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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回家,抬头看见高大的玉兰树,树上面是灰紫色的天空。一颗星星很亮,梆告诉过我,它在晚上出现时叫做长庚星,在早上出现时叫做启明星,其实都是金星。 今年的玉兰花开得尤其地盛,那香气照例叫我恍惚。小时候住处附近是个小火车站,偶尔,傍晚会被带去散步,在铁轨上跳着,枕木是黑色的,沾着机油。从台阶走下铁路的小路旁有一株高大茂盛的玉兰,我问父亲,你最喜欢的是什么花?他随口答:玉兰吧。后来有一阵子我学习不好,父女关系转恶,我很恨他,在纸上写骂他的话,一笔一划写完再撕碎,有一次被他发现,我和他抢那个纸团,想把它一口吞下去――就像革命志士们那样,可惜最后还是被他抢到。 但我仍然记得他说,玉兰吧。 那天中午回家,看见门口的墙根堆了好大的一堆玉兰叶子。我纳闷地问门房,今天风很大吗,这么多落叶?门房指指小屋的房顶:从上面扫下来的。 那是在上面积攒了一年的叶子吧。 踩在枯叶子上面的声音是很好听的。高中的教室外面种了两排法国梧桐,枝叶密密匝匝,下雨时站一刻衣服也不会淋湿。放寒假的时候回学校看老师,完了裹着围巾在校园里转一圈,道旁杂草长了出来,教室关着窗,上着锁。梧桐树叶子都落光了,踩在脚下,漆漆嚓嚓,几个人忽然停了说话,不发一声。 前两天天气微凉,今天暴热,我大声叹气,夏天开始了。 南方乔木的叶子,季节感多数是乱七八糟,秋天硬挺着,到了冬天忽然想起水份不够,落一点,再到了春天,新叶子要长出来,老叶子赶紧给腾地方。现在已经不是落叶的季节了,风吹过时玉兰花瓣簌簌落下。傍晚我接了梆回家,走进院子时花瓣打着转儿落在我们面前,梆学我伸出胖胖手去接,快碰到了又啊地尖叫起来。 玉兰在南方是很普通的花。朋友在昆明,发短信告诉我站在联大玉兰花下,引我大发一轮感慨,絮絮叨叨说起汪曾祺在西南联大读书时,借居的房东家有一株缅桂花,雨季花开了的时候,房东便摘了上花市去卖,给房客也送一小盘。“带着雨珠的缅桂花使我的心软软的,不是怀人,不是思乡。”那缅桂花必然就是玉兰。我妈妈说上海从前弄堂口常有人以白线串了玉兰卖,买了便挂在襟前,还学那吴侬软语:白兰花,白兰花要阿?外子很少抒情,去年春天忽然发条短信来,说街上有人卖香香花――他是想起我爱摘这花来了。 玉兰的花瓣像修长的手指,所谓兰花指的形容是很确切的。一位朋友告诉我,干燥的玉兰花蕾叫做辛荑,是一味中药,我查了,专治鼻塞不通。本地郊县盛产茉莉花茶,眼下每天成交茉莉花近一吨,玉兰花也是炮制花茶必须的香料,在市场上,一麻袋一麻袋地卖。久居花肆,不觉其香,但我去看了,还是很想扑到那一巨堆花瓣里――太奢靡了。 读大学的校园里行道树有若干玉兰,一人多高的小树也开花。我常趁人不备,折一朵在手里,上课时想起便凑近鼻端,深吸口气。那时候长年暗恋高中一男同学,放假时他来看我,散步时摘下两朵玉兰递过来。我猜他的用意,猜了又猜。那两朵花被我放在一只透明的盒子里,过几天干了,花瓣变了色,有种枯燥的香味。盒子在柜子上放了很久,后来搬家时终于扔掉――不知道搁哪儿好。 唉,一朵花便有那么多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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