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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始于20世纪80年代中期的“打工文学”,在一派风起云涌的喧嚣中浩浩荡荡地走过了二十多个春秋后,今天似乎已归于沉寂。有人断言,它是当代文学百花园里的一枝昙花,一株异卉,完成了“点缀”社会的历史使命之后,必然也已经走到了生命的终点,其实不然。
“打工文学”在回归
《一剪梅》反映的是打工人的情感生活。风流倜傥的主人公丁东是由几千里之外的遥远小城来北京打工的“京漂一族”,他邂逅了小老乡——在歌厅当小姐的冬梅,她不仅有着与丁东女朋友雪梅形同姐妹的名字,而且还有着可以与雪梅相媲美的靓丽。不过,雪梅乃气质高雅又聪明能干的知识女性,冬梅则是读书不多却身肩重负的寻梦少女。为了将冬梅从“如梦山庄”里“拯救”出来,丁东让她到铁哥们王子华的公司打工。王子华是个色狼,他对冬梅欲强行施暴,却被老婆撞了个正着,百般羞辱之下的冬梅泪眼婆娑地找到丁东的蜗居求助。二人情迷意乱地紧紧相拥之时,又被匆匆闯入的雪梅撞见,误会由此而生。最终,雪梅不由分说地离开了丁东,“卖艺不卖身”却“好喜欢好喜欢丁东”的冬梅也无可奈何地离开他回到歌厅重操旧业,丁东同时失去了两个自己喜爱也喜爱自己的女人。《一剪梅》通过这样一个好看的故事表现了打工者在异乡生存的艰难和无奈,他们在人海茫茫的陌生环境中更需要寻找情感的归宿,但往往难以找到。像《一剪梅》这样平凡的故事,简单的情节,生活中随处可见,但作品却处理得一波三折,跌宕生姿,其成功得力于作者叙述语言的朴素与运用细节的高明。小说中几乎看不到华丽的词藻,只有娓娓而叙;让人难以分清哪里是高潮,哪里是低谷,只是滔滔不绝地用一个接一个的精彩细节,滴水不漏地将文本经营得令读者欲罢不能。这正是作者艺术技巧娴熟之体现。应该说,《一剪梅》算得上一部现时“打工文学”中少见的精品力作。
当然,平心而论,初始阶段的“打工文学”是眩目的、令人咂舌的。许多打工人“在乡村与城市之间漂流”,于是,乡村与城市、传统与现代、本土与外来的撞击,迸发出打工群落在转型社会中既矛盾冲突又精彩纷呈的朵朵浪花。而作品中真诚的梦幻,真挚的追求,真率的情感,真切的体验,都真实地反映出劳资矛盾、城乡冲突、性与情感的变异与残缺等当今社会新问题,引起了世人的注目与惊愕。诚如1992年7月29日《文汇报》中《“打工文学”异军突起》一文所指出的:“它以短、平、快的节奏冲入中国文坛,掀起了一股旋风。”然而,当一切愤怒、迷惘、呐喊业已穷尽,似曾相识的故事情节再也不能引起人们更多的兴趣时,“打工文学”在艺术上的幼稚和缺少章法便显而易见了。
这一切,是因为生活的撞击太真切,太浓厚,太强烈,也是因为文学的准备太仓促,太草率,太单薄。“打工文学”需要时间,需要积淀,需要对过去的生活进行发酵。作家林坚在审视“打工文学”的创作脚印后曾提出这样的问题:“很多时候,我们来不及过多的思考与沉淀,就急切地原原本本地毫不修饰地叫喊而出,因此,‘打工文学’的作品不可避免地显露出太多的遗憾。正是归于这样的一种检视,‘打工文学’是不是到了应该让自己静下心来的时候了?”回答无疑是肯定的。这几年来“打工文学”由浮躁渐渐趋于平静,正是在渴望一种回归,一种文学上的回归,而不是终结。我想,《人民文学》对席建蜀《一剪梅》的刊出,应是为“打工文学”回归文学树立的一个典范。
生活正呼唤“打工文学”
也许有人要说,《人民文学》明明白白介绍道:作者席建蜀先生是“四川人,毕业于四川大学中文系,供职于新华社”,应该算作“铁饭碗”一类。将其作品称之为“打工文学”,是不是在搞“拉郎配”?
诚然,从原生学意义上说,最初“打工文学”的作者是体现新型生产关系的劳动者——打工一族。这些爱梦想、爱冲动的年轻人,挎起行囊,背井离乡,从内地,从乡村,来到沿海,来到城市打工寻梦,引发了他们拥抱生活的热情、指点现实的思考和打工世界特有的忧伤,也引发了灵与肉的种种冲突和是非评判。因而,他们在简陋的工棚里,在隆隆的机床前,在昏暗的油灯下创作出来的反映自己生活与情感体验的作品,吸引了众多的好奇者和青睐者,引起了社会对打工群落的热切关注、关心和关爱。由此,“打工文学”是打工人创作的文学,似乎成了约定俗成的认可。
然而,作为一种文学现象,“打工文学”要在中国文学“象限”中定位,必须进一步廓清其范畴。一位高级领导在回答中外记者的提问时,曾戏说自己是双料“打工仔”,一方面为共产党打工,一方面为人民打工。当然,这种外交辞令的幽默与机智不能用以规范“打工”概念的内涵,我们却可以由此归结出如是结论:凡不是自己做老板的工作都可视作“打工”,凡反映打工者生活状态的文学作品都属于“打工文学”,无论其作者是“淘金”“换身”的“南漂一族”“北漂一族”,还是“金饭碗”“铁饭碗”的“城镇一族”“都市一族”。
也许,随着户籍制度的改革,那种“这个城市没有记住我的名字”的漂泊感已不再滋生,城市人的打扮,城市人的消费,城市人的观念……当初的打工一族进化至今已都市化得了无痕迹。但打工人还有,打工生活还在,无论是蓝领还是白领;生活的梦想与坎坷还在,精神的迷惘与惶惑会有,无论是上层还是下层。打工人仍然渴望着慰藉,渴望着安抚,渴望着知音。正如一位打工作家所说:“谁都可以漠视我们的存在,但存在着的我们一刻也没有漠视生活,尤其像冰刀一样刺着我们神经的打工生活。”君不见,雨后春笋般的“打工文学”期刊,遍布于城市各个角落的“企业内刊”“员工园地”以及无限宽广的网络文学园地,正为“打工文学”的生生不息准备了广阔的生存空间。
关于“打工文学”飙然而兴的原因,我始终认为,当高雅文学因渐渐远离大众成为“贵族”,在汹涌澎湃的经济大潮中落荒而逃的时候,“打工文学”便以鲜活的时代气息、真实的生活素材、真挚的情感倾诉“乘虚而入”了。因为,文学是社会生活的反映。人们需要文学,是因为人们需要理解社会生活,关照现实生活,呼唤理想生活。打工人需要“打工文学”为他们提供温馨的精神家园。
还值得一提的是,文学承担着教育审美、陶冶情操的社会使命,伴随着打工现象的长期存在,“打工文学”应该不断地为打工人呼唤权益,救助苦难,唤醒尊严,教授知识,培育情趣,调剂工余……有鉴于此,“打工文学”定会堂而皇之地走进中国文学史,走进中国的艺术殿堂。至于到那时它是否会改姓更名,则另当别论。
“打工文学”拒绝“打工意识”
提起“打工”,人们很容易联想到那些蓬头垢面、胼手胝足、“打完东家打西家”的流民百姓,因而,一些专家学者对“打工文学”大多不屑一顾。这种漠视里固然有文学“贵族”居高临下的偏见,却也不乏“打工文学”自身存在的缺失。我认为,《人民文学》刊出《一剪梅》却也有意说明,生活需要好的“打工文学”作家和好的“打工文学”作品。好的文学作品拒绝浅薄,也拒绝浮躁。扎实文学功底,砥砺文学品格,乃“打工文学”的当务之急。
值得庆幸的是,在沉寂中,面对过去的创作伤痛,一批“打工文学”作家正在冷静地自省,认真地整饬:
(一)“打工文学”首先必须是文学,而不是别的什么。
浪子、伟明等作家认定:打工文学因其粗砺的生活原生态和流淌其间的血性而被批评家看好,也因其文字上的粗糙和艺术上的稚嫩而被批评家们诟病。那些浅薄乏味的爱情、不堪入目的色情、荒诞不经的武侠、粗制滥造的悬念的确不能成就文学。“打工文学”既然是以文学镀其身,就应该以艺术的标准来衡量自己,从更多的不同视角和不同层面上进行文学开拓,创造性地升华出一种新的艺术品格,将岁月的表层刻录变成社会生活的艺术再现。
(二)“打工文学”要有“耐得寂寞”的韧性和“从一而终”的心态。
“打工文学”作家林坚、安子等觉得:文学不是闹市产品,不能有急功近利的追求和“敲门砖”式的经营。独自坐在陋室(或豪宅)的冷板凳上爬格子(或敲键盘),是文学创作的必要前提。在商品经济的喧闹与骚动中,创作者要捍卫孤独,坚守自己的本真和执着,一如在路上的其他生活写作者,把梦幻与激情写在文学的旗帜上,立志成为都市深处的亮点。
(三)“打工文学”要有“甘愿清贫”的信念和“守身如玉”的贞操。
作家江帆、金樱等认为:文学艺术的商品属性并非等同于物质产品的商品属性。文学即人学,非动物学。无论市面上的“通俗”物如何畅销,文学作品都应该维护文学的圣洁。如果文学创作一味为迎合一部分人的庸俗口味,以脱光衣服下笔来获取丰厚稿酬,那么,它终究会被抛弃。因为,“白开水尚能勉强地喝下去,倘若掉进一只苍蝇,则无论如何是要泼向窗外的。”
拭目以待中,人们将欣慰地看到“打工文学”的美好未来。因为,在不见急着砍柴,但见默默磨刀的时刻,我们听见了创作者们发自肺腑的声音:“无论是从农业文明走向工业文明,还是从心灵的‘破碎感’走向‘丰盛感’,‘打工文学’只要继续构筑生活本真的基坎,不媚俗,不跟风,不人云亦云,就完全有理由成为都市文化的一道炫目风景线。”(安子语)
来源:中华信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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