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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Nancy向我转述这个下午时,正是写字楼午餐高峰时间。透过雅间的磨砂玻璃每隔两秒钟能看到一个脖子上挂着塑料标牌的公司职员端着餐盘走过,将剩余食物和餐盘一齐丢进不锈钢餐车。
“那个人是完了,彻底完了。”Nancy盯着磨砂玻璃,右手像职业指挥家结束演奏时狠狠一划,“一丁点儿,连半丁点儿都没有,他根本没有勃起。”Nancy开始回忆那个不愉快的下午,“我帮他系上皮带并叫他好好休息,然后我就走了。”说到这里她有些微的不安,从磨砂玻璃上收回视线转向我,“要是你,你会怎么做呢?”
我们之间有短暂的沉默,大约十分钟后Nancy似乎确认了什么,她又一次强调“曾广辉完蛋了”,并且开始转述曾广辉无法勃起的那个下午的一切。
二、大约半年前,Nancy在一次夏季泳装发布会上听说曾广辉腰椎出了毛病。那个表现力很强的红头发模特在形容曾广辉的病情时用了一个爆炸的手势,让Nancy立刻感到自己的腰也被炸掉了一块。曾广辉和其它一批人被Nancy划为史前时代——即当Nancy还叫南希不走运时段认识的,自她改叫Nancy后立刻时来运转在全国编织服装模特大赛上拿了一个第二名及最上镜,两年之后转做模特经纪人。在史前时代,南希刚从广州来北京,认识了曾广辉。曾广辉在一家国有大型广告公司任客户总监,从第一次见面起就相当关照南希,几乎凡他经手的广告都会通知南希去面试——南希也给过曾广辉不少机会,曾广辉的无动于衷最终形成两人之间介于情人和兄妹之间的关系。
三、“直到那天的下午我才知道原来是因为他的初恋女友也叫南希,”Nancy看了我一眼,“我去看他主要还是因为我们是朋友,不是其它的什么。当然,”她顿了一下“我也会有一点好奇和不服气。你知道那时候他在圈子里是花出了名的,长得帅,出手大方,对女孩子又很好。”Nancy拨拉着面前的西兰花,“但他就是没有碰我。”
所以那天下午Nancy潜意识是希望发生点什么的。曾广辉抱着头平躺在床上,Nancy则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问他要不要喝点果汁什么的。那是下午三四点钟,朝南的大阳台将一些淡红的光打在床头的白墙上。
你对我真的就没动过念头?”Nancy终于忍不住。
曾广辉眯缝着眼睛,微微皱起额头,“我跟你说过吗,”曾广辉轻轻咳嗽了一下,“我的第一个女朋友也叫南希。虽然你们长得一点儿也不像。”在接下来的差不多可以看一部西片的时间里曾广辉给Nancy讲了他“到三十五岁为止完全失败的人生”,Nancy说到“失败” 二字时语气显得有点不确定,紧接着她换上肯定的语气说,“其实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话就是他说,‘我的第一个女朋友叫南希。’”
四、 “我的第一个女朋友叫南希,她去美国那天我本来想去送她,后来没去成。那天有一个大客户突然改变提案时间,我必须连夜做报告。早上醒来时飞机差不多已经入港了,我想我赶过去飞机也飞了。后来我知道那天因为麻雀过多飞机没能按点起飞,一直拖到了晚上。我是第二天看到头一天的晚报才知道这个消息,我想南希一个人在机场等飞机的时间一定非常难过,也没准她是在那个时候一点一点死心的。所以她去美国后一次也没有再和我联系。
不管怎么说我都是晚了,我不可能想到去打一个正在飞越太平洋的人的手提电话。关键是我没想到我们真的会那样就分开,我一直觉得冥冥之中我们一定会以某种方式重新见面,比如我突然飞去美国找她或者别的什么,但我们真的再也没有见面。直到八年之后我到她在旧金山车祸身亡的消息并且立刻晕倒在客户公司的卫生间里。”
曾广辉在这里停下来让Nancy帮他点一支烟,“当时正在提案,我的手机打在震动上,手机在西装口袋里震了好几次,直到我伸手进去关机。提案结束后,我去卫生间打开手机,看到一个美国号码,对方告诉我南希出了车祸,已火化,当时我就觉得脑浆从头盖里飞出去,可能跟那一段工作太忙也有关系。那时我刚结婚大半年。”
五、“那个南希和曾广辉真的是很般配,那天下午曾广辉从柜子里拿出了他们大学毕业照给我看。她长得很清纯,看着很柔弱的样子。”
“长头发,爱穿白色连衣裙?”我脱口而出。
“那倒不清楚,头发应该是扎在后面的,但肯定不是短头发。”Nancy皱着眉头,“大学毕业曾广辉去了那个机关,后来进了机关下属的广告公司,那个南希留校当了老师。两个人在一起是不成问题的。我不明白那个南希为什么就那么想结婚?”Nancy的眼睛里满是不解。她的思绪似乎一瞬间又回到了那个下午,又想起了那个下午曾广辉对她说的话……
六、“毕业后南希突然就很想结婚。女人似乎总想拥有你不能马上兑现的东西,仿佛这样才能证明你爱她。是这样吗?”曾广辉又皱起额头问Nancy,他想支起身子,努力了一下放弃了,“有段时间,我甚至感到南希在用各种方法使我提出和她结婚,更糟的是我觉得这样下去总有一天她会得逞,总有一天我们会真的结婚了,而这件事不是由她而是由我提出,甚至是强烈的意愿,而她倒象是在满足我的愿望。这让我感到恐惧,我开始疏远她。我疏远她和爱不爱无关。”
“这还是说明你不够爱她。”Nancy说得斩钉截铁。
“这就是女人的观点。”曾广辉闭了一下眼,太阳已经完全转到西边,有一缕光线从阳台最边上的玻璃射进来在他脸部形成一个投影。
“也许你说得有道理”,曾广辉睁开眼睛,示意Nancy再给她点一支烟,“即使像你说的那样也只能说明我爱自己多一些,对于爱自己以外的别人我想爱南希已经是极限。”
“那你和张小燕,还有好几个女的都眉来眼去吧,我没冤枉你吧。”Nancy有种莫名的委屈和愤怒。
“那只是逢场作戏,这你又不是不知道。而且我对她们也不算坏。”曾广辉轻轻地吐出一个烟圈。
七、“曾广辉确实对女人很大方”,Nancy脸上强挤出一丝笑容,“可将来我结婚我不愿意我老公爱我,然后对别的女人大方。钱是一个标准,一个男人有多爱你看他愿意为你花多少钱就知道了——我也是这么跟曾广辉说的,但他说他和那个南希之间不是这些问题。他虽然不敢说可以为那个南希死,但是毫无疑问她想要什么他都可以给她,他有的她都可以拿走,他没有的他都可以去为她挣回来。问题是那个南希并不要这些,她就想要结婚。就想结婚。可她不知道曾广辉是真的害怕婚姻,说不出理由,就像我们总是担心得乳腺癌,或者宫外孕什么的。”Nancy说完喝了一口鲫鱼汤,立刻呸呸地吐回碗里。因为鲫鱼汤里放了她最不爱吃的胡椒粉。
我等待着Nancy的下文,她正招呼着服务员把鲫鱼汤撤下。
“还是费了不少事。我觉得曾广辉错就错在这儿,之后他有过很多女人,但一次也没当真,因为他把女人想得太复杂。结果三十多岁扛不住了,找了一个水纯又特爱他的的雏儿结婚。嘿,其实那种女人最害人,恨不得男人下了自己的床就阳痿。”Nancy顿了一下,“不过要真是那样,倒也不坏。”
八、那天下午Nancy没有这么想,事实上她一直有意无意地暗中做些努力希望床上的曾广辉可以勃起,甚至从他腰的状况出发想到他们可能可以采用的体位。Nancy由此回忆起她在大学第一次发生性关系的慌乱可笑,那是在她参加广东省模特大赛被踢出三甲的晚上。之前媒体一致认为她这个在参赛选手最高学历的姑娘至少能拿个第二名。
“她比你简单得多,”曾广辉没有注意到Nancy的沉思,他变得有点絮叨,自顾自地说着:“我同她结婚也是因为她的简单。你知道,和你们在一起时我常有不能控制的无力感,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在想什么,你们中那些看起来最简单的女人可能是最复杂的。但她不一样,她从小在部队大院里长大,生活一直很顺利,上大学,毕业进医院,从实习医师,到医生,直到和我结婚为止,别说做爱,她连接吻都不大会。我是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
“但你们离婚了。”Nancy简短地说,她的手在曾广辉的肚子上来回地划着,她想激起他对她的欲望,在曾广辉面前她总感觉有那么点失败,只有女人才能明白的失败。
“是她提出要离婚,我没有办法阻止。那时我还住在北新桥附近,单位分的房子。在那里有过美好的记忆。” 曾广辉握住了Nancy不“安分”的手。
“我记得。那时我住在附近,你顺路送过我几回。那时你倒很少出来”。Nancy在曾广辉的手心里来回的划着,她不相信曾广辉对她真的没有反应。
“她要我陪她说话,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头到尾我同她没有交谈的欲望,这绝不是她的问题,她很可爱说话也挺有趣,有自己的观点也不咄咄逼人。除了在身体上我对她有着强烈的依赖,其他的时候我希望自己是一个人。我上网打牌,玩游戏,聊天,从一个网站转到另一个。她不喜欢我上网,就在外面的小客厅和我唠叨,笑话我。然后有一天我砰地把门撞上,她就在外面使劲锤打,又喊又叫,门都给她撞坏了。之后她回了她母亲家,临走时还郑重告诉我她早已受不了我曾经和一些女人有过性关系的事实,她本以为因为爱我而不会计较,但她高估自己了,她有几次都想拒绝和我发生身体接触,因为她想起来就恶心。”
Nancy终于停止了手上的动作,还连连打着哈欠。
曾广辉停下来问她是不是听烦了。Nancy说没有,只是昨晚上没睡好。曾广辉突然就失去了继续讲述的兴趣,或者勇气。他草草地结束了自己的故事。
“就在那段时间我听到南希车祸的消息。她的骨灰运回北京后我买了整整一车的花去陵园看她,在她墓前一直跪着。她去美国后没有交任何男朋友。我陷入巨大的悲痛,并且对我的一生产生怀疑。”
“你能明白吗?”曾广辉用类似求助的目光看着Nancy。
“然后你和你老婆就离婚了?因为她觉得即使在爱上你也不能给她完整?”Nancy开始用嘴轻轻地咬着曾广辉的耳朵,并不时地对着他的耳朵吹气。
“我没有力气去阻止... ...也不知道是否应该阻止。我感觉我们只是暂时分开。过了一段时间,我去她母亲家找她,看到她和另外一个男人一起散步,我走过去问她我们还有可能吗,她说没有。我就跟她办了离婚。后来我知道那个男人只是她们家的一个朋友,为了让我死心她说是她男朋友。我又错过了。”曾广辉的语速很快并渐渐沉入冥想状态。
九、Nancy努力模仿曾广辉说话时的神态,她认真地眯缝着她那大而漂亮的眼睛。
“离婚后的一个月,他一个人跑去后海,是冬天,水面上靠中央的部分结了冰,冰上能照出树的影子。他站在靠岸边的水里,站了一个晚上。他说他这一生唯一爱过的两个女人都已经离开她了,也就在那一刻他知道自己也是爱他老婆的。”
Nancy说到这里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我隐约猜得出Nancy在曾广辉说出原来是爱自己老婆后的反应。
“我狠命地吻了他,吻得我都快窒息了。我们的舌头就那样热烈的纠缠着,可最终他还是没能要我,他没有勃起,尽管他的身体是那么滚烫。”Nancy的眼睛在我的脸上停顿了片刻就游移开了。
“之后我帮他系上皮带,叫他好好休息一下,随后我就回家了。临出门时,曾广辉叫住我。他对我说其实很想和我做爱,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想。
那晚我感觉说不出来的压抑,于是约了一些朋友去KTV,我已经四五年没有唱歌了。那天我唱着唱着就哭了。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在为曾广辉,或是其他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人。”
十、服务小姐端来了新做的鲫鱼汤,Nancy舀了一勺慢慢啜着。
在她讲述的整个过程中,只有一次我试图打断她,我想说那天晚上我是一脚将门踹开,而不是又捶又打,也没有又喊又叫。
至于那天下午曾广辉无法勃起的原因也可以有多种解释:在Nancy看他前我刚刚离开,我们以可能的体位完成了一次不算太完美但也相当不错的性爱。我甚至在事后为他做了腰部按摩,我做得很小心,因为没能看到他的X光片,我只是做了些象征性的肌肉放松按摩,并劝他第二天一定要去医院拍片子,脊椎的事可大可小。离开时我两手拎着过来取的两大袋杂物,艰难地开了门,出了门才想到其实完全可以先把袋子放在地上再开门。截止到那个下午,我和曾广辉已经和好21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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