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个晚上,陈第三次向我求婚。
我习惯性地打开丝绒盒子,取了里面闪闪发光的钻石戒指配在手上欣赏,之后再细心地收回去,放好。
在我把戒指与玫瑰还给他的同时,我为他打开了大门。
“时候不早了,”我对他微笑地说:“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不语,对于我的坚持和执着,他深知个中三味。我不需要说出来,意思已经完全可以准确无误地传送过去。
他收起一切,走到门边的时候顺便低下头来吻我的脸,他说:“我不会放弃,总有一天你会答应我,总有一天。”
“是的,”我说:“总有一天属于我的青春会离我而去,到了我迫不及待地要挽回些什么的时候,我第一个会抓着你,所以你千万不要离开。”
他没好气地瞪我一眼:“女人的时间和美丽都经不起磨难,你放弃我是你重大的损失。”
的确是。
我平静地关上大门,屋子里又回复他来前的一片沉寂。
宽敞的客厅里,静静地飘浮着似有若无的香气,这是刚刚握在他手中玫瑰花香的味道。
寂寞的女人,寂寞的心。
但这并不代表她需要婚姻。
我扭开音乐,热烈的音色瞬间在房间里面爆炸开来,没有人会来投诉,因为我一个人,住在这幢位居远郊的单身公寓之内。
我去探访小媚的时候,她正忙着给孩子冲奶粉。
小媚和我同是毕业于圣亚德女子大学,那年我们相约,毕业后要大干一番作为,让所有看不起我们的男生刮目相看,俯首称臣。
现代的女性应该经济独立,感情独立,生活独立,我们苦读十几年的书,为的就是站在社会上证明自己,你瞧隔壁班那个小玲,念了个硕士又如何,还未来得及发挥所长,已经要转入一个男人家中的厨房里,把所有的本事放在砧板上,开什么玩笑。
当年的小媚总是说得如此激昂。我对她十分崇拜,于是与她结为联盟,誓死捍卫女子自由主义。她说五年内不会考虑结婚,一切先有事业再言儿女私情。我以她的目标为目标,共同奋斗。
但三年之后,我收到小媚的喜贴,她幸福地对我说,她要结婚了。对象是公司里一直很照顾她的那个部门主管。她说,原来一个女人最大的成就不是在办公室里与人拼生拼死,血肉模糊,她需要一个温暖的家庭,里面有爱着她的丈夫,可爱的宝宝,还有甜蜜的正常生活。
小媚一反当年的英姿,甘愿放下屠刀,做一个平凡男人背后的平凡女人。我不知道那个男人有什么能耐,他或许私底下是个出色的脑科医生。小媚已经被彻底洗脑。我一直坚守小媚当年极力奉行的单身女子自由人理论,可惜现在只剩得我一个,在独力支撑,孤军作战。小媚说,莉莉你也快快向我看齐,不是有个常接你上下班的男士吗?我看他也不错,可以考虑付托终身。
她是在说陈。
我和陈发展恋爱,已经两年多,但完全没有考虑过婚姻。他不是没有向我求过婚,但我总不甘心就这样进入另一个人的生活,从此依附着另一个人而存在。这将会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我现在呼吸的是自由的空气,过的是自由自在的生活,我无法想象自己哪天一手抱着婴儿,一手拿着铲子炒菜的模样。就象现在的小媚。她说你瞧我多幸福。但我并不以为然。是以我继续坚守孤独的单身生活。并以此为乐。
陈对我说,你不嫁我要嫁谁呢?我也不知道,我根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许我会嫁给他,但不是现在。现在的我还没有开始真正享受清楚生活的滋味,怎能够急急一脚伸进另一个坟墓里去。
对,婚姻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坟墓,困着我的青春和梦想,什么都以丈夫为重,什么都要丈夫同意,以别人的快乐为自己的快乐,以别人的烦恼为自己的烦恼。不不不,我不要这样,我还太年轻,我不要过早地毁在一个家庭的束缚里。
我对陈说,你给我时间。
他虽然有耐心,但每次都得到相同的答案他也渐渐显得有意见。他说,莉莉你的心里到底在想着什么?你是否已经有了其他喜欢的人?不是的不是的。我说,但我不知道如何向他解释我为何抗拒婚姻。陈说,好,我不逼你,你自己考虑清楚。我听出一半威胁的意味。但为什么不呢,我不认为女人最大的成就是成为某个男人家里的贤妻良母。我们应该有更多的追求。
我回到公司,大家都正在热烈地议论着今年的出色员工业绩排行榜。毫无新意地,又是方芝兰女士稳居榜首。方芝兰是我们公司里面的无敌猛将,女中豪杰,巾帼英雄。无论多么难应付的客户,到了她手中,都会变得服服帖帖,十分诡异。她年过三十,姿色平庸,未婚。除了事业,无甚过人之处。如此了得的一个女人,却情场颠簸,并不如意。但你瞧她活得多么潇洒,光鲜亮丽的化装,一丝不苟的发型,纤尘不染的套裙,光可鉴人的漆黑女装皮鞋,无可挑剔。
她是我们女性的典范,世纪活标本。她永远不在人前示弱,坚强而闪亮的时代女子,充满代表性。
同事在我耳边悄声地说:“听说今次的上层职位空缺,将由我们之间择优顶上。” 那即是方芝兰女士快要升职了。真是可喜可贺。但她本人脸上却看不出一丝端倪,连情绪也掩藏得这么细致得体,教人惊叹。“这次最有机会的就数她了吧。”朋友向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又说:“真可惜,莉莉你只差她那么一点点,本来也是很有机会的呢。” 我不语。资力不够也是我的一大缺憾,她为公司好歹也断送了一段如行云流水似的年华。而我才不过加入短短几年,自不是她对手。
我不抱怨。总有一天,我会赶上她的。现在只是时机未到。我有意要在事业里干一番作为,就象当初我与小媚定下盟约时的那样。小媚受不住引诱,中途离场,但我不。我决定要用我所学所得,证明自己。
我生日的那天,陈又拿着大束的玫瑰前来敲门。当然,还有戒指。
“莉莉,嫁给我吧。”他说。这已经是他第四次向我求婚了。
我照样把戒指配在手上欣赏,之后完整交还。
只要确定在这个世上还是有人爱着我,还是有人愿意等待我,我就已经满足。陈每隔一段时间规律性的求婚,令我觉得安心。但我并不要这样轻易地放弃。
第二天回到公司,大家都在议论纷纷,似有事发生。已经有爱看热闹的同事前来暗送消息:“听说上层已经决定了这次职位的人选,但并不是升方芝兰。”
“还有人会比方芝兰更有资格吗?不升她升谁?”我问。
同事颇具深意地看我一眼:“莉莉你升官了就装得一副清高了,现在谁都知道你升职的事,还想瞒?”
我吓了好大一跳,一时间接不住这块从天而降的陷饼。
上司找我详谈。他问我有没有信心接管这个位子。千载难逢的机会,即使前面是堵高墙,也先跳过去再说。我自然不负众望。
他们选择我的理由是公司需要生命力,而我有创意。
无论如何,我终于提升到一个新的台阶。无法掩饰我的兴奋心情。我打电话给陈,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他在电话里面沉默,我觉得很失望。我以为他会替我高兴。陈对我说,“莉莉,嫁给我吧,我会给你最好的照顾,我会让你过得舒适畅快,为什么你不愿意安定下来呢?” 我说:“陈,我的事业终于开始迈向一个新的世界,我不能让婚姻破坏这一切。” 陈并不作声。这一次,他真的很失意。
我安慰他说,“不要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不是么?” 我们都那样年轻,我说,何必急急往婚姻的牢笼里钻。在此之前,先干完自己想干的事情,这生才算无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