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平凡的女人，不特别聪明然而不笨，从小就在人堆里出不了头。早已习惯了这样的随波逐流，不是缺乏个性，而是实在懒得引起别人的注意。古龙曾经说，有一种隐行人就是平庸得掉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而我喜欢隐形，是天性使然。

　　也许就是这样，大学毕业时，我没有鸡飞狗跳地四处推销自己。外企、白领，这样的梦不是没做过，然而太短。也许总是站在局外人那一方，置身事外的我对一切有着清醒的认知，尤其是自己。华彩斐然的生活，实在不适合我这个白水一样的女人，有着风一样自由的灵魂的女人。

　　国营单位很好，安稳、塌实，还分给我一个小小的房子，虽然小，然而带着一个更小的厨房，这让我很满意。

　　独居，蛮不错的，不充实，也不特别寂寞，四处扫扫，全是自由的空气。大学时就听别人抱怨，已经找不到无话不说的知心朋友，我点点头。可是事后仔细想想，知心朋友，我好像是真的不需要。

　　屋里除了必要的床、衣柜、小沙发和电视机，还有一台电脑。我说过，我只是过得简单，而非空虚。有话想说，就写信给一个朋友，她在另一个城市生活。我们初中时认识的，高中时开始通信，时不时那么两三封，有话则长，无话则短，然而总是要写，不然就真的寂寞了。另外，我还有一个男人，是这里为数不多的客人之一，也是惟一的常客。像我这样的女人，说不寂寞，也许事实上，是因为他总在我身旁。

　　我们是大学校友，他那时光彩夺目，像所有优秀的男生一样嚣张。忘了怎么认识的，然而也只是认识而已。天性中的暗淡，使我对一切光芒都敬而远之，我承认，我是个现实的女人。“我爱一个男人是为了最终靠上他的胸膛。”我在一篇小说中这样写到。

　　毕业后，疏于和任何人联系，谁会记得我这样的女子？就像大学中也曾有人把目光投在我身上，然而最终受不了白水的味道。两年后，居然再遇见他，忘了什么场合，只记得那一刹那的震撼——他变了，变得足以让我这样性格的人目瞪口呆。虽然依旧挺拔，依旧人模狗样的，但是所谓光芒，一丝也没有了，平淡得竟似有了白水的味道。这几年，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不过差不多可以推想。校园里叱咤风云的天之骄子与一个社会新鲜人之间究竟有多大落差，望着他无力的背影，我有些怜惜。

　　我知道我这样的女人有什么好处，与我相处是不需要花什么心思的，轻松，随性，不必担心爱上我，或被我爱上。也许这样，他便不请自来，拎着几罐啤酒。嘉士伯，我喜欢的牌子。那天，在我的小厨房里，我给他做了一顿晚饭，虽然不过是把平时的菜做多了分量。

　　洗完碗出来，他竟然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他沉睡时，额头光洁，眉毛舒展，嘴角略略翘起，倔强、骄傲的神情，像他以前一样。我想我是不能拒绝这么一个疲惫的孩子。从此他就常常来，窝在我小小的沙发上，看电视、看碟、抽烟或者干脆睡觉；而我做饭、洗碗、看书，或者写东西。有时会一起喝点儿酒，我们酒量都不好，所以没醉过。喝多了，他会变得沉默，而我变得话多，话题永远只有一个，就是我的初恋，从13岁到16岁。我把我和阿北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都翻出来，说给他听，每次我都感慨，为什么当初会放弃他，为什么要放弃也许是此生不再重来的幸福。这时他总是揪揪我的辫子：“你会幸福的，等着吧。”不过这么一句，却没有下文。

　　关于自己，他从来只字不提。

　　他住着父母给的房子，我去过一次，蛮大蛮不错的，但是他却说喜欢我这儿。笑话，我这儿有什么好，除了干净，干净得没有一点装饰。于是有一天他抱着一盒拼图来了，问他什么图案，他只笑不说。我们坐在床上奋力拼了一夜，终于拼好了，他关掉灯，黑暗中荧荧的，是一只仰天长啸的狼——我喜欢的动物。我抬头望他，一双眼睛亮亮的，像一只狼。那一刹，我几乎要凑上去吻他。

　　他把拼图装在画框里，帮我挂了起来。边挂边说，像你这样的女孩，怎么会喜欢狼。我就给他讲了以前看过的一个故事，叫做《狼行成双》。听完，他低低地说：狼行成双，可是你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你比狼还坚强。说罢便沉默了。我没来由的一阵心酸，几欲落泪。那天他走的时候，定定地看着我：“有时候，我几乎要嫉妒你了。”圣诞节，我们第一次一起出门。街上人很多，我轻轻拉着他的衣袖，心里有了小小的荡漾，他侧过脸来看我，笑了，伸手揽住我肩，像情侣那样。那时我觉得满街的灯都亮了，夜是那么绚烂。

　　我们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啊走，走到星星都沉下去了。后来发现一间很漂亮的酒吧，就一起进去坐——出来时，他已经喝醉了，因为此后的一整夜，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紧紧地攥住我的手，仿佛是我或者他掉下了悬崖。

　　夜很深了，我懒得折腾，就直接把他常回家，关门的刹那，他从背后拥住了我。

　　接下来的事我记不清了，只恍惚记得他抽散我的发辫，披散下来，是一波一浪。越过他的肩膀，我瞥见穿衣镜中自己的脸，竟是满面风情。

　　这一夜，他一直沉默着，脸的表情似乎进入了某种冥想，我感觉我身体上的不是个男人，而是一场轻飘飘的永远也抓不住的梦，但我仍然很快乐。最终，在夜的尽头，他用力抱紧我，喉咙间挤出了两个含糊的字眼，分分明明就是一个女人的名字，还是一个只有精彩的女子才会有名字。

　　他睡熟了，发出隐约的鼾声，我坐起来，手边是他剩下的半支烟，点燃，轻轻嗅着，直到烧到手指，一痛，眼泪就掉了下来，只是那么两行，或许是太久没哭了吧。

　　透过小窗户上轻薄的窗帘，是东方巨大的黎明。一个难得的好天气，我轻轻摇醒他：“该去上班了。”他睁开眼，是满脸的不知所措，我凑上去，咬住他欲言又止的嘴，说：“其实偶尔这样也不错，不是吗？”这一年，他还是把我这儿当自己的家，还是窝在我小小的沙发上，看电视、看碟、抽烟或者干脆睡觉；而我做饭、洗碗、看书或写东西。只是偶尔喝点儿酒，我们谁也不再说话，我再也没有听到过那个绚丽的名字了。

　　夏天，他做的一个项目很成功，受到公司上层的赏识，事业开始步步上升。他的脸上越来越有光彩，而来我这儿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我想我在渐渐地失去他，却并不觉得惊讶或者伤心什么的，好像早就知道了。也许庄子说得对，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朋友写信来，说，我的信越来越少了。是遇上了谁吧，要抓住哟。我笑笑，抓住，就算折断了他的翅膀，他的梦也是要飞的。我是那样一个喜欢自由的人，我了解他。

　　他已经很久没来了，碗柜里的那只碗，已经落上了灰尘。我趴在床上，望着穿衣镜中的容颜，想起了那一晚摇曳的风情，半晌，吐出一句：我好寂寞啊。说完吓了自己一跳。

　　他不会爱上我的，我们之间的一切，对于他，不过是空虚中擦亮的火花，然而并没有氧气。而我，学会的，却是寂寞。不甘心，对着镜子，问，我这样的女人，有什么不好？可是一转念，我这样的女人，又有什么好呢！

　　是的，我坚强，我比狼还坚强，我是一只因为坚强而不被人怜惜的狼。拿起电话，我拔通了宁的号码，他是我的上级，我知道他对我有意思。

　　宁是个好男人，离了婚，然而还很英挺。晚上，他开始来接我出去，我们履行着正常的交往步骤。渐渐地，他有时会拉拉我的手，搂搂我的肩，从这个男人的小心翼翼里，我知道，他很珍惜我。

　　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爱上宁，但是这并不重要。这三年，我变了很多，但我毕竟是个女人，也需要正常的生活，需要一个家。

　　又是圣诞节，他还是没有音讯。我放下了长发，换了一身茶色长裙，化了不浓不淡的妆，嘴唇是暗紫色的，八点钟，宁来接我。他带我到他的家，两室一厅，普通装修，然而，真真切切是个家的样子。

　　宁让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让我看，而后厨房里传出丁丁当当，稀里哗啦的声音，我走过去，宁正埋头忙碌着，嘴里哼着小调。我靠在门框上，那情景是如此熟悉，以往的三年里，我就是这样一次一次地做饭给他吃，从来只觉得自己马马虎虎，随随便便地对付着，今天看见宁的背影，才知道自己竟是那么用心，并且一直暗暗幸福着。

　　我无声无息的拥住宁，闭上眼，因为怕一睁开，泪水就打湿他的背。宁在我怀中一僵，声音略略发颤，“就好了，等着去吧。”我不放手，也不说话，他终于转过来，“怎么了，好姑娘。”我仰起脸，抬手抚摸他额边的汗珠，他不自然地笑笑：“老了，稍微活动一下就这样，真是的。”说罢，低头吻我的额头，咕哝着：“你，多年轻啊。”望着他有些动情的目光，映在脑海里的却是黑暗中那一双亮眼，挥之不去。终于，在宁的嘴唇就要落在我的唇上时，我别过脸，抱紧他，“对不起。”那晚我坐在出租车上，路过灯光通明的芙蓉街，我的中学就在那边上，那时，只要不开心，就一个人走到芙蓉街来看灯。现在的芙蓉街变化好大，灯亮了不少，然而却冷多了，忽然就想起自己糊里糊涂的初恋，想到这也许真是我此生唯一的幸福，而我却放弃了。

　　“你会幸福的，等着吧。”他给我的，如今我他报应在宁的身上了。生活如果不是这样牵牵绊绊，是不是就没戏唱？

　　车就要停在家门口了，我赫然看见小屋的灯亮着，窗边立着一个灰暗的影子，颀长，挺拔，光彩奕然。我对司机说：“继续开吧，别停了。”

　　就是这样，我走过了，一段恋情，一个透明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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