条,葵花仔等打牙祭的东西吃了。
她最厚颜无耻的是跟我抢我男朋友送给我的礼物了,那是男友从上海买的一个莹光项坠,对着光能看到里面有一串紫葡萄,漂亮是不用说的了,在当时很少见。四丫头看到了,眼睛冒绿光,跟我说:“妞妞,一三五你戴,二四六我戴,星期天归你行不?”我头摇得像个拔浪鼓,项坠也紧紧捂在胸前,生怕她抢了去。可是她的磨功着实了得,最后还是按着她说的做了,她美滋滋地戴上项坠,不忘跟我说:“你男朋友就是不在我们学校,如果在,我俩一定是情敌。”气得我牙齿咬得格格响,真想捣她两拳。
五姐是长白山人,自称是八旗中正黄旗后裔,大清国的皇亲国戚呢,称妈妈为NE(四声),称父亲为MA(四声),看来八旗不假,是否是正黄旗有待考证,叫“格格”错不了。
这格格还真拿自己当主子了,硬让八妹做她的使唤丫头。吃过晚饭这一会儿,她就切了黄瓜片让八妹帮她贴脸,八妹在家里连衣服都没有洗过,哪儿侍候过人呀,因此常常侍候的不周。遇到八妹做错了事,她就盘腿坐在床上,学着电视里慈禧老佛爷的声音,一板一眼地说:你个小蹄子,又皮子紧了不是?看我不撕烂了你的嘴,扒了你的皮。这八妹也逗,立马来个万福,回一句:主子息怒,奴才知罪了。说着就把格格按倒在床上,小嫩黄瓜片贴了满脸。她们两个如火如荼地演着,我们在旁边如痴如醉地看着,笑死了。
老六是在下,大家都叫本姑娘“妞妞”,一直叫到毕业,估计现在我真名叫什么,她们也没有几个人能记住了。前几天大姐来电话,我拿起话筒就听那边亲切叫着:“妞妞,想死我了……”我趴在床上跟她煲了好长时间的电话粥。
七妹是个大胖子,女孩子胖到她那份儿上,真有点儿伤自尊了。跟她一起拍照的时候,她从来是站在两个人的后面,只给自己留下一条细缝。单人照基本上是躲在树的后面,只露半个身子一张脸,别说,效果还真不错。我们在宿舍不敢说跟胖有关的词,虽然是学生物的,猪啊、熊啊这些胖乎乎的动物是万万不能提的。
她天天吵着减肥,我们全力以赴配合,决定谁也不准将好吃的东西拿回宿舍吃,每天轮流陪她跑步,做仰卧起坐。说实话,看着她成天吃粗茶淡饭,我们心里也难受。但也奇怪了,她就那么折腾,体重却不见下降。后来发现了秘密,她趁我们不注意时候,趴在被窝里大吃饼干和方便面,这才如梦方醒:她减肥全是吃饱了以后的事儿。
因为她的脆弱,我们不敢乱叫她,就给她取了个好听的名字:七仙女。七仙女为了减肥要了上铺,可害苦了下铺的三东东,她在床上坐着的时候,那两条象腿只能垂下来,在三东东的面前晃啊晃的。她一动,床就摇摇欲坠地吱吱叫,要塌了的感觉,三东东拍着胸脯用山东话祈祷说:“仙女呀,你晚上可千万别下凡,我老人家受不了。”
八妹最有意思了,她来报到时候,有五六个人来送她,一进宿舍,铺床的,打水的,挂蚊帐的……她像个公主在旁边站着。人走了,我说:“你妈妈真年轻。”她大叫:“胡说!那是我大姐。”“你大姐真老。”她听了哈哈大笑,告诉我们,她在家排行第八,前七个全是姐姐(姐姐的孩子比她还大),满以为她会是个儿子,没想到生下来又是一个丫头片子,她爹嗡声嗡气地说了声:“多余。”从此她就叫小多,我们一致同意又给她添了一个多,大家在宿舍里就叫她“多多”了。
多多是个小娇女,像个小猫儿,有点儿人见人怜的感觉。喜欢怜香惜玉的男生总找机会跟她近乎,艺术系的一个大个子捷足先登,成了护花使者,他骑着老式的二八型自行车,多多坐在前面的横梁上,手里托着冰激棱,你一口我一口,一路说说笑笑在校园里旁若无人地招遥,那副相亲相爱的样子,没气死我们班那群不争气的男生。一群笨家伙,怎么能让肥水流进了外人田?我们也愤愤不平啊。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女生宿舍的八个丫头聚在一起的时候,宿舍就成了喜鹊窝,那个热闹劲儿真是瞎子闹眼睛——没治了。
最热闹的时候当属每天晚上睡前这一段。一下晚自习,丫头们就匆匆赶回宿舍,宿舍里就像开了锅,一通洗洗涮涮之后,大家就忙开了。
打开录音机,在不大的空地儿上学跳舞,只为周末一显舞姿。眼镜被拖下床,她的乐感不强,三东东就给她喊号子,遇到她转不过身的时候,格格就上前推她一把,直到她晕头转向也还是采不上点儿。后来发现,她跳舞跟聂卫平如出一辙,就是不断重复立正和稍息。几次下来,她自己没了信心,大家也泄气了。
还有就是拿起毛衣针织毛衣。那时学校流行一说法,男生流行“麻风病”,女生流行“爱织病”,男生星期天跑到校外的小吃铺里打麻将了,女生则多数窝在宿舍里织毛衣。
我是第一个学的,买了本针织入门的书,上课的时候赵four小姐给我抄笔记,我自学,不出一个礼拜各种针法便掌握的炉火纯青,晚上回宿舍教丫头们。最笨的就数仙女了,她那双手,熊掌一样。先教她织围巾。她拿针,绕线,嘴张成O型,跟她说话半天不应,等她回一句,天啊,脱扣了。后来她每一次拿针的时候都要大声喊一嗓子:“同志们,我要织衣服了,你们谁也别跟我说话啊,我一说话就脱扣,切记切记!”到毕业的时候她的围巾还有一两线没织完呢。
学得最快的要数格格了,但活儿也最毛草。她不到半个月就织成了一件水粉色的毛衣。一个周六的晚上,我们都睡着了,突然间听到一阵上气不接下气的笑声,睁开朦胧的眼睛一看,好家伙,格格正穿着新织成的毛衣站在上铺摆出董存瑞炸调堡的POSE呢。问原因才知道,她把一只毛衣袖的袖山缝到腋窝处了,我们看了笑得肚子疼,搞的一夜无眠。帮她重新缝好后,穿上,毛衣的袖子长得像水袖,看不到手了,我说:“拆了重织吧。”格格说:“NO!”只见她飞针走线,不一会,就将袖子抽出了许多皱褶,早晨穿上新毛衣去食堂打饭,引来好几个女生问哪儿来的毛衣样子。那件衣服还真成了校园的一道风景线了。
晚上息了灯后就趴在被窝里卧谈,南腔北调地讲各自小时候的故事;讲暗恋过的男生;给班级的男生排成名次,看看谁做谁的男朋友合适……
就这样度过了大学生活,宿舍里的故事能讲一千零一夜。
一起吃住的丫头们,哭过、笑过、吵过、闹过、爱过、恨过也沉默过,如今都已似烟如雾般远去。但是毕业这么多年,每次回想可爱的402室丫头们,嘴角依然上翘。
好留恋那段被涌动的青春填得满满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