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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我百无聊赖的坐着公交车在这个城市的胃肠道里流转、迂回,一路都是“黑头发亮起来”、“去屑不伤发”这样的洗发水的灯箱广告,连公交车内部的扶手上都是某广告公司做的小广告标牌,眼睛可以触及得到的地方就必然会有图像。 当然也有手机广告,我就不想再重复一遍广告语了,手机广告的大、小展板铺天盖地。这其中包括一条:12月18日——《手机》首映。你在上千公里之外问我:你们那里也开始放映《手机》了吗?我想反问:有什么理由说不呢? 电影里的女孩把自己彼时彼刻的裸体、呻吟和喘息从手机传输过来。你原本以为是私密的属于两个人的瞬时欢愉的时空被复制、被传播,那么,这个世界上还有哪个角落的哪个场景是可以不被看到、听到的呢? 电影里的那个费老,指着自己的手机一声叹息:原来是那么“近”啊!想起张国立在另一部电影里的另一声叹息,叹息在仅仅是相隔数年的两种时空里。 我们已经无法孤单,也不习惯孤单。 我一个人。我在夜晚铺天盖地的灯火霓虹、灯箱展板里,捧着一杯珍珠奶茶钻进了我的电影院,我要的不多,只不过是一百分钟的梦幻唏嘘而已。在电影院的黑暗中,我关掉了手机,蓝色的屏幕对我眨了最后一下眼睛,我把它安静的揣在口袋里。你,给我闭嘴。 严守一生于另一个年代的贫苦山区,可是在影像里看起来俨然是另一种生态,这是一种和手机无关的生态。和手机有关的是严守一长大以后的,这就是城市了。这样的城市,抽象而又具体,图像铺天盖地,唾星四溅、嘴皮翻滚。严守一所从事的电视台说话节目主持人的职业其实就是一种最好的寓言——这是一种以说话、编织语言、说谎为存在和交往方式的生态。 手机就是媒介、就是物证。所有的故事、所有的说话活动都和手机关联。手机是这种生态、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最好的注脚。 我觉得葛优这个人本质上特别合衬演这样的不老实的角色,特别合衬演这样的说谎者的角色;后者是因为他特别能胡侃,前者是因为他看起来又比较老实。这是一种说话不用打稿子,说话成为习惯、编织语言成为习惯、说谎成为习惯的人。严守一没有意识到他自己是在编织谎言,因为他所做的就是他习惯的,葛优演严守一,而严守一事实上扮演的就是他自己。 这里不存在一个人分饰两角的问题,我爱你,我爱她,又有什么区别?我是我的语言编织出来的那个我,我是假的。当你发现你爱的那个人,是一个假的、没有的、消失了的人时,除了无奈还能有什么表情?沈雪重演了于文娟的悲剧,她无奈地发现她爱的男人是一个被他的谎言湮灭的假人,是一个只会说谎话的人。 严守一说:要想说真话,恐怕就得返回到肢体语言时代了。 手机让你真假难辨,又是手机拆穿谎言。手机,防不慎防。 作为一个男性写作、编剧、导演的电影,我在电影里看到这样一种表象:似乎女人才是这部悲剧的主角,似乎永远只有男人在欺骗女人,似乎受伤的总是女人……可是,看到结局我发现,电影里最大的悲剧人物是严守一。严守一在嗓音沙哑以后隐居家中,被他的侄女儿请去做手机形象代言人,又一次面临被图解、被编织、被传播、被虚构的命运。 而只有失语的人似乎才是电影里真正可以把握住自我的人。于文娟就是一个失语的人,她在那样的一个如此喧哗不堪的城市生态里依然保持着一种低调而传统的生活方式,独自在家安静地等待她的男人回家。严守一在结局里也失语了,嗓音沙哑,放弃了手机,放弃了主持人的职业。 原来这毕竟是一部文学背景过于沉重的电影——作家站在他的作品背后悲天悯人,提出了问题又总想唐突地跳出来努力地解决问题。 刘震云说:手机是手雷。既然是手雷,有可能炸伤别人,也有可能伤及自己。瓦特发明了蒸汽机时没想过世界会因此有怎样的改变,贝尔发明电话时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人手都有一部手机,技术对于这个社会的改变更是远远难以预料。作家是敏感的,但是其实他也不能解决问题。唯一可以承认的是,技术在改变社会的同时又进而改变了人类自身。 我不会像严守一,在结局把手机扔进火里。关于手机,已经忘记它是怎样闯入我们的生活,却知道它已经深深契入我们的成长,于我们的生命难以分割开来。把玩手机的我们,用它写短信息,用它等短信息,和手机相伴的姿势常常是形影相吊的姿势。越是通讯方便就越是孤单,越是喧哗就越是失语……关于手机,我觉得电影还远远没有讲清很多东西。 但是有一句话我非常同意,手机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圣物。至少,手机是我的圣物。 电影结束,外面的风很大,我重新开机,有一点忐忑,不知道会不会有你的消息。手机短信,天气预报:明天这个城市会有寒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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