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从梦中醒来,头沉沉的,意识有点混乱。
记不清梦中发生过什么,只有母亲的脸在我脑海中渐渐清晰,梦中,母亲的脸上,有断线珍珠般的泪珠滑落,我的心在睡梦中紧缩。
早饭时,把梦讲给母亲听,母亲笑着责怪我:“傻孩子,你什么时候看见我哭过?!”
是的,母亲在我的心目中一直是非常乐观开朗的。
母亲今年60多岁了,除了有几根白发,岁月在母亲身上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见过母亲的人都诧异于她皮肤的光洁,赞叹她豁达的个性。母亲出身于贫寒的家庭,在家排行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自她懂事起,她就帮助外祖父、外祖母承担起照顾他们生活的重任。她会挑担,会砍柴,会摸鱼,会抓虾,会织布,会绣花,用她们村老人的话说:“这丫头,是个能人”。这个“能人”用织布卖鱼的钱把弟弟妹妹们送到了学校,自己却因为付不出很少的学费丧失了村里保送读书(当时她是妇女主任)的机会。母亲不善言辞,不管生活有多苦,母亲从来没有抱怨过,随和、自信的笑容时时会显现在她的脸上。在我的记忆中,只有三次看到她落泪,让我更清楚地了解了我的母亲。
第一次,是因为我祖母的死。母亲三岁时就定了娃娃亲,被我外公许给了我的父亲。据母亲讲,结婚前母亲对父亲一家有着深深的恐惧,是一个孩子对自己无法预知命运的担心。母亲在22岁那年进了父亲的家门,象那个时代任何一个非常普通的婚姻,没有豪华的嫁妆,没有多彩的嫁衣,有的只是祖母的叮咛:“到了他家,要好好的过日子”。就是这句话,让母亲吃尽了苦,伤透了心,最大的原因来缘于我的祖母。祖母出身于地主家庭,吃不得苦,干不得重活。我那三个伯母都不是能干的人,母亲嫁过来以后,家中老老少少一大摊子的家务活就完全交给了我的母亲。尽管母亲很勤劳,也很能干,但忙碌中总会出现差错,我那异常苛刻的祖母就把责骂、欧打母亲作为每天不可或缺的体育运动。母亲性子很刚烈,祖母责怪错了她就与祖母顶嘴。于是,全村的人都知道母亲的“不孝”。但,就是这个“不孝”的媳妇,却是祖母临终之时唯一要见的一个人。祖母在临终前紧紧拉着母亲的手:“原谅娘一直在骂你,因为其他的人和我都不亲,只有你照料我,陪伴我,你是个好媳妇,我到那边以后会一直想着你。”母亲在祖母身体渐凉的一刻嚎啕大哭,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动容。
母亲的第二次哭,是长大后父亲告诉我的。母亲的这一次哭,是因为我。母亲嫁到婆家后,一直没有怀孕,母亲常常为此自责。一个偶然的机会,母亲得知父亲堂兄弟家的小女儿因为没钱喂养,要送给人家,就起了抱养这个小孩子的念头。在七十年代初春的一个下午,冬日的寒意还没有完全褪尽,母亲颤颤惊惊从我亲生母亲手中接过襁褓中的我。我无从知道母亲那时的心情,父亲告诉我:“你母亲在接你的前一夜彻夜未眠,为你连夜缝制了衣服,安置了小床,准备好了她知道的抚养婴儿所必需的一切东西。母亲接过你的那一刹那是迟疑的,她甚至看了一下你亲生妈妈的眼睛,在得到同样有些迟疑但又肯定的答复后,母亲的眼里就蒙上了一层雾气。母亲怀抱着你,笑着,脸上却有几颗泪滴。母亲拉着我亲生妈妈的手,宣告着她一辈子的誓言:她会用心抚养我,她会尽最大的努力爱护我……”正是母亲的眼泪,使我亲生妈妈放心地把我留了下来。我亲生妈妈后来对我说,她从母亲的眼泪里看到了真诚,看到了善良。
母亲的第三次流泪,是在我坐月子的时候。先生在我生孩子几天前去了异国他乡,照料我和孩子的重任就落在了我母亲和婆婆的身上。那是一段艰难的日子,父母是本份的农民,家里平时没有什么收入,生完孩子后,家中开销一下大了许多,全家上下只靠我一个人的工资来得以维持。先生家是出了名的贫困家庭,父母靠打散工挣点工资,兄长欠了一屁股债务,弟弟还在上大家。于是,他们家的生活负担也有意无意地转移到了我这里。婆婆照料我的那段时间里,他哥哥、弟弟经常来这里吃饭,“顺便”也向我借钱。为了顾及先生的面子,我打肿脸充胖子,从牙缝里挤出钱给他们。因为心里不快,又不能向我婆婆抱怨,这股怨气就经常会发到母亲身上。终于有一天,母亲受不了我的责骂,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下午都没出来,等到烧晚饭的时候,她才出现在我的面前,仍是满面的笑容,仍旧不嫌肮脏清洗着宝宝的尿布,只是眼睛的红肿和半个枕头的泪迹记载着她委屈、受伤的心。
我敬爱的母亲哪,原谅你女儿的无知和对你的忽视,在你一切的劳作都被我认为理所当然的今天,是梦中你的眼泪重新唤醒了我的良知和对你崇敬。母亲,请解下围裙,把头靠在我日渐成熟的肩膀,好好地休息,听我对轻声地对你说:妈妈,从此后,我将不再让你流泪。
来源:西祠胡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