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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觉得北京是个奇怪的地方,人们在这座繁华如梦又冰冷如铁的都市街景中貌合神离地擦肩而过,各怀心事却极少相约.许多年之前,当我还是一个缠绵善感\满腹古典情怀的女孩时候,常常在这座无坚不摧的城市的某一高楼窗口、在人群之外独自观望,心里无比孤单和惆怅,年轻得没有一个朋友;多年之后,这个城市忽然又转向另一个方向,人们经常会像夜行虫子一样聚拢成群,推杯换盏,斛筹交错,纸醉金迷,似乎一夜之间又都亲如兄弟姐妹、情情爱爱,其实酒醒以后谁都知道那不过是另一场梦幻,人们被另一种假象包围住了。真情依然是奢侈品。只不过,这时候我的“免疫力”已锻炼得差不多了,更是极少出门了。
所以,当邀请人请我和一行人去云南时,我在心里是颇为踌躇的。直到最后,终于一咬牙,跟着“组织”走了。
没想到,我竟意外地在云南获得了一些稀罕的感觉。
在九乡,是我们一行人的第一次集体高潮。中午,九乡旅游局的女局长姓杨,她请我们在一个其大无比的山洞里野炊。我们爬山涉水、深一脚浅一脚、有惊无险,好不容易才会合到山洞中,各个脸儿都被晒得红扑扑的,而且已是又渴又饿。这时,杨局介绍说,今天请我们喝的是彝族的甜米酒,不醉人的,就像饮料一样。杨局话音刚落,渴了一路的一位作家就不请自饮地喝起来,等我们大家坐下拉,一转身,发现她已是满脸通红,冲着我们得意地嘿嘿傻笑。她那天正好戴了一副红框子眼睛,结果红彤彤地燃烧成一团。王朔也来劲了,一张嘴就露出英雄本色:杨(局)菊花呀杨菊花,原来你就是靠喝酒当上的局长啊,咱们把剩下的酒都喝了!我看着王朔不遗余力的样子,就想起他的那句话:“一想起自己,就觉得比别人善良。”那天,王朔也喝高了。
我已经好久没有如此放松地喝酒了,规律和节制已经长时间地成为我的生活习性。激情成为我严重的困难。多年来,我一直想弄明白我到底要明白什么!曾经的我的热烈、我的愤怒、我的反抗、我痛苦的幸福,都藏到哪里去了!可是,那天,忽然之间我就放弃了冷静的原则和立场,谁来跟我碰杯我都喝。我重新发现酒真是好东西啊,它使人可以在一段时候里处于自然的本能状态。如今,我们已经越来越难以自然了,越来越难以做一些无目的的事了。而自然和无目的对于身处游戏规则之中的理智的我们,是多么地弥足珍贵!
这一天,男作家们都喝高了,一帮人群魔乱舞,疯成一片,挡都挡不住。女作家们更是争相客串歌手,柔细的歌喉唱破了山洞,穿云裂石、直冲云宵。
在云南清朗的天和湿漉漉的地包围缠绕中,我忽然觉得自己愿意和人群坐在一起说点什么或者不说什么只是轻松地坐坐了,愿意就那么闲闲散散喝喝酒、饮饮茶,不交谈也是一种交谈。我似乎产生了一种多年以来不曾有过的那种集体的温馨的感觉。也许,平日大家在北京久逢“沙场”,目的性早已明而又明、确而又确了。我们已经不会了虚度良宵,我们已经不会了发疯!所以,此刻这种温馨惬意的感觉的产生,使我格外惊讶!我再次觉得,人生的一些时光、一些良辰,必须虚度!我甚至觉得有可能和某人发生一点真诚的友谊!这个情况对于我来说实在是太久违和意外了!试想,一群人天天在北京比邻而居,却同“城”异梦,视而不见,远若天涯,偏偏到了远方,聚到一起,才找到那么一点感觉。真是既荒唐,又珍贵。
“一次相聚也是一次别离。”从南国回到北京后我们立刻四散而去,消失在浑浊的空气中。也许这一次远方的聚会在我们各自心里就此密封,甚至埋葬,我们依然在同一个城市各怀心事却擦肩而过。但是,我希望我们的内心如同那些缺光少氧的洋菊花一样,让一些隐隐的光线近来,重新开放我们平静而空旷的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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