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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中国著名女作家传—杨沫
WOMEN.SOHU.COM 2004-04-14 17:47  国家文化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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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0年10月,我第一次踏进柳荫街杨沫住的小院,当她迎出来同我握手时,美籍华人女作家聂华苓的话一下子从我胸中跳了出来,杨沫“是可以握着手谈‘心’的那种人。”这是因为杨沫很容易给人以鲜明的印象,她直率、平易、开朗、心直口快……

  童年:有富贵的父母,但没有温暖的家

  1984年,对杨沫是具有纪念意义的一年,她已走过七十年的生活历程。从《热南山地居民生活素描》这篇处女作发表算起,她的创作生涯也度过了整整五十年。童年对她已经遥远,但不平凡的童年生活却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

  二十世纪初,杨沫的父亲、一个思想开明的清末举人从湖南来到北京,考入京师大学堂。毕业后,他留京办起了私立大学。然而,这位大学校长没有把革新之路走到底,却以办学为名,募集捐款,在河北滦平县购买土地,摇身一变成为显赫的大地主,过着实实在在的花天酒地的生活。杨沫的母亲也是湖南人,懂得诗词歌赋。家庭发迹以后,丈夫娶姨太太嫖妓女,她得不到幸福,整日吵闹,打麻将。杨沫就在这样一个物质上颇为富有,精神上非常空虚的书香人家度过童年。

  杨沫于1914年8月25日生在北京,她上面有一个哥哥,叫杨成勋,比她大十二岁,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二妹杨成亮,三妹杨成芸,就是后来的著名电影演员白杨。杨沫那时叫杨成业。

  父母不和,各自寻欢作乐。儿女既得不到父爱,也得不到母爱。杨沫说:“幼小的我,过的是一种什么生活呀?!数九寒天,我穿着露着脚后跟的破鞋,脚后跟生着冻疮,流着浓血;浑身长满了虱子……”(《乡思的朝和暮》)五六岁时,母亲常常打牌看戏,半夜不归,家中只她一人孤苦伶仃。有时她害怕,拦住妈妈不让走,自私而暴躁的母亲,居然伸手打她几个耳光,扬长而去。后来,她被送到舅舅家,在那儿寄人篱下。表兄弟们随便欺负她,把她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八岁,到了上学的年龄,母亲不得不把她接回家,但待遇依旧。这倒使杨沫这个生长在豪门的“大小姐”有了接触下层人民的机会。她同佣人睡一盘炕,放学后,和拾煤渣的穷孩子一起玩。她还常被母亲带到滦平乡下去收租。她回忆说:“在这里,我看到世界上最悲惨的事——看到了地主是怎样残酷地压榨农民,怎样吸干了农民最后一滴血汗的真实景象。他们常常把不肯——也是没钱交租的佃户吊到房梁上毒打。他们住在佃户家里,要鸡、要肉、要吃好的。他们把农民当做供他们压榨的牲畜……那时,在我幼小的心灵里,还不懂什么是剥削、压迫。但是我看到了佃农的孩子在严寒的冬天,还光着身子没有衣穿,一个个瑟缩在炕角,用烧热了的土坑来温暖污脏瘦弱的身子。为了给我父母亲交租钱,他们没有钱买盐吃,吃着没有盐味的树叶子……”(《我的生平》)穷与富的鲜明对照,使小杨沫对黑暗社会隐约产生不平,对贫苦的劳动人民产生同情,对地主丑恶的行为愤慨不满。母亲专横、粗暴、常常歇斯底里的变态行为,使杨沫差不多在十岁时,就对母亲产生憎恨、厌恶和敌对情绪。

  共产党人第一次闯入杨沫的生活是在她十二三岁的时候。那时她父亲因学校停办而失业,家境日趋困难,全家搬到北京西四附近的皇城根居住。常来这里走动的一位客人叫方伯务。他蓄长发,高个子,长脸,和蔼可亲,气度不凡。这个大学生是她父母的同乡。杨沫喜欢跟这个大朋友亲近,因为他喜欢谈天说地讲故事。有一天晚上,他在杨沫家呆了好久才离去。可是不久,就传来了他被杀害的消息。他是与李大钊等二十人被军阀张作霖绞死的。杨沫在《顺天时报》上发现了这消息后,似乎明白了“大朋友”方伯务那天是来她家避难的,但父母没肯留她。大朋友的死不仅使她悲痛哀伤,更多的是惊奇、迷惑。她在《答亲爱的读者》一文中说:“这个消息给了孩子的心灵多么大的震动呀!当时我是那样地奇怪,他为什么要被绞死呢?他既不是强盗,又不是坏人,他有学问,又那么诚恳、热情、谦虚……直到今天,我的眼前还浮现着他那温和的笑容。于是,共产党员的崇高形象,从小就烙印在我的脑海中。”

  书香之家,虽然没有给过杨沫温暖的感情,但却使她在孤寂的童年有可能躲到书籍、牌匾、对联以至昆曲中去寻找欢乐。

  五六岁时,从家乡来的祖母,常给她讲故事,那娓娓动听的湖南腔把小姑娘带进模糊而美丽的梦乡。老家湖南湘阴东三里村,山巍巍,水青青,大地绿油油,一条弯曲的汨罗江从她心中缓缓流过。认得几个字以后,好奇的小姑娘常上街观看店铺的牌匾对联,什么“德顺老酱坊”、“又一顺羊肉店”,连那红红绿绿的电灯上写的妓院和妓女的名字,什么“翠玉”、“嫣红”,什么“红凤”、“醉妃”,她都好奇地观看。这也是小姑娘最初的文化学习,文学教育。八九岁时短发齐眉、天真无邪的杨沫,见母亲躺在沙发上手捧唐诗,高声吟哦,她也跟着学。渐渐地,连《长恨歌》、《琵琶行》她都能背诵下来。小姑娘对人生充满幻想,在家抓什么书就读什么书。小小年纪,学着名士派头,起雅号“野鹤”和同学和诗。十多岁,又迷上《红楼梦》,为林黛玉的命运热泪潸潸。后来读武侠小说着了魔,受《小五义》、《七侠五义》、《江湖奇侠传》的影响,放学后,跑到离家很远的地方去学武术,梦想投峨嵋山学艺,作个劫富济贫的侠客。听大人谈话也是杨沫重要的文化生活和对社会的了解。家中三教九流,各式各样的客人都有,大人坐在沙发上聊天,有的高谈官场见闻,有的大聊阔人新娶姨太太,哪家小姐嫁给有权有势的丈夫。动乱的时局和不断猛涨的物价也是大人常议论的内容。不管谈什么,杨沫总喜欢躲在沙发的一角,津津有味地听着。杨沫还喜欢音乐。当时著名的昆曲家红豆馆主借杨沫父亲的学校教昆曲。小姑娘每每路过这里,那悠扬婉转的乐声、幽雅动人的演唱,就像磁石般把她吸住。她用全部心灵痴痴地谛听、欣赏,对“如泣如诉,饱含着万种柔情的昆腔曲调”非常喜爱。孩子的痴情感动了红豆馆主并收她作了徒弟。这是她最初的“美的陶冶,美的感受,美的挚爱。”

  童年生活没有温暖,不幸的遭遇给杨沫孱弱稚嫩的童心投下深深的阴影。但童年生活也有阳光,大自然的美,书籍、音乐,是她心中的太阳。在那里,她有过欢乐,有过幻想和希望。

   少年:在流浪、挣扎中找到了亲人

  十四岁那年,杨沫刚刚读完高小一年级,还差一年才能毕业,但为了躲避腐朽的家庭,她自作主张,跑到西郊,考进西山温泉女子中学,过起住校生活。在风景如画的校园里,她除了应付必要的功课以外,全身心倾注在读书之中,广泛涉猎古今中外文学名著。“五四”以后,我国反封建、争自由民主的小说、欧洲和日本十八、十九世纪的宣扬个性解放的文学作品深深吸引了她。她渴望新生活,渴望精神食粮。郭沫若的小说《落叶》是她读的第一本新小说。最初读的是郭沫若、郁达夫、张资平、朱自清、冰心、庐隐的作品。接着是鲁迅、茅盾、丁玲、蒋光慈、萧军、萧红及日本的厨川白村、小林多喜二、芥川龙之介等人的作品。杨沫爱上了文学,从小学到中学,作文成绩一直很好。

  1931年春,父亲破产,逃亡不知去向,这个家庭瓦解了。母亲把十六岁的杨沫叫回家,强迫她嫁给一个国民党军官。杨沫正读初中三年级,对社会已有了自己的看法,对包办婚姻,她毅然反抗,又跑回西山的学校。女儿的行为激怒了母亲,她断绝了对杨沫的一切供给。

  现实的黑暗、冷酷,刺痛了杨沫这个十七岁的少女的心,沉重的打击使这个不能自立的中学生“变得像老人似的忧郁、沉默、感到人生是那么可怕……”渴望与绝望在杨沫心中不断地斗争。

  几个同学向杨沫伸出友爱的手,帮助她交了两三个月的饭费,勉强维持到暑假。暑假里,母亲威逼加紧,动不动骂女儿不孝,不听话。忍无可忍的杨沫在一个夜晚从家里逃出来,住在同学那里,但找不到工作,无奈又跑到北戴河,投奔在那里教书的兄嫂。“可是,兄嫂见我这么狼狈,怕我增加他们的经济负担,对我的态度忽然变了。这样一来,生活给我的刺激更大了!于是,我整日徘徊在北戴河的海边,海成了我唯一亲密的朋友。我对着大海哭泣,我对着大海呼喊:天地如此之大,难道我不向恶势力屈服,不去当有钱人的玩物,就只有死路一条么?……这时,死亡在向我招手——有多少次,我站在高高的岩石上,仰望着天上的白云,凝视着美丽的晚霞,遥望天水交接的远方,流着眼泪,多么想纵身跳进大海……”(《青春是美好的》)看了这段回忆,我们会自然感到《青春之歌》的准备好像从这时已经开始,或者开始得更早。

  但是,生活也在给杨沫以希望。她眷恋美丽的大自然,憧憬青春的活力。有些优秀的书籍,不断激励她追求个性解放,争取民主自由,她不曾就这样结束生命。不久,靠一个同学的帮助,她终于在河北省香河县县立小学谋到一个教书的位置。

  两三个月后,母亲患子宫癌病危,杨沫回到北京,带着两个年幼的妹妹守护垂危的病人。不久,母亲去世,哥哥不肯回来,大妹奔了东北长春,小妹杨成芸只有十一岁,投考联华电影公司,开始独自谋生,这个本来就不像个家的家完全解体了。

  在河北香河教书时,杨沫结识了北京大学一位国文系的学生玄。1932年她与玄相爱同居,住在北京沙滩一带一个小公寓里,靠玄家里寄来的少许钱维持生活。波折的生活经历,进步的中外书籍,不断给杨沫注入自尊、自强的新鲜血液。她不甘于平庸、琐碎的小家庭生活,不甘于为穿衣吃饭而活着,由此精神经常陷入空虚和苦闷之中。

  1933年,一个偶然的机遇,成了杨沫苦闷生活的转折,她终于把眼界从小家庭放进了大世界。

  春节除夕夜晚,杨沫来到当了演员的小妹白杨的公寓。那里聚集着十几位东北流亡青年。他们都是大学生,共产党外围组织“剧联”成员,也有共产党员。杨沫与这么多的爱国青年相聚一堂,她的心第一次受到震动。“听到他们对于国内国际大事的精辟分析,使我这个正在寻求真理,徘徊歧途的青年猛醒过来——啊,人生并不都是黑暗的,生活并不都是死水一潭!原来,中国共产党人为了拯救危亡的祖国,为了一个美好的社会的诞生正在浴血奋战!”(《青春是美好的》)那除夕之夜是杨沫生活道路上新的里程碑。这里程碑式的一幕,在《青春之歌》第一部第十一章中艺术地再现了出来。

  杨沫认识了宋之的等共产党员和革命青年。他们宣传抗日,痛斥国民党的不抵抗主义,向她介绍马列主义书籍。杨沫读的第一本理论书是《怎样研究新兴社会科学》,还读了高尔基的《母亲》等小说。她空虚的心灵逐渐充实起来,成长为有抱负、有理想的女孩子。她再也不能忍受小家庭的束缚,渴望到广阔天地里飞翔。可是玄是个“钻在故纸堆里的个人主义者,他想的只是个人怎么成名成家。”在小家庭里,共产主义的崇拜者和胡适的崇拜者闹起了矛盾。杨沫为了摆脱束缚,四处奔波寻找工作。从1931年到1936年,她当过三次小学教员,当过家庭教师和书店店员。她桀骛不驯,不会阿谀奉承,结果经常碰壁。哪儿也呆不长,工作时断时续,生活时饱时饥。但那几年,她多是住在沙滩低矮潮湿的小公寓里,为的是便于到北京大学旁听,坚持学习。

  此时的杨沫,一颗年轻的心全部被共产主义学说吸引去了。她寻找共产党寻找力量,寻找新的生活方向,甚至到狱中去看望被捕的同志,为他们做些事情。

  这个不满二十岁的姑娘,开始拿起笔来参加斗争了。她的处女作《热南山地居民生活素描》在1934年3月15日东北救亡总会办的《黑白》半月刊上刊登出来,这是杨沫思想和感情升华的文字记录,是她创作生涯里第一个坚实的脚印。散文有条理而简要地记叙了热河南部山地人民政治、经济、文化生活,揭露出地主欺压农民的事实,对处于水深火热的劳动人民寄予同情。杨沫幼时跟父母去乡下收过租,那一桩桩农民交租卖地的惨剧撼动过她的心灵,因而当她有了阶级觉悟以后,她发表的第一篇文章便成了从心中迸发出的第一束明亮的火花。这篇短文虽然显得粗糙、简单,但感情是真挚的,显示了杨沫作品爱憎分明的特点。

  这一时期她的创作热情很高。她说,我不知深浅,但勇气很足,得空就写,写散文、纪事、报道和短篇小说,用“小慧”的笔名,常向上海《中流》和《大晚报》副刊等报刊杂志投稿,杨沫发表于1937年的四个短篇小说都是这一时期的创作。杨沫最初的创作有个特点,她不像一般年轻作家善于描写身边琐事,抒发个人情感,她是一开笔就表现劳苦大众的生活和思想感情。有些是她熟悉的,也有些是不熟的,但她要努力地表现他们,替他们代言。《某家庭》、《死与逃》写了一个工人、一个农民两个普通家庭的悲剧,揭露日本侵略者倾销毒品、奴役劳苦大众的罪恶。前篇炳儿的爸被白面瘾缠身,日益堕落,丧失了人性;后篇小保妈被坏人勾引,抽起白面儿,不能自拔,结果家毁人亡。《浮尸》描写于老婆子的儿子上了汉奸的当,受他们招工的欺骗,丧失了生命,而于老婆子还在家里苦苦地盼着儿子归来,做着儿子发财、带回白花花的银元、花洋布还有几匣子点心的梦。这一个个辛酸的故事,有力地控诉了日本帝国主义和反动势力摧残劳苦大众的罪行。

  《怒涛》写的是女知识青年美真割舍小家庭的爱,为大众的幸福,牺牲个人感情投身火热斗争的故事。小说还集中描写了青年学生和知识分子到农村宣传抗日的场景。美真是一个热情、诚挚的女大学生。在她十九岁上大学的那年,与青年昭相爱同居。慢慢地她对于安逸的生活,丈夫和儿子的爱不能满足了,她想着千万个饥寒交迫的人,再也不能安静地生活下去。但昭与她相反,他认为女人不应该离开家、丈夫和孩子去为什么远不可及的理想牺牲自己的幸福。冲突的结果,他们只有分手。美真投入了火热的斗争。主人公美真有作者自己生活遭遇的影子,也是《青春之歌》的主角林道静的雏型。这篇小说,是《青春之歌》最早的胚胎。

  青少年时期读文学作品,很容易受影响,“包括那些作家的笔调和文风,也会像白纸染墨一样被吸收着。”杨沫承认:“鲁迅先生文字的简炼、凝重,无疑是会给我以影响的。”(《回忆我怎样发表第一篇作品》)她的四个短篇加起来不超过一万五千字,每篇都很短。她善于集中日常生活带典型意义的情节,从小处落笔渲染气氛,表现国家危亡的重大主题。前三篇情节较完整,后一篇只是一个生活断面,但都写出了人物性格、思想感情的变化。对这四篇作品,杨沫说:“为热爱文学,我就像唐·吉河德那样,骑着瘦马,精神抖擞地闯荡起来了……这四个短篇,今天看来,只能称为‘亭子间’文学。因为,我那时虽有满腔的爱国热情,虽有对日本帝国主义和封建地主的深深仇恨,但我缺乏生活。”杨沫认为她那时的作品“内容是空虚的、浮浅的,语言则充满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腔调。”(《红红的山丹花》后记)这四篇作品确有生活观察不深,细节描写不够,显得粗糙的毛病,但那时的杨沫,已能驾驭文学之笔,用短篇小说表现社会重大问题,塑造较鲜明的人物形象,这可喜的第一步,显示出她的创作才能;也表明,创作前她在思想和文学上的准备是充分的。

    青春:在战火中度过

  1936年,杨沫第二次到香河教书时,认识了逃避在这里的共产党员马建民。一个具有远大理想,渴望献身革命事业的女孩子,终于从马建民那里找到党,找到了亲人。她兴奋、激动,积极地按党的指示工作。五六年来,她与玄纠葛不和,两个青年人的思想境界相距愈来愈远,矛盾终于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杨沫挣脱了爱情的羁绊,断绝了与玄的关系,用实际行动清算了自身的弱点,飞向广阔天地。就在这年的12月由马建民介绍她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杨沫与马建民结合,开始了新生活。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北平即将陷落,杨沫带着新生几个月的女儿匆匆南下,来到上海住在白杨那里。不到一个月,战火又向上海烧来,“八·一三”抗战爆发。杨沫和妹妹参加了学习战场救护的训练班。炮声隆隆,决定民族存亡的大战开始后,她又抱着孩子登上北去的火车,一路艰辛,回到河北。本想转道去延安,但是11月,保定失守,接着石家庄失守,到延安的路断绝。她放下吃奶的孩子,与爱人一起参加了冀中抗日游击战争。从此杨沫又开始了戎马倥偬的战斗生活。

  杨沫先是担任安国县妇救会主任,经常带领干部下乡宣传抗日。这年秋后,武汉、广州失守,日本侵略军回师敌后,向华北平原大“扫荡”,冀中硝烟弥漫,杨沫又丢下刚出生一个月的儿子,穿上八路军军装跟随贺龙的一二0师兼程行军,和敌人兜圈子,转战平原。第二年春天,由于产后虚弱,急行军中杨沫病倒,住在文安县王庄农民家里养病。5月来到大清河北的十分区,担任分区妇救会宣传部长。生活艰苦,战斗频繁,环境残酷,多病的女战士杨沫常常受到农民群众舍生忘死的掩护,精心的照料。1941年4—5月间,她曾到晋察冀边区的易县一带后方医院养病,并在从延安迁来的华北联合大学文学系学习过几个月。联合大学成立妇女文艺创作会,杨沫曾当过主任。1943年,杨沫又回到大清河北十分区,先是在分区抗联会担任宣传部长,还编过《黎明报》。以后又来到分区反攻建国同盟会从事上层统战工作直到1945年。

  艰难困苦的生活,你死我活的战斗,英勇顽强的战友,纯朴善良的民众深深教育了在城市学校里长大的杨沫。在战斗空隙,杨沫不顾疲劳,用蘸着鲜血的笔写过不少反映战争生活的短篇小说和散文,可惜发表的作品、手稿都在恶劣的环境中遗失了。关于那段战斗生活杨沫说:“这些生活给了我对人生比较深刻的‘理解’,给了我改造小资产阶级灵魂的机会,也给了我丰富的创作源泉……”(《我的生平》)

  杨沫这个时期的创作,除了写于1942年的《在后方医院》外,迄今没有找到几篇,在她的创作年谱上成了一个遗憾的空白。但后来;解放战争中,全国胜利后,一直到八十年代,杨沫的作品,却大部分是以这个时期为背景的,这正如杨沫在长篇小说《东方欲晓》的前言中所说:“直到今天,引起我无限美好的、无限幸福的回忆的,不是大城市里和平安静的生活,不是个人的什么‘成就功名’,也不是饱览国外绮丽风光的愉快,更不是什么儿孙满堂的福气……究竟是什么呢?那就是我在抗日战争时期的一段充满血和火的斗争生活。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好、最幸福的日子。”

  1945年,日本侵略者投降后,杨沫离开了大清河来到张家口担任《晋察冀日报》的编辑,并主编过日报的文艺副刊。第三年夏,国民党反动派向解放区大规模进攻,内战开始。杨沫在张家口晋察冀边区妇联工作,负责编《时代妇女》。1947年她参加了解放区轰轰烈烈的土地改革斗争,担任过《人民日报》的编辑,直至1949年,才回到阔别十二年的北京,迎来了全国的解放。

  在烽火连天的战争岁月,杨沫曾有过创作长篇小说的冲动,但环境不允许。她利用战斗空隙,写过不少中短篇小说、散文、评论通讯等。在战乱中遗失不少,保留下来的作品分别收在1957年作家出版社出版的《苇塘纪事》,1978年北京出版社出版的《红红的山丹花》,1981年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杨沫小说选》,1982年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杨沫散文选》、河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大河与浪花》等集子中。

  散文《在后方医院》、《回忆》、《罪恶的见证》是杨沫献身革命,在斗争中改造世界观的文字见证。十年的革命经历,把她从一个官僚地主的后代塑造成无产阶级的先锋战士。《在后方医院》通过一天的休养生活,把眼前的温暖和抗战的艰难以及北京的流浪生活加以对照;而在1946年1月完成的《回忆》里,当1945年结束了八年抗战生活来到了张家口市、住在精致的洋房里又激起她长久的回忆,想起十七岁在北戴河边徘徊的日夜,想起回北京后流离的生活,想起抗击日寇的英勇奋战。她激动地写道:“我常常想,像我这样一个小知识分子,如果不是参加了革命,不是党把我哺育成人,我不是堕落了,也会被病魔夺去了生命。”为了配合土地改革,为了改变稿件中那些偏于说教的文字,杨沫往往现身说法,1946年夏天为《时代妇女》写了《罪恶的见证》这篇生动的写实文章,开篇就写道:“我曾经是大地主的女儿。我永远记得父亲豢养下的警察鹰犬,和母亲雪白小手里的凶恶皮鞭”。她毫无保留地揭露父母欺压农民的罪恶,集中描述了小寡妇和秀妮两个农村妇女在父母的爪牙欺诈残害下,自杀身亡的悲惨遭遇。她说自己是用农民的血哺育起来的。杨沫在十七岁母亲死后,曾继承了一些地产,她决心结束可怕的地主生活,不顾亲友反对,把地卖了,杨沫那时已经有了与家庭决裂的意识和实际行动。参加革命之后,她又从一个人道主义者变为共产主义者咱觉革命的精神不断增长。她不断地深刻解剖自己,在这篇文章最后写道:“我还时常憎恶自己血液中那么一些可怕的毒菌。每当我接近贫苦的农民,我的心里常涌起一种深挚的热爱和不可名状的歉疚。我像对他们负了罪,总想为他们多做一点事情。”这是杨沫可贵的革命者的品格,也是表现在她身上的鲜明特色。

  她在1946年春写的《神秘的大苇塘》、《在兵站上》和1948年写的《郑德富家俩口子》,都是杨沫在这段斗争实践中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真人真事。《神秘的大苇塘》是作者写的“敌后抗战生活杂记”之一。为了对付敌人残酷的大扫荡,战士们把大苇塘开辟成后方阵地。杂记描写的正是“这千百年来渺无人烟的荒凉绿莽中”出现的“抗战史上神话般的生活”。她歌颂这神圣的地方“将在抗日战争的历史上,留下光荣而奇特的一页。”《在兵站上》热情地沤歌在战场上英勇杀敌光荣负伤的战士,细腻地描绘了两位重伤员面容坚毅、神色昂扬的精神状态。与革命战士有着血肉联系和真挚的感情,使杨沫的创作饱含深情。如今几十年过去,她在《在兵站上》的小序中说:“至今思之,似有一股火焰般的激情澎湃五内……生活在我身上进发的火花——使我能够成为一个作者的火花,难道没有那些牺牲了的战士的鲜血所凝聚的氧在催发吗?”是的,杨沫能写出震撼心灵的《青春之歌》,能成为著名作家,和她对革命、对革命战友的深厚感情是分不开的。《郑德富家俩口子》用血和泪控诉了万恶的旧社会,老实勤劳的农民被剥削得一贫如洗,挣扎在死亡线上。作品通过郑德富两口子的悲惨遭遇道出一个真理:只有实行土地改革,才是农民摆脱贫穷的出路。

  杨沫经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的洗礼,生活基础扎实多了,经验也丰富起来,她摆脱了“亭子间”文学空泛浮浅的局限,写出《接小八路》、《穷光棍结婚》、《苇塘纪事》和《七天》四篇小说,在深度和广度上都大大前进了。

  她1949年写的短篇小说《接小八路》和1948年写的《穷光棍结婚》表现贫苦农民经过伟大斗争,挺起腰杆,当家作主,精神上发生了巨大变化。但杨沫没有选择轰轰烈烈的斗争场面,却把镜头对准了日常生活场景。短短的不到两千字的《接小八路》,展现出老贫农刘贵对八路军的儿子“小八路”从怕到爱的转变。土改胜利了,整日耷拉眼皮不言语的刘贵豁然开朗了。这样一个变化,是土地改革深入人心的结果。如果没有亲身经历土地改革运动,亲身体验广大农民翻身作主的喜悦,是写不出《接小八路》的,更写不出《穷光棍结婚》。一个三十多岁的穷光棍要结婚了,在农民中引起了不小的反响,穷光棍李凤桐过去被人看不起,房无一间,地无一垄,住在村边石洞里。土改时,他当了贫农团主席,积极、热情、办事公道,在群众中变成了英雄。年轻寡妇许志玉、漂亮姑娘许凤娥、作过童养媳的王大爱都爱上了老实憨厚的李凤桐,愿意嫁给他。连爱给干部挑毛病、说俏皮话的小老头许文庆,因眼瞎整天坐在家里的张富贵的娘,都围绕着李凤桐要结婚的故事,栩栩如生地登上杨沫设计的舞台表演。杨沫曾常年生活在农民之中,获得了农民的感情、思想和语言。比起她三十年代的作品,在表现农民这方面,更得心应手。她写许志王爱上李凤桐,在她眼里这个雇工真漂亮,连那双眼睛都极有神采,“黑眼仁就像要咬人似的”。描写淳朴的李凤桐的喜悦心情,杨沫让他做出这样的动作:“旧灰军帽摘下戴上,戴上又摘下”。李凤桐和王大爱的恋爱场面别有风趣。俩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王大爱的心快跳到嗓子眼儿里来了,她鼓足了劲儿还是结结巴巴地说:“凤桐哥,你看我行吗?”李凤桐的心突突跳起来,他大胆地一把抱住大爱,在她的脸蛋上轻轻咬了一口。大爱高兴得“哎呀”了一声。凤桐放开手,喘呼呼地说:“你放心……组织上许可我要你。找媒人说说……咱们就结婚。”他们怕有人来,很快松开了手,走回村里。这一对青年男女的语言和动作写得多么有声有色有味道。有农民气息,也有时代气息。

  《苇塘纪事》和《七天》是杨沫在中国历史上划时代的1949年创作的两篇中篇小说。胜利了,面对祖国的解放,杨沫热泪盈眶。她首先想到的是过去的艰苦岁月,英雄的人民。人民的英雄激励她动笔写作。在写《神秘的大苇塘》这篇散文时,她曾在小注中这样表示:“写起小说这类费力很大,而自己的能力——结构、布局、使用语言、个性刻画——说起来本无能得可怜……”那时苇塘的生活使她激动,但又觉得驾驭小说的能力还不够。三年过去,杨沫的创作能力提高了,终于完成她创作生涯中第一个中篇《苇塘纪事》。这篇描写冀中苇塘地区反扫荡的斗争生活的作品,又一次再现出人民战争生活的场面。《七天》描写的是抗日战争胜利前夕的一场地道战。一位老同志带领七个新学员,在漆黑的地道里与日本鬼子周旋了整整七天七夜,终于取得胜利。关于这个时期的作品,杨沫在《红红的山丹花》的后记中总结道:“我感到它们的内容扎实了,有了生活基础,也有了些群众语言。但是,我并不喜欢它们。它们被我写得太实了,也就是现实生活太多,浪漫主义太少。丰富、光彩夺目、充满战斗气息的沸腾生活,却被我写得那么平淡无奇,黯然失色,不能动人心魄。”杨沫在从事文学活动的历程中和她从事革命活动一样,不断解剖自己,总结经验教训,创作也一步一个脚印地稳步前进。

  《青春之歌》:投身革命生涯的血

  新的战斗开始了。回到阔别已久的北京,杨沫的心不能平静。沙滩红楼,就像一位历史老人,如今又看见它了,埋在杨沫心头多少激动人心的故事,一下子全蹦了出来。走进西山温泉的山光水色,钻人热闹起来的北京小胡同,又把杨沫带回悲苦奋进的少年时代。天地变了,生活变了,可那流逝了的岁月却在杨沫的心中永驻。最初杨沫在《人民日报》社担任编辑,不久转到北京市妇联担任宣传部长。1950年杨沫生病休养期间,多少年来要创作长篇小说的愿望又翻腾起来。闲暇时比激战中更怀念亲人,更流连往事。受玷污自杀的贫苦女儿秀妮,被军阀绞死的方伯务,1933年那照亮前程的除夕之夜,在北戴河徘徊海边的痛苦与绝望,与大学生玄的最后分手,“九·一八”之后群情激昂的学生运动,抗战八年在冀中平原的日日夜夜,解放战争中的土地改革运动,那些数不尽的牺牲了和活着的英雄们,都在杨沫的脑海中活跃起来。是时代塑造了杨沫的灵魂,是时代给了杨沫创作的命题。在思想、感情、生活艺术的准备都已完成之后,到了和平环境,杨沫才有条件实现她多年的宿愿。1951年杨沫提笔开始创作长篇,到1952年底写出二十万字的初稿,这时她调到中央电影局剧本创作所担任编剧,从事专业创作。把头脑中的形象变成文字是个艰苦的过程。而杨沫又处在病的折磨中。她常常是躺在床上写作,写了改,改了写,满意的留下,不行的撕掉再写,经过六七次的修改、重写,艰难地熬过六年漫长的时日,终于完成了长篇小说《青春之歌》。

  三十七万字的《青春之歌》由作家出版社于1958年出版,在此之前《北京日报》曾连载过其中几章。初版的三十五万册《青春之歌》,在广大读者、特别是青年读者中获得巨大反响,人们争相传看、购买。第二年,杨沫一鼓作气,将小说改编成同名电影。崔嵬、谢芳、秦怡、康泰、于洋等著名导演和演员参加了这部影片的制作。《青春之歌》为杨沫赢得了声望和荣誉。盛名之下的杨沫仍然是那样谦虚、热情、质朴。她吸收了读者的一些意见,用三个月时间,又进行了一次修改,增加了十一章,全书达四十多万字,于1960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再版。《青春之歌》激荡了千百万人的心,前后销售达四五百万册,被翻译成日、英、法、越、朝、俄、希腊、阿拉伯、印尼、保加利亚、阿尔巴尼亚等十几国文字出版。在日本,从1960年翻译出版,到1965年,共印刷十二次,出版二十万册,这在日本也是惊人的数字。

  这部小说描写北京的爱国青年学生在“九·一八”至“一二·九”的历史风暴里所进行的顽强斗争。成功地塑造了几位青年共产党人的形象,刻画了从苦闷访惶到觉醒的成长中的知识分子,写出他们的痛苦、欢乐、爱情和战斗,也描写了几个动摇、沉沦以至叛变的社会渣滓。在民族危亡系于一发的历史年代,形形色色的人物都走上舞台充分表演。书中描写了众多的人物,但各具特色,他们有自己的生活环境,成长道路,有不同的政治态度和处世哲学,也有自己的感情世界以及爱情生活。爽朗热情、潇洒不羁的卢嘉川常带着狡猾顽皮的微笑;稳健沉着、淳厚质朴的江华更多的是工人气质;“希腊女神”般美丽的林红面对死亡镇定自若。这三位坚定的共产党人具有共产主义战士的共性,又有自己独特的风采。把自己关在象牙塔里自私平庸的余永泽和戏弄人生、玩世不恭的白莉苹,个性和生活环境截然不同,但都走向沉沦堕落的泥坑。温柔、善良、沉静的王晓燕也走过曲折的路,但终于觉醒投入革命怀抱。而戴愉从共产党里的左倾机会主义分子到叛变投敌也有他自己独特的发生、发展过程。还有徐辉、罗大方、许宁、李槐英等众多青年知识分子群像,表现了时代的特征和风貌,他们又都站在各自的角度影响着主人公林道静。

  《青春之歌》最成功的地方是塑造了林道静这个革命知识分子形象。杨沫对她太熟悉,太了解了。在这个形象里有杨沫自己的生活经历,更有杨沫的阅历、思考和典型化。杨沫站在更高的角度细致地写她所热爱的人物,使人物光辉夺目又血肉丰满。林道静纯洁、善良,有时表现得乖僻、执拗、倔强,有时又感情脆弱而缠绵。她那丰富的内心世界和对爱情的热烈追求都是独有的。她从一个富有正义感、反叛封建婚姻的个人奋斗者成长为坚强的共产主义战士,经历了艰难的历程。要不是空前的民族危亡、激烈的学生运动,要不是党的教诲,要不是她亲身的实践,她也许会走向另一条道路。林道静的不幸、追求、抉择处处扣人心弦,她的方向在三十年代的知识青年之中具有高度的代表性,在今天的现实中无疑也有她特别的教育意义。

  《青春之歌》的写作长达六年时间,但读起来却使人感到流畅、紧凑,好像作者一提笔便没有停顿过,哗哗地一直写下来一般。人们拿起书几乎可以一口气把它读完。杨沫有本事把读者带进《青春之歌》的时代,让读者关心她笔下的人物,特别是林道静的命运。爱书中可爱的人,恨书中可恨的人。这是一部热烈、悲壮而深沉细腻的长篇,充满了激动人心的艺术力量。这部长篇小说在当时,犹如清新甘露,浸润着千百万读者的心。林道静、卢嘉川、江华等文学形象以巨大的磁力吸引过整整一代人。

  小说的缺点和不足之处,我感到最突出的是语言方面,无论是交待情节、描写人物以及对话等等,语言似乎不耐咀嚼、寻味,缺乏多变的表现力。这可能正如茅盾所分析的:作者的“词汇不够多,句法也缺少变化”的原因。

  《青春之歌》问世后,不仅在读者中产生了影响,在教育、文艺、青年等部门也受到瞩目,各报刊发表过不少赞扬、评论的文章。1959年初,《中国青年》、《文艺报》两家杂志社曾开展了对小说的讨论,许多学校、工厂、共青团组织也掀起了讨论,把对《青春之歌》的评论推向高潮。大多数人认为这部小说是优秀作品,持相反意见的代表是郭开,他在同年第二期《中国青年》和第四期《文艺报》上发表了题为《略谈对林道静的描写中的缺点》和《就〈青春之歌〉谈文艺创作和批评中的几个原则问题》,全盘否定《青春之歌》。他认为“书里充满了小资产阶级情调,作者是站在小资产阶级立场上,把自己的作品当作小资产阶级的自我表现来进行创作的……没有认真地实际地描写知识分子改造的过程,作者给她(林道静)冠以共产党员的光荣称号,严重地歪曲了共产党员的形象”等等。这种教条主义的乱扣帽子受到广大读者和文学工作者的严肃批评,但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它不仅重新抬头,而且发展到顶点。文化专制主义者把《青春之歌》诬蔑为“反党、反毛主席,为反党分子树碑立传的大毒草”,说“在青年读者中起了极坏的腐蚀作用”。这部小说遭到全国二百多种小报的批判。五十年代不正确的文学批评,六十年代后期法西斯式的文艺专断,都没能挡住杨沫前进的步伐。她不断总结《青春之歌》的创作体会,写过《我为什么写〈青春之歌〉?》、《什么力量鼓舞我写〈青春之歌〉》、《谈谈〈青春之歌〉里的人物和创作》(1958年),《谈谈林道静的形象》(1977年)等等。杨沫坚持走自己的路,尽管有时快,有时慢,但她并没有停过步。

  杨沫拥有广大的读者,也得到真正评论家们的真诚支持与鼓励。文学巨匠茅盾发表了《怎样评价〈青春之歌〉》(1958年4期《中国青年》)称赞《青春之歌》“是一部有一定教育意义的优秀作品”,“林道静是一个富于反抗精神,追求真理的女性”。在人物描写、结构和语言三方面,茅盾也具体地指出了作品的不足。何其芳称《青春之歌》是“流荡着革命激情的小说”,“最能吸引广大读者的是那些关于当时的革命斗争的描写、紧张的地下工作、轰轰烈烈的学生运动和英勇的监狱斗争”(《〈青春之歌〉不可否定》,1959年第5期《中国青年》)。巴人赞扬《青春之歌》“是一部热情洋溢,对青年们有教育作用的好书”,它的主要成就“其一是由于作者以学生运动为主线概括了当时革命斗争的各方面,斗争的复杂性和由此而引起的各种阶级关系的变化,构成了作品情节的生动性。其二它是以共产主义思想的光辉照亮了一群青年革命者的精神面貌。这就使艺术表现上也是热情洋溢,促人奋发的。”(1958年4月号《文艺月报》)当时人们称赞《青春之歌》,多是从她展现了党领导下的学生运动,揭示了“青年知识分子在党的教育下成长为无产阶级革命者的必由之路”这一层面去分析。这固然是不错的,但是我认为,由于当时历史环境的限制,人们并未真正认识到或虽然感觉到却不敢深入探究《青春之歌》独具的艺术魅力。实际上,《青春之歌》正是从掀开人物的情感世界这一层面上塑造了一批各种类型有血有肉的青年知识分子形象,从而打动了千千万万读者的心,并使这部小说鲜明地有别于那个时代的一切其他优秀作品。

  粉碎“四人帮”后,《青春之歌》于1978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再次出版发行。日本也在1960年日译版的基础上,参照原著新版再次改译出版。国内各报刊对于杨沫及其《青春之歌》的介绍与评论文章又多了起来。其中王永生的《小说〈青春之歌〉评析》一书(1980年,上海教育出版社)较系统地分析了小说的时代背景、人物形象、思想成就和艺术特色。张韧的《论杨沫的现实主义创作》(1981年第13辑《文艺论丛》)对杨沫的创作道路、创作个性进行了深入的剖析。

  进入六十年代、杨沫身患较重的冠心病,这时她的创作不多,但没有断,仍然写她所熟悉的抗日斗争生活。1963年杨沫调到北京市文联从事专业创作,并担任了北京市作协副主席。

  短篇小说《永久的纪念》、《房客》、《红红的山丹花》、《我的医生》、《汇报》、《素不相识的大娘》等六篇在1962年至1965年写成。这六篇小说全采用第一人称写法,表现的又都是抗日烽火中根据地的战士、干部、群众和“我”——女八路的关系。他们在艰苦的岁月,掩护和抢救了“我”,帮助教育了“我”,表现了他们大公无私自我牺牲的品质和高度的革命觉悟与坚韧不拔的意志。有人评价作者在这个时期创作的“我”这个女八路的形象,“可以说是林道静形象创作的延续,她们从不同侧面丰富了塑造知识分子形象的意义。”(张韧《论杨沫的现实主义创作》)

  当杨沫身体好转,正要着手写《青春之歌》下卷时,不幸,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发了。

   《东方欲晓》:创作中有甜也有苦

  在“四人帮”猖狂肆虐的日子里,杨沫被当作“三名三高”的典型、“大毒草”《青春之歌》的作者批判过,当作“混入党内的阶级敌人、假党员”被批斗过,强迫她交待“反动历史”、“修正主义罪行”,杨沫坚强地顶过来了。到1971年她早就烦透了“靠边站”学习班里无尽无休的“学习”,占据她头脑的是应该写东西了。那时她心头常常浮现《青春之歌》下部的人物和故事。在1971年5月20日的日记(《风雨十年家国事》1983年第六期《花城》)里,她记载了自己的设想:林道静仍然是主人公,她来到抗日根据地,工农兵新的人物,新的事件对她是陌生的,甚至有些格格不入,但她逐渐成长,到抗战胜利已成为独当一面的优秀干部;卢嘉川没有死,被人从死尸堆里救活,在根据地与林相遇,林内心震动极大,她还在深深地爱着他。江华已成为分区司令员,他内心痛苦,觉得对不起卢,矛盾贯穿三个人的心灵。林道静成全了卢嘉川与俞淑秀的爱情;小俞、王小燕、许宁、罗大方都来到根据地,他们之间有共同理想,也有复杂纠葛,知识分子的改造仍然是全书的主旨。杨沫在日记最后写道:“想得挺精彩。可是,‘大毒草’正在挨批,这个时候,怎么能这样写下去呢?我茫然了。”

  杨沫被不能写作折磨着,那些曾在她青春的生命里闪耀过的无数火花,那些深深搂刻在她心底的战友和群众在促动她。想起革命先烈在狱中,刑场写诗吟咏,她更不得安宁。她想:我已是老蚕了,就让我把这点最后的丝吐尽吧。杨沫设法逃出当时北京“旧市委被砸烂单位的学习班”,请假回家“养病”,跑到西郊香山,租了一间民房,开始偷偷写作。这年3月21日的日记中记载:“创作的艰辛我这两年饱尝够了。不知怎么搞的,我写这部《东方欲晓》比写《青春之歌》时难多了。那时,我写的都是自己熟悉、亲身感受很深的内容……而如今却不一样。怎么写东西这么难呢?”杨沫要写作,要把心中的纪念碑搬到纸上来,但在文化专制的年代,她走的是一条违反创作规律的道路。她感觉到了,但违心地在做。经过近四年的严冬酷暑,闯过病痛及人为的阻力,1976年8月,粉碎“四人帮”前夕,七十万字的初稿写成了。但不久,随着思想的解放,杨沫意识到她“千辛万苦写出来的东西,正像一个人在昏暗中编织出的工艺品,拿到亮处一看,才现出那洞眼、瑕疵——作品受‘三突出’模式的毒害,像一碗令人难以咽下的夹生饭”(《我和(东方欲晓》)。许多辛苦白费了,给杨沫带来难以言喻的苦恼。但杨沫毕竟是杨沫,她是一个勇于面对现实,冷静解剖自己的作家。对夹生饭她决定“我怎么吃了,还怎么吐出来”。她要不遗余力地改写,甚至重写。终于在1979年11月完成了44万字的《东方欲晓》的第一部,恢复了她现实主义创作的本来面目。

  关于这部小说,杨沫曾写过《我的创作为什么走了弯路》、《我和〈东方欲晓〉》、《有彩线才能绣出花朵》、《〈东方欲晓〉二三事》、《遥寄心声》等文章。诚恳地细诉她创作中的甘苦,总结这部小说创作的经验与教训。

  《东方欲晓》共三部,第一部正面描写了震惊中外的卢沟桥事变,用悲愤的笔触展示出国破家亡的真实图景,以及在这民族危亡的关头,各阶层各类人物的表演,还描述了在中日对立的战火中,两国人民共同的苦难和友情。全书侧重表现的仍是那个时代的知识分子怎样走向革命的道路,创作的镜头仍然主要对着青年。

  共产党员曹鸿远有着鲜明的阶级感情和高度的自我牺牲精神,在空前艰巨复杂的斗争中,他不断提高斗争艺术,扎扎实实地成长起来。医学院女学生柳明是个内心情感丰富、纯洁向上的姑娘。她抛弃城市生活,奔赴抗日救国的战场,走向与工农兵结合的道路。这一对男女主人公,在这样一个非常时期相识并相爱,共同为祖国的命运而奋斗。苗振宁是个为人正直、充满爱国热情的老教授,在民族危亡的时刻,在共产党员的感召下投入对敌斗争,逐渐成为革命战士。纯朴机智的店员华兴、天真热情的女大学生苗虹,都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既是女人,又是男人,既是中国人,又是日本人”的大特务梅村津子,狠毒、狡诈、凶暴,这个丑恶的形象很有性格特征。清皇室后裔大学生白士吾,庸俗、自私、软弱;是家庭的怂恿、梅村津子的勾引,更是他自身的弱点,使他堕落成可恶的汉奸。书中用墨不多,但饱含感情地塑造了两位日本人形象——医学博士佐佐木正义和使女小吉芳子。他们虽然身分不同,性格无相似之处,但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热爱中国,与中国人民结下深厚情谊。

  《东方欲晓》比之《青春之歌》规模更宏大,事件、场面、人物更广泛、主人公以外的各类人物写得也比较细腻,有个性,这足以看出杨沫现实主义创作方法及艺术手笔的圆熟。然而,也许因为只是第一部,不可能充分展开情节和人物,也许在原稿的基础上大改大动不那么容易,也许是波澜壮阔的历史面貌、形形色色的众多人物,对作者提出的艺术要求更高,也许是作者的创作思想或多或少还受着禁锢和束缚,读完这第一部,总觉得缺乏《青春之歌哪样激动人心的感染力。1984年4月12日杨沫给笔者一封信透露了她的计划:“我现在正在写《东方欲晓》的下部,因为过去写得很不好,我现在又在几乎完全重写。连同已出版的第一部一并修改成上下两部。明年内可完成。”

  粉碎“四人帮”之后,老作家杨沫的社会活动日益频繁,而她的创作力并不逊于当年。她生命历程的任何时期都比不上当今。她好像年轻了,更加充满朝气。

  她1978年1月率领中国作家代表团访问巴基斯坦。1979年5月又随以周扬为团长的中国作家代表团访问日本。1980年10月曾回过朝思暮想的故乡湖南。1981年4月参加了在美国波土顿的威斯理大学举行的国际女作家讨论会……在繁忙的社会活动中,杨沫挤时间、抢机会从事写作。短短几年时间,重写了《东方欲晓》第一部,写下数十篇散文。出版三本散文集,两本小说选,还出版了一部长篇报告文学。

  长篇报告文学《不是日记的日记》由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1980年第一版,1983年再版。这本书的诞生有一段特别的经历。1978年11月杨沫正在天津重写《东方欲晓》第一部,一个刻苦勤奋的科学工作者出现在她的写作生活里,后来当她完成小说第一部,正要修改第二部时,杨沫闯进了围绕这个科研人员的一场激烈斗争。因为这个有关科研与四化建设的课题更加吸引她,她不得不放下小说第二部,用日记的形式完成这篇长篇报告文学。这是杨沫多年的创作生涯里第一次写出的表现现实生活斗争的长篇作品。《不是日记的日记》记叙了杨沫从1978年到1981年的生活、写作和斗争,有她写作《东方彼晓》的甘苦,有她在苏杭一带度过的不平凡的日夜,有回忆与美国华人女作家聂华等重逢的喜悦,有记叙参加北京市文代会以及参加国际女作家大会的情况,但更多的是描写她参与科研斗争的详细经过。她大胆触及时事,提出四化建设中人才建设的重要问题。真实地流露出内心的欢愉、欣喜、痛苦与激愤心情,杨沫把自己和祖国的命运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她的勇气、热情、责任感、正义感不减当年。

  杨沫于1983年第六期《花城》杂志上发表了她在“文革”十年中写的日记《风雨十年家国事》,详细地记叙了作家、艺术家老舍、白杨、萧军、骆宾基等人惨遭迫害的情节,也真实地记录了她的亲身经历、亲身感受及家庭变故的不幸以及那个年代中许多感人的事迹。这是一部具有文学价值和史料价值的好作品。1982年末到1983年上半年,杨沫还整理修改了从1945年至1982年的约五十万字的日记,名为《自白——我的日记》(1985年,花城出版社出版),这简直就是一部历史,是“既不美化,也不丑化,我就是我”的研究杨沫的真实可靠的第一手资料。

  1986年,花城出版社出版了她的第三部长篇小说《芳菲之歌》。这部小说脱胎于《东方欲晓》但又和《东方欲晓》不大相同,几乎是全部重写的。为什么要“重写”?作者在《后记》里说,由于时代的原因,在《东方欲晓》中,她把一个工农兵出身的革命干部写成了主人公,而自己很熟悉,更有感情的女知识分子柳明写成了次要人物。由于历史的前进,思想的解放,逐渐冲出了束缚、禁锢的罗网。她流着泪“又从头干起”。这条弯路,使她的生命付出了极高的代价。

  人是小说的“核心、主体、大梁”,杨沫是这样做了。在这部描写抗日战争的长篇小说中,把时代、战争、大的事件统统作为背景来写,作者的感情和笔墨倾注在女主人公柳明身上——写她的成长、坎坷的遭遇及悲欢离合等等。

  杨沫曾计划写作《青春之歌》的续集,但由于年老多病已不可能。“为了弥补这一缺憾,”作者说,“我大胆地在这部《芳菲之歌》里,加入了《青春之歌》续集里的部分设想——我叫林道静在这部书里出现;叫‘死而复活’的卢嘉川也在这部书的结尾时与林道静又见面了。当写第三部《英华之歌》时,我将用较多的篇幅写林道静与卢嘉川之间的悲欢;写林道静在抗日战争的烽烟烈火中更加成长,以及她与柳明的关系等等。”作者的打算是要把《青春之歌》、《芳菲之歌》、《英华之歌》写成三部曲。

  《英华之歌》:掀开人的情感世界

  1989年,杨沫终于完成了《英华之歌》。1990年由花城出版社正式出版。翻开《英华之歌》,呈现在读者面前的是一幅幅激越的历史画面。华北平原,硝烟弥漫,敌人频繁扫荡、围攻、蚕食,我方针锋相对,殊死斗争。在血雨腥风的战场,从军分区到村民兵连,从司令员到妇救会主任,个个有生气。农会、妇救会、青救会活动,合理负担,减租减息,抗日统一战线,收编土匪……1939年至1942年冀中敌后根据地发生的大小事件,在小说中都展开来。作者以大量笔墨写到了过去几乎没有触及的党内斗争,把清查托派带来的悲剧性灾变以及抵制左倾路线的艰难斗争写入故事情节。但作者并没有将笔停留在故事与情节的层面上,而是发挥所长,从情感世界切入,展示人物丰富的情感领域,揭示人性的复杂与变化。她的《青春之歌》所以能在广大读者特别是青年人中引起强烈反响,正是因为人们从小说中所认知的不仅是一个曲折、生动的革命故事,看到的也不仅是一个富有正义感,反叛封建家庭、封建婚姻的个人奋斗的女青年林道静,在党的教育下,成长为坚强的共产主义战士所走的道路,而且感受到这种生活道路转变过程中人物心灵深处和深沉感情世界里的剧烈冲撞和细微变化。她那丰富的内心世界及对爱的热烈追求,在同期文学创作的女英雄形象中是少见的,却是“生活中的人”普遍存在的。人们从卢嘉川、江华、余永泽、王小燕、戴愉等众多人物身上看到的也不仅是英雄、市侩、叛徒、中间分子等一些平面形象和类型化的“道路”,而且从人物的感情变化中能够体验到自己在某种情况下的感情形态和变化轨迹。《东方欲晓》正与之相反,事件大而人物小,用杨沫自己的话来说是“人物被挤得只剩下瘦小的骨头”。作家能够直面创作上的成功与失败,扬长而避短,难能可贵。

  《英华之歌》继承并发展了《青春之歌》的优势,从复杂的历史背景、斗争环境以及人物的爱情纠葛与政治分野中,不仅表现事件的曲折过程和人物之间的错综关系,而且注意到揭示时代、环境、人际关系对人物内心情感的刺激、推动、催化和调整,各色人物的心理活动历程及时代所赋予的印记,又不失普通人的特性。

  小说一开始,就将主人公林道静推进理智与感情矛盾漩涡之中。一个人也许不应当同时爱两个异性,但实际生活中,由于种种原因,却会出现这种情况,于是只能由理智来调节,抑制对其中一人的感情,以求感情总体上的平衡。林道静对使她获得真正爱情的恋人卢嘉川一直饱含“永远不变的恋情”,“与江华结合后,多次下决心忘掉卢嘉川,思念的总是死去的卢嘉川。”而得知卢嘉川还活着,并在夜行军中意外邂逅,她“平静的心,再也平静不下来,不知是喜,是忧;是幸福,还是不幸的开端”,那过去已经被埋葬的欲望又重新点燃。小说不止一次地回闪《青春之歌》中江华向林道静求爱,林道静茫然地站在屋外的雪地里不知所措的镜头,表明那是带有政治、道义、家庭需要的婚姻,不完全是爱的结合。她多次反思“江华,这是她尊敬的人,她爱他么?她不清楚。”但是,她对江华毕竟是有感情的,他们在知道卢嘉川死后才结合的,在为共同的理想奋斗中加深了认识。因此一想到江华是自己的丈夫,也是走向革命的引路人,又是多年的老师兼战友,“一种自责、内疚的情绪便攫住了她”。林道静就处在这种矛盾状态。她不断谴责自己,克制感情,强禁与卢嘉川发展超友谊关系。甚至在一个夜晚将五年前卢嘉川在狱中写给她的信——刻不离身保存下来的珍贵遗物撕碎。可是江华居高临下的态度,要求妻子绝对服从自己的狭隘意识,情感方式的粗疏,都使倔强、独立、细腻、敏感的林道静感到辛酸痛楚。尽管如此,她还在用力自拔,在心中呼唤:“江华是个很好的同志,他是爱自己的。”努力使自己爱江华,关心他,体贴他,甚至“为某种使命、某种道德观、某种法定的观念”去爱江华,“借尸还魂”。她的挣扎并不奏效,在思想方法、路线、作风走得离自己越来越远和越来越近的两个男人面前,她陷入更深的漩涡。

  林道静这种越出生活常轨的心路历程极其曲折,有时理智战胜感情,有时感情战胜理智,在两者此起彼落、此胜彼负的复杂过程中表现出双重人格。双重人格本来是实际生活中普遍的现象,人们常常出于各种原因,不得不掩盖隐秘的内心,而现出假象的一面。甚至躲进梦幻中寻求慰藉。作为一个革命的女性,林道静身上具有四十年代相当进步的女性意识、道德观念,但仍然背负着太多的历史重荷。

  “要革命的女人,处在战争火焰中的女人,她们心中同样渴望爱抚,渴望温暖,渴望男人的理解和深深的情爱。”经过伟大战争洗礼的女作家杨沫以她深厚的生活体验和独特的文学情感形态准确地把握了人物的情感品质与色泽。林道静与卢嘉川、柳明与曹鸿远的爱情,尽管方式不同,经历各异,但同是崇高而苦涩的。杨沫擅长展现人物特别是女性隐秘复杂的内心世界。林道静在情与理的矛盾中,尽力用忘我工作来冲淡情感,然而常常是欺骗自己。她力图用一个男人对她的爱来冲淡她对另一个男人的爱。当她无法忘掉卢嘉川时,“稍一得闲,便设法来找江华,渴望得到他的爱抚、关切,以此作为忘掉卢嘉川的消溶剂。”可是她想爱的,难以相爱,不想爱的,却像一股浊浪向她冲来,打得她遍体鳞伤。杨沫将现实生活中情感形态复杂的一面揭示得十分深透,同时将林卢之爱又写得崇高而感人。他们心灵互相拥抱,却从不要求对方支付任何代价和补偿,不向对方提出任何要求和条件。卢嘉川虽然知道林道静爱他胜过江华,但他不愿意林道静离开江华,希望他们幸福。卢嘉川对林道静的情意“好像只要她能够活在世上,能够好好地工作生活,他便能从中得到他所需要的一切幸福。”林卢之爱已经远远超脱了世俗,是两颗心灵相撞而迸发的灿烂火花。这种爱使生命更具光彩并获得更高价值。他们这样做,既是为了一个崇高目标,也是为了自己和对方的爱。这才是共产党人的崇高情操。

  在《青春之歌》里,江华是作为一个坚强的共产主义战士,在革命斗争中表现机智、沉着、老练的形象而出现的。在《英华之歌》中,他虽然成了高级干部,但逐渐与林道静疏远,成为她感情指向的对立面。在战争年月,为解放全人类而奋斗的共产党人对爱应当同样抱有一份深情。作为丈夫的江华两年多没见妻子,完全可以同住一夜,却因为怕影响不好,不肯留宿;温柔多情的妻子陷入理智与感情矛盾的深渊,需要丈夫的爱抚关切,他却粗暴地扣上小资产阶级感情的帽子加以批评;林道静独立不羁,那种作高干丈夫的太太的优裕生活,对她却是一种耻辱。然而江华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林道静到自己身边工作,要求妻子百依百顺,服从驾驭;最令林道静委屈痛心的是江华怀疑到心地坦荡的卢嘉川,怀疑到妻子肚里的孩子不是自己的……江华得不到妻子的心,失望、困惑、痛苦,孰不知,正是他自己,将妻子苦苦扑灭对别人爱的这堆死灰扇起;也正是他自己,将妻子为弥合对他的感情所作努力而燃起的爱火一次次扑灭。他对待生活、对待感情的方式,不是把妻子吸引得更近,而是一次又一次把她推得更远。杨沫精确地写出了人们带有普遍意义的误区:本来可以弥补的细微感情裂痕,甚至感情危机,却由于一方的狭隘、粗暴、怀疑、妒忌反而将对方推出自己的感情引力场。

  杨沫写林、江情感裂痕,不只停留在此,她将笔端深入带有社会意义更广阔的层面——政治路线上、思想方法上的分歧。江华地位的改变,又不能深入实际,思想逐渐僵化。在用人、统一战线,特别是肃托问题上江华严重偏离党的路线,这是林道静最不能原谅他的地方,也是两人情感最后分手的原因。

  林道静、卢嘉川、江华三个经历无数次政治的、思想的、道德的事件磨难,强制疏远的情人之爱爱得更深,力图粘合的夫妻之爱却丧失殆尽,内心隐秘的情感终于爆发出来。杨沫在第五十五章用了大段篇幅淡出林道静与卢嘉川热烈拥抱的镜头:“两双灼热的嘴唇吻在一起。两颗炽热的心同时怦怦激跳。四只眼睛同时泪落纷纷……”在实际生活中,相爱的两人由于情欲爆发而接触是正常的。杨沫大胆地写出这种灵与肉的统一,写出人们的正常情感欲念的普遍性与崇高性,并通过林道静剖白了此种感受:“她深深明白她的卢兄这刹那间举动的价值——无与伦比的价值,比生命还可贵的价值。”读者从中感受到的不是感官刺激而是精神上的强烈震动与共鸣。这爱的奔流——跃出河床的汹涌奔流尽管只是一刹那的陶醉,两人都极力挣扎跳出,没有再跨越一步,正反映了他们超出常人难以具备的自我控制力量的崇高。写他们拥抱相吻,不仅没有损害人物的品格,反而让人感到了两个活生生的血肉之躯。但他们为了使爱的对方免遭政治的、道德的、舆论和精神的压力与伤害,尽可能地减轻对方的痛苦,而把一切痛苦都留给自己。这种为了爱可以牺牲爱本身的感情,已经超越了正常意义上的党性与道德规范,体现出一种崇高的人性美。

  说到《英华之歌》艺术上的局限,还有两点应当指出。

  (一)关于人物形象的衔接与性格延伸问题。长篇小说续集中的人物性格不是重起炉灶,而是前一集的延伸。如果人物性格发生重大变化,应当作必要的交代与铺垫,否则不仅会使人物性格产生断裂,而且会影响情节的真实性、削弱作品的艺术感染力。江华在《青春之歌》里留给读者的印象是稳健沉着、淳厚质朴,他有胆有识,有良好的政治素质。而《英华之歌》一开始,江华就显得政治上僵化,不深入,感情上冷漠无情。情节展开之后,作者力图表现江华与林道静在思想、政治、性格、情感上各方面的冲突,但是除了江华的忌妒心以外,对他思想性格的其他重大缺点缺乏深层次的揭示,江华为什么竟会变得这样,缺乏合理的基础。这个重要人物变成仅仅由于情节需要而活动,并不完全符合《青春之歌》所提供给读者的这个人物的生活和心理活动逻辑。并不是说,重要人物的性格不能变,而是变需要有铺垫。作者还没有把这个人物复杂的心理和微妙的表现方式更准确,更令人信服地展示出来。

  (二)关于小说的叙述语言的艺术空间问题。杨沫与她作品中深爱的人物常常呈现一种“同体”现象,感情直接投入,因而小说的叙述语言也由此而带着鲜明的感情色彩,这是杨沫小说语言的特点,同时也带来一些局限。由于作者与她的人物距离太近,生怕读者读不懂她的爱和憎,小说中的人物、故事、情节往往是跟着作者跑,不是自己自然而然地活起来。作者对生活、人生的感受恨不得通过角色一股脑全塞将进来,角色对话之后总是摆脱不掉作者从旁絮叨的影子,从而大大减少留给读者想象、揣摸、再创造的艺术空间。这种多余旁白往往割裂故事,冲淡节奏,减弱了对读者的吸引力。

  1992年至1994年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了《杨沫文集》七卷,这是她坚实的脚步留下的闪光的足迹。她的一生紧紧同中国革命联系着。青年时期,她献身于革命,中年以后又献身于文学。创作上她辛勤耕耘,经年不辍,终于用自己美好的思想感情在中国文学之园里栽培出无愧于时代的灿烂花朵。1991年10月,在北京召开了“杨沫文学创作学术研讨会”。四十多位作家、学者、文学编辑参加了会议。大家对杨沫半个世纪创作生活中的不懈追求、执著的热情表示崇高的敬意。对她在文学上所取得的成就给予高度的评价。作为专业作家在贡献面前她不满足,尽管年已八旬,又有全国人大代表、中国文联委员、全国作协理事、北京市文联主席、《北京文学》主编、中国笔会中心会员等许多职务在身,社会活动多,但她总是珍惜着生命里流过的每分每秒,不停地创作,让生命变作永远闪亮的火炬,让生活里的真善美化为满天朝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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