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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天蓝色的床单上,一边抽烟,一边絮絮叨叨地跟怀里的瓶子说话,罗嗦得像娘们。从前没这么罗嗦,从前是瓶子的话很多。我一边看着她皎洁的面孔一边抽烟,可以无所事事地打发掉整个无聊的夜晚,那时瓶子说颜料你真沉默,料料你的沉默让我窒息。我还是不说话,只是继续认真地让青烟穿透我的胸腔再呼出,或者只进不出,又或者什么都不做,只对她敷衍一笑,瓶子便不理我,继续着她的婆婆妈妈。她知道我不爱说话,也知道我是听着的。
我只是偶尔才会厌倦,我血液里有点无聊的因子,所以耐心一般很好,对女人尤其如此。而且瓶子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在每天穿过那条充斥着大娘大婶吆喝声的菜市街,并经过办公室里八小时令人窒息的沉默与压抑之后,听瓶子微雨飘落般的娓娓道来的确是一种享受。
瓶子躺在这张床上已经很久了,从去年秋天她睡眼惺忪地给我开门起,迄今已是一个春秋。其间这床上留下了无数人的味道。我的,她的,我女朋友的,她未婚夫的,我哥们的,还有我哥们的女朋友的。这张常常嘎吱嘎吱的床默默忍受着一切,正如瓶子默默忍受着我的存在和我所做过的一切。瓶子是有轻度的洁癖的,我已不记得她给这张床换了多少的床单。令我感激的是每条床单都是天蓝的,天蓝是我喜欢的颜色。
我在九九年的秋天出现在这间屋子里。那时侯瓶子对我说:“我要去S市了,你也来S市吧,这里的环境好得多,机会也多得多。我们合租一间房子,我可以把你的生活起居照顾得很好,有你我也不会那么闷那么怕。”我犹豫了两个月。S市是我一直向往着的,对自己的境遇我也十分的不满。我从来就没闹明白当初也算优秀的我就怎么去了这么一个烂地方挑了这么一个烂单位。十月底的时候我对自己说,现在再不下决心,怕你一辈子就在这鬼地方窝囊着了,十一月初我就提着皮箱出现在瓶子眼前。
瓶子是知道我来的,她是原本该接我的。那天我却在绵绵的秋日冷雨中熬了半小时不见她的踪影,她的手机也无人应答。我惶恐起来,疑心这是一个骗局,疑心自己匆忙辞职不做任何准备来到这个城市的正确。那一刻无数的想法铺天盖地漫过我的脑海。最后我拦了一辆桑塔那,按瓶子给我的这个地址艰难敲开了这扇门。看见了长发散乱的瓶子。
这是我与瓶子的第一次见面。此前的瓶子只是我的网友,我们互相交换过照片。瓶子立刻认出了我,我的皮箱还在我的手中,她就已经抱住了我哭泣。我闻到了她身上的酒气,于是拍拍她的肩膀摩挲着她的秀发:“怎么了,宝贝?”
瓶子说:“颜料,我好想你。”
我和瓶子在网上有过一段短暂的恋情。这恋情像我其他的网恋一样不了了之泡沫般消散,我在身边有了女朋友,她也有了新男友。但我们的联系从未中断,正如我们之间的默契从未结束。瓶子说她打算与我住在一起的时候我问:“你不怕我会把持不住自己?”瓶子说:“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再说真那样了也没什么,你又不是旁人。”我大笑,想起《黄金时代》中王二与陈清扬之间伟大的革命友谊。我一边与她泡电话一边思考,在兜里的一包烟烧柴火一样地点完后,我终于判定我们之间不是余情未了,我们之间确实是纯真无暇的朋友关系。
于是瓶子在S市租了套房子等我辞职过去。并因为我的举棋不定白交了一个月的房租。作为惩罚,瓶子没在那个细雨连绵的秋日出现在火车站。我因为没有看到瓶子异常慌乱与沉重。我在S市举目无亲,我还没与S市的任何一家公司达成工作意向,更糟糕的是刚工作就辞职了的我,并无一文钱积蓄。
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突然发现自己的年轻与稚嫩,发现自己原来那样的单薄与无助。我想一切的一切或许不过是这从未谋面的女人的一个恶意玩笑,又或许她根本不曾存在,我却天真地只身一人来到这个陌生的都市,在萧萧的风中悲哀地淋这陌生的冷雨,我甚至设想了一下自己沦落街头的悲惨结局。
我又想瓶子是真实存在的,只是在半道堵了车,又也许她在最后的一瞬间改变了主意,不想见我。我踌躇着,无数的人在我身边夹着大衣与脑袋匆匆而过,无数的出租车司机向我招呼。我茫然的看着天空与脚下,又或焦切地四处张望。最后我终于拿定主意,给了那个失望的司机一个惊喜。
我在给瓶子擦脸上的泪水的时候,除了她口中浓重的酒气,还发现她滚烫的体温。我立刻意识到了什么。简单的药品我是永远随身携带的,我庆幸来到这个陌生城市的第一天不用东走西奔。我把瓶子扶上床像喂小孩子一样地给她板兰根喝。瓶子喝到一半剧烈地咳嗽起来,药水喷了我一身。我放下杯子擦她嘴角,瓶子突然抱住了我哭着吻我。
我僵硬地坐在瓶子的床边,一切对我而言都是突如其来。我想像过无数个与瓶子相遇的场景,没有一个与现在的雷同。我开始回吻瓶子,是因为瓶子一边热烈地吻我,一边流着泪说对不起。我莫名地难过起来,许多不相干的事情都涌上心头,我忘情地吻她,卸落她的胸衣,我们忘情地做爱,一次又一次。直到彼此都不再流泪,默默地相互拥抱依偎,我发现早已熟悉却如此陌生的她,原来是天生地应与我融为一体。
我的颓废生涯从此开始。我曾希望自己活得很神气,或者很优雅,后来才发现那样并不容易,我只好希望自己颓废些,后来又发现这年头颓废也是要资本。我充其量是个无聊的人,在碌碌的白日中工作或寻找工作,在漫漫的黑夜中对着天花板抽烟。我过着潦倒的生活,如果不是因为瓶子,我会更加凄凉。
在我的钱袋里只剩几个蹦儿的时候,瓶子常常会偷偷在我的口袋里塞上一些票子。而我从未动用过它们,即便是中午饿着。早饭和晚饭是不用担心的,瓶子的手艺真是不错。晚饭后瓶子又将我的衣服丢进洗衣机里搅拌,在瓶子一件件将我的衣服晾起的时候我突然想笑:颜料啊颜料,你一直想做个男人,现在却吃着女人的,住着女人的,用的是女人的,到头还要女人照顾。你当初的玩笑现在一一成真了,你终于成了女人养着的小白脸,更可笑的是养你的居然还不是你的女朋友。
那晚我躺在沙发上默默抽烟。不抽烟的瓶子总是为我默默准备了香烟,虽然她一直劝我戒了。瓶子为我买过的烟名目繁多,都是好烟。那晚抽的是极品云烟。我一边点烟一边想这一支烟的价值就超出了我今日全部开销,今天只花了两块钱买公交车票。我这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颓废着,而且颓废得如此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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