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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一件苦恼的事情——关于我的头发。
我记得小的时候,妈妈非常之忙,没有时间给我一次次梳头,于是一早起来把我的马尾扎得紧紧的,防止我头发不断散开不断需要“重启”。其实那时我是非常安静沉默的小女孩子,妈妈完全没有必要做这种无畏的担心,我甚至连橡皮筋都不和我的女同学们跳。但是妈妈还是一早就把我叫起来,拿着那把至今还为我整个家庭里的人民服务的桃木梳子,把我的头发吊得头皮都痛。可恨的是妈妈一边在我头上拉紧那些可怜的头发,每次还一边感慨,“唉,哪有女孩子家有这么多的头发,半个辫子好顶人家整个辫子,简直像草一样。”然后咬着牙齿恨恨的把头绳绕了一圈又一圈。我于是一直认为妈妈讨厌我,至少和我的头发有仇。但是有一点我非常佩服我妈妈,那就是她的那个结论,形容我头发“像草一样。”那时小学的语文课本正学到修辞手法这一单元,我于是知道这个叫比喻,而且是明喻。连带我还知道了一句俗语,“黄毛丫头十八变”,无疑,那时的心理是得意的,因为我的头发像草的同时,却是又黄又细,如果换到现在,人家肯定认为这么小的小姑娘,已经吵着学样去染过头发。
我非常得意非常得意。
后来妈妈工作开始忙起来,断断续续出差,而我还没有成长到能够自己把手绕到脑袋后面挽头发的年纪。记得在像疯婆子一样散了许多天的长头发以后,唯一一次没有办法,爸爸拿了那把桃木大梳子给我梳了两羊角辫子,照镜子的时候,我对爸爸说今天我不去上课了。
可是就那次死活赖了一天课以后,妈妈回来后把我领进了桔子阿姨开的理发店。
那天是下午,理发店面朝东,春天温暖的午后阳光斜斜地从对面的建筑上反射到店里我面前的大镜子,刺得我使劲咪着双眼。妈妈做在旁边的凳子上,一边和桔子漂亮的阿姨唠家常一边指导该剪怎么怎么的发型。
我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无助地等待着镜子里新的自己。仿佛时间即将分割过去和未来,让我着迷又不忍。
等我终于能够不用再咪着眼睛走出那家小小的理发店的时候,我唯一记得的是桔子阿姨顾着和妈妈聊天的电吹风吹得我的头皮微微发麻,甚至比妈妈赶时间帮我梳的辫子还要痛。
等到了家,坐在妈妈梳妆台前看着一头日式童花的陌生的女孩子,才惊觉留了将近八年的长发在下午那一瞬已经离开了我,而我竟然忘记了把她带回家。
那天伏在梳妆台前,后知后觉般地,哭到了吃晚饭时间。
很意外的是,那天妈妈特地做了许多好吃的,没有对我像平常一样发脾气。
只是我还是一样小心翼翼。
哀悼我失去的过去,突变的今天。
从此,八岁那年开始,我的童花头竟然持续到了高三。直至大学后,我才又开始留我的八岁前的旧梦。
掉头发是从高二开始的吧。
我总是遥遥地从水房拎了两壶水,在周日寝室女孩子们除了我的的爸爸和妈妈都来看望她们给她们送好吃的的时候,一个人关了卫生间的门,躲在里面开了音乐洗头。
那时的音乐没有方向,都是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最常听的是在学校门口那个音响店里减价时淘回来的一盘法文的卡带。什么都听不懂,可是有美好的安静和柔情。
然后缓缓地洗头,等海飞丝的洗发液刚刚冲掉,看见盆里黑黑的一团头发,总有莫明的恐慌。我就开始叫,宾宾宾宾,我头发要掉光了。
宾宾是我成熟的女主角,也是我最依赖的同桌。我知道她是最快把她爸爸妈妈打发掉和我一样不恋家的孩子。可是她有一头乌黑的及腰长发,根根精神饱满,不似我到还是黄毛童花头一个。
然后宾宾就进来抱着研究星象的小册子开始骂我大惊小怪乱发神经。可是等我洗好头发,宾宾却总会塞我一个她家里送来的苹果拖着我的手到阳台上。
顶着湿漉漉的童花头,我和宾宾在中午的阳光下吃着苹果看着对方的头发咯咯咯地笑。
等高二结束,重新分班,我和宾宾被分开,我开始去把已经好几年的童花头都剪了。
像个小男孩子一样,干净可是单薄。
那时的头发已经远远不如以前的数量了,可是还是黄黄的栗子色,总要被高三新的班主任问是不是染过。
被找去谈话的次数多了,便开始什么话也不说,可是投降的却是班主任,任我男孩子一样在课上开小差,颠倒课程。
所谓颠倒课程,也不过在语文课上做物理,在数学课上看小说。
不便的是失去的昨天和突变的今天。
妈妈和爸爸,整个高中,分别只有来看过我一次。
等高考结束,宾宾正式离开我,Peter也去了别的城市以后,我开始在上海留我八岁前残留的梦境,想重温想继续。
为了自己。
终于还是有点纪念意义的吧。
我在高中那个一脸纯真的童花头下,看见了同样孩子气的Peter,在上海,头发才留到及肩的时候,遇到了注定无法躲过的瑟。
回头看看,原来已经那样潮湿的心。
现在的头发在一年多前的时候烫过一次,可是因为发质的缘故,到今天还是大波浪般的蜷曲。冬天的时候把头发塞在帽子里,夏天的时候把头发挽进发圈里,只有在刚刚洗好头和这样的春天的时候,我才会把头发裸露在太阳下,晒晒那潮湿的灵魂。
还是有很多问,或者在去发屋做护理的时候,是不是以前染过,我开始笑而不答。
已经稀落了,甚至比起其他女孩子的头发,我已经从原来的是人家两倍成了和比人家还要少一点。
像是无可逃脱的失去,那个下午后来才惊觉的那条遗失的长长的辫子。
瑟看着我的头发由及肩到及腰,问我什么时候再去减。
我答和你真正了断那一天。
我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可是一不小心还是盛开在了嘴唇,像花朵般美丽。
我给了瑟两张小的时候的照片,一张一岁一张五岁;一张还没有长出多少头发,一张头发已经可以扎满满两个小辫子。
傻傻的样子,多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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