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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人:陈陈 被采访人:小意 南京人。职业经历电脑信息管理、翻译、编辑。现为自由写作人。 主要作品: 2001年6月由中国电影出版社出版首部长篇小说《蓝指甲》,后在台湾出版。 2002年1月中国电影出版社出版第二部长篇小说《石城海棠开》。 2002年6月至10月,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先后出版译作《小王子》、《长腿叔叔》、《绿山墙的安妮》。 2003年1月第三部长篇小说《眼儿媚》由中国作家出版社出版。 2003年11月,新疆人民出版社出版翻译作品《魔幻城堡》。 2004年2月,第四部长篇小说《无爱纪》由万卷出版社出版。 主题一:婚姻与爱情 陈:我看见你最近出版的新书,封面有你的征婚启事,在现在女作家越来越前卫的时代,你怎么会想到要回归传统? 小意:婚姻似乎和前卫还是传统无关吧,就像春树说的,结婚是种美德。 陈:怎么理解你说的,结婚是种美德呢? 小意:我不知道春树怎么看待这个美德问题,我们是闲聊时她说了这话。不过,我的理解是,如果我要结婚的话,我必须具备这样一种心态,对于这个男人,我是真心关心,并且信任他的品质,对于我们将要成立的家,我们都必须自觉地担起责任来,对于共同的未来,我们有良性的计划、期待和努力。这些心理状态,难道不是美德吗? 陈:那么,你的意思就是,你对于婚姻的态度是严肃的? 小意:当然严肃,结婚就等于把别人绑在身上背着似的,要负责任,离婚折腾精力,伤感情,还得分家产,谁敢不严肃啊。 陈:你这是一种说法,不过,很多读者认为这次征婚事件是为了配合新书销售,只是炒作,你本人是怎么看的? 小意:我不拒绝任何好处,只要不违背我的原则。能找到一个好男人,有好的收入,毕竟是好事。你说呢? 陈:自下半身写作逐渐成风后,流行以性炒作,当然你是征婚,那么,是不是也可以说你跟了这种风? 小意:说得有理,看起来有相通之处。有这样一种说法,婚姻和无婚姻的区别,无非就是有没有一张长期有效的批发性卖淫许可证。所以洁身自好的人,为了减少卖淫嫌疑,最好婚前财产公证,婚后经济独立。否则你就别介意别人的消极看法。以性炒作这个看法,也是这样。你觉得呢? 陈:这种论调是你的婚姻美德论之一吗? 小意:当然,这是对待婚姻的理性态度,对双方人格和经济独立性的尊重。如果不需要理性维持,结婚这个概念就可以扔掉了,大家同居就好,不高兴拎包走人,谁也不对谁负责,这才最感性。婚姻制度就是理性制度,是为了社会稳定才创立的,不是为了发挥感性而创立的。 陈:你似乎非常强调独立性。能问问你的感情问题吗?比如你为什么在日常生活中没遇到合适的,是你太过独立了,还是有过不愉快的经历? 小意:独立是我一贯的美德,的确有大部分男人因为满足不了权威感和保护欲而心生厌烦。其实,感情经历方面,我有问题,别人也有问题。不愉快的经历当然有过,还有过不少,给我的感情造成了很大的障碍。但不是每次都是别人的责任。比如,曾经有过一个男友,对我非常的好,什么都非常包容。但是我当时陷在抑郁症里,情绪变化很快,窝在家里不出门,拼命地哭,砸东西,甚至砸人,想想就很对不起他。 陈:为什么会得抑郁症?因为按照病孩子的理论,不得抑郁症,显得比较没思想?还是因为不愉快的经历? 小意:连我家的猫都有思想,谁还用抑郁症来证明思想啊,还是因为不愉快的经历和封闭的生活状态吧。 陈:那能谈谈你的感情经历吗? 小意:六次恋爱。有过短暂的迷恋。有过短暂的迷信。有对婚姻的无原则渴望。没有经的起考验的爱情。最长的恋爱谈了近四年。最短的只有一个月。除了刚才提到的那个好男人,我对谁也没有愧疚,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愧疚。对了,这两年我见过三个男人在网上传播过一些信息,当然只是网名是男性的,事实上男人女人我就不知道了,他们四处说我和他们有染,甚至在文章里有性爱描写,我从来没有回应过这种无聊事,在这里就顺便说一句,这些爱虚荣爱吹嘘超过爱自己脸面的人,没有一点点对他人的尊重,不太对我的胃口。 陈:我们看看你征婚的标准,不喜欢听真话的不要,想要被崇拜的不要。结婚就是找终身佣人的不要,大男人主义管头管脚的不要。处心积虑心计太多的不要,小心眼的不要,虚伪的不要,吝啬的不要,虚荣心强的不要。大脑钙化不接受新生事物的不要,没完没了闹桃色新闻的不要。艺术家不要,奸商不要,热衷于办公室政治的不要……你这样的要求是不是高了些?你是在征婚还是在拒婚? 小意:不算低,不算高。还有没写的呢,要不打麻将,有良好的家庭观念和生活观念,没有吸毒酗酒习惯的男人。 陈:你要求的这个男人,你认为地球上真的存在吗?如果永远找不到,怎么办?你要求如此完美的男人,那么你认为你自己完美吗?可以配的起这样的男人吗? 小意:你觉得这是完美吗?我怎么觉得是基本要求?其实所有特点都是个度的问题,我没有要求极端无缺陷的人,我的意思只是,缺点也得表现的得体有分寸,不要过度。我当然不算完美,但我肯定不是个无度的人,找个有度的男人,也不至于配不上。当然,如果这种条件真的已经太过苛刻,这种男人在适合病菌生长的地球上没有存活的可能性,我也只好为自己过度苛刻的条件付出一人终老的代价了。 陈:艺术家不要,为什么?难道不觉得同是做创作的,比较可能趣味相投吗? 小意:达利曾经说自己是个心灵帝国主义者。大半的艺术家其实都这样。这话说得已经很清楚了吧。而且,我前任男友就是写作的,我觉得并非想象得那么合适。 陈:但是,艺术家不要,奸商不要,热衷于办公室政治的不要……我有同事说,这条件听起来你是在拒绝优秀的高收入人群。 小意:你指的是什么优秀?物质优秀?这个似乎没有品格优秀重要。我有个好朋友,是个很简单的人。她上学时就谈了男友,毕业后几年结婚,一直过得算幸福。她的理论就是,月入超过四千块的男人不在她选择范围之内,因为这种男人已经被金钱腐蚀了。这理论是不是正确或僵化我们不讨论,但是,显然不是我一个人觉得,安宁的家庭比超群的物质享受要幸福。当然,有钱还有安宁更好,不过,我不拿自己的幸福和钱打赌。 陈:实际上,以你的资历,可能要面对出现的大量征婚者,你会逐一认真对待吗?会不会边看他们的资料边骂他们傻瓜? 小意:我没本事也没精力逐一认真对待。对我而言,收到陌生的邮件肯定是扫开头一眼,如果不能吸引我,那么读完全文的兴趣都没有。换句话说,我不会为了尊重我的读者而勉强自己喜欢他们。不是所有时候喜欢都是相互的。而且,我也不把勉强应付当成一种必备的礼貌。我只有兴趣认真对待那些能吸引我的人。 陈:你觉得那些应婚者的心态是什么?是真的喜欢你还是逢场作戏? 小意:喜欢?没有这么容易喜欢一个人的,最初阶段无非有兴趣罢了,判断的标准只是看他的兴趣到底是希望发展成真诚的恋爱关系,还是逢场作戏,更或者只是对写作人的好奇心而已。这个需要时间判断。 陈:是这样的,南京几家媒体还曾经闹过一个美女作家事件,网上吵得也很热闹,有个酒吧老板说是为了你关酒吧,听起来感觉像是有男女关系牵涉其中,这个美女作家事件的女主人公就是你。你当时对这件事没有做任何反应,现在想不想对那些有兴趣了解你的人解释一下? 小意:这件事有这个老板一个版本就够乱的了。我对帮他出名完全没有兴趣,而且,我当时刚和前任男友分手不久,没有心情玩这个,所以,电视台那些苦于在马路上找不到吵架的人可拍的记者找我时,我是断然拒绝的。不过,我对晨报不经调查就发新闻,而且答应道歉更正之后全无消息倒比较有兴趣,现在有些地方对职业操守要求真的是不太高啊。关于这件事,我只想说这么多。 陈:那么,许多人都称你是新锐美女作家,你自己怎么看这个问题? 小意:我不给自己下定义,别人爱怎么定义我也管不着。可以说我是妈的女儿,是我姐的妹妹,因为这已经是不容争辩的事实了。但,什么叫美女作家? 陈:我看了你最近出版的小说《无爱纪》,相比你以往的小说,这个小说题材显得略微轻松一些,是个都市爱情故事,主人公因为惧怕责任,都不肯把爱说出口,最后感情无疾而终。这就是你对感情的态度吗? 小意:是的。不说。爱大而无言。能说出来的,都是错觉,或者变形,实现不了的话,就成了谎言。什么也不说,靠生活本身说话吧。现在这时代,感情和它的表达方式变得越来越简短,不太喜欢,我倾向于用时间慢慢地磨,磨得漫长而温和些。 陈:你提到了爱,而你的故事里说的是无爱,你怎么看这种矛盾? 小意:无爱是期望爱时的一种状态。有的时候,只是个标准不同的问题。什么程度才是爱?对于各人而言,是不同的。对于我而言,爱是全身心的信任与投入,不到这种状态,都不称为爱。所以,我和故事里的主人公一样,是持续无爱状态。 陈:那么,你认为,你的无爱状态是事实上对爱无能为力了?还是因为理想远远高于现实而导致的一种心理障碍? 小意:心理障碍就是最大的障碍。这世界上,存在的大部分阻碍现实的东西,都只是心理障碍,心理障碍就是事实障碍。总之,不能让我确信的感情,我都存在接受障碍。 陈:如果你有接受障碍,那么进入婚姻是不是也很困难?你认为爱情和婚姻是什么关系? 小意:当然非常困难。否则现在也不坐在这儿回答你这种问题了。爱情和婚姻,我以前觉得没太大关系,因为以前拒绝相信爱情存在。但现在坚持认为这两者是种延续关系,不是爱情都必须进入婚姻,但进入婚姻的,必须有爱情为基础,到了婚姻阶段,相对激烈的爱情就转化成一种平淡的亲情,这也是爱情的一个阶段性变化吧。 陈:刚才你也说过,你有抑郁症,据我所知这是种比较危险的心理疾病,你觉得这种情况下恋爱结婚,男方还如此完美,是不是不太公平? 小意:如果没治好,恐怕也没心情结婚,对吧?而且,公平不公平在于双方当事人的感觉吧。如果我觉得他优秀得以至于连我都觉得他委屈了,或者他觉得自己委屈了,我看也没法结婚。 陈:在自由写作之后,习惯了自由的生活状态,恐怕是很难再忍受约束的,这种自由状态对于将来进入婚姻会不会构成问题? 小意:这得看嫁给谁了,到了这年龄,结婚不会那么不经考虑不慎重了吧。 陈:那么,你认为这本书是替无爱者代言吗? 小意:我不替别人说话。每个人都有说话的权利和能力,干嘛要别人代言?但是,如果有人不想说,或者不能说,而又恰恰吻合这种状态,愿意让我代言,认为我代言,我也不反对。 主题二:写作与生活 陈:现在我们谈谈你的生活方式吧?你自由写作,对吗?是什么促使你专职写作?你是依赖写作为生,还是依赖写作本身? 小意:写作对我来说是很偶然的。没事,在家呆着郁闷,就写,写成了《蓝指甲》,就出版了,就接着写下去了。至于为什么专职写作,我觉得大半是因为我的个性,太缺乏应付的能力,不想看见也不想应付不喜欢的人。这样的性格,呆在家里写作比较合适,不太适合外出工作。至于依赖写作为生,还是依赖写作本身,我是兼二有之。写作现在是我的收入唯一来源,所以我必须以它为生,但我不写我没兴趣的稿子,这是我在生存要求下能做的最大坚持了。而对于我这样一个不写作就立刻没事干的人,写作也是种精神支柱。 陈:很多人不想外出工作,都想做自由工作者。这样看来,你还是比较幸运的,对吗? 小意:是的。我是比较幸运。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也可能是他们不愿意付出我为之付出的代价,或者他们觉得看在工资和安稳生活的面子上,很多事都可以忍。 陈:你不能忍,是不是意味着你的职业生涯很不顺利,甚至可以说失败? 小意:一定程度上是这样。有不同情况。因为我做翻译的嘛,总是跟着个老板,有的老板非常喜欢我,有的非常不喜欢。没有什么中间情况。 陈:《无爱纪》里的男女主人公,就是翻译和外国老板的关系,是你生活中的事儿吗? 小意:是的。有一定的生活基础。我原来的公司因为外方员工特别多,有不少不同国籍的情侣或者夫妻,还有未能成为情侣而相互爱慕的。我自己也有过这样的一段经历,相互喜欢,却最终没有成为情侣。这种感情因为地域和文化差异,难度特别大,流言蜚语也特别多,当事人没有良好的心态和韧性,成功率很低,我显然是那种心态不好的,根本就不愿意接受。 陈:作为一个自由写作人,你的生活有什么变化吗?比如说,亲人,周围的朋友?他们对你的看法?你对他们的看法? 小意:亲人就是无论他们喜欢不喜欢,最终还是会支持你的人吧。我的父母、姐姐看法无论如何都是出于爱护我,当然我也必须得尊重他们,保留分歧,互相关爱吧。朋友常常是流过指尖的水,能够吸取到体内的不太多。我有几个老朋友,和写作无关的,她们也并不关心我现在的身份,而是更关心我的个人生活。但是这个职业当然也会带来些相关的新朋友。我觉得他们对我的看法肯定和我的职业无关吧,朋友仅仅是朋友。至于只是对我的身份有好奇心的人,不管是写作以前认识的,还是写作以后认识的,我都不会当成朋友。比如会有些认识的人,来往不多,会比较感兴趣我写了什么,出版了几本书,怎么找灵感,但我没有对任何人进行这种介绍的爱好,我想卖馄饨的也不会喜欢每天告诉不同的人卖了几碗,馄饨里面放了多少肉,怎么切这些肉的。 陈:嗯,这个比喻很通俗。那么,你对写作是怎么看的?跟卖馄饨一样吗? 小意:写作是我的职业,同时也是爱好。卖馄饨也是职业,是不是爱好我不敢说。写作就是一种表达手段。我以前在自己的讨论版上说过,写作对于人的作用,相当于下水道对于城市的作用。我的感觉就是这样,心里有了,就要说出来,以免膨胀坏死。 陈:那么,你是不像许多传统作家那样,严肃地把写作当成件神圣的事来做的,对吗? 小意:似乎我跟神圣、伟大、崇高这些词儿天生无缘。我觉得自己还算是个比较严肃的人,会认真地完成每一件自己想做的事,而且,写作这件事我喜欢,我也一直在努力做好。但我的确没觉得写作就比清理下水道高贵。如果清理下水道很神圣,那么写作也就很神圣。 陈:那么,你最喜欢的作品是什么?最喜欢的作家是谁?为什么? 小意:喜欢是没有原因的,感觉对路而已,只有不喜欢才有具体原因。我以前最喜欢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写的是爱情和报复,我看了七遍。后来喜欢奈保尔的《毕司沃斯的房子》,写了一个小人物的毕生追求,海勒的《第二十二条军规》,就是写现实的荒唐。最喜欢的作家是俄罗斯的索尔仁尼琴,从他写的《癌症楼》、《第一圈》和《古拉格群岛》来判断,我觉得他虽然谈不上神圣,但绝对有高贵的品质,虽然他说自己在被捕后还因为自己是军官拒绝提箱子,而让同样被捕的士兵提箱子,但自我认识和自省能力是种很高贵的品质。我非常惭愧,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从小父亲对我的文学兴趣培养是从外国长篇小说入手的,所以中国的我接触不多,特别是古典的,我几乎没办法适应,而且,也很少看诗歌和短篇小说。 陈:那么你认为这种对外国文化的偏向,是不是导致别人认为你新锐的原因呢?而对中国文学的不了解,算不算一种残缺? 小意:别人认为我新锐,那么他们认为谁不新锐呢?历史上看,我就没见过一个人的作品引起关注时,不是因为触及了某种社会上一直不敢怀疑的传统。那你说西方的新锐作家是受了谁的影响?而且,也不要这么无知,觉得西方都很开化,很多天主教徒比没有宗教的中国人保守多了。我倒是觉得,这种对外国文学及长篇小说的偏好,极大地影响了我的写作方式。曾经有朋友说,我的语言风格像译文。至于残缺,我承认,不过,什么东西要找个不残缺的似乎都不太容易。 陈:我最近看了你的一篇专题稿件,写沈阳的暴力受害儿童村,听说你是自费到那儿采访的,你是到那儿挖题材去了,还是真心关注这个社会问题? 小意:这个问题吧,首先我是个完全凭兴趣做事儿的人,没有兴趣的东西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写的,所以,首先的出发点肯定是我关注这个社会问题。第二,我是个写作人,如果让我看见了,感觉到了,不说出来,是完全没有可能的。事情就这么简单。 陈:好的,那么,我们的采访就到此结束吧。很高兴能跟你聊这么深入的问题。 小意:不客气。 黄金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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