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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雀在墙外浅黄色的桅子树叶丛里喧闹。 我刚被暖气片烫伤,不能上班,请了两天假呆在家里。父亲下午出门去了,妹妹也上班去了。我和母亲在院子里不经意地谈些话。阳光抚摸着一切。 我的身体出奇的好,几乎没有生过病。我常常想知道母亲如何疼爱我,有时我甚至怨自己怎么不生点小病,自己再装饰一下,看看母亲心疼的样子,我才清楚地知道我在享受着关爱。这叫自残心理,所幸我是个正常的人,相信母亲非常爱我。这次烫伤也不严重,医生说必须晾在外面,不能包扎。烫伤的部位是上臂。今年初冬,寒冷的西北季风还未吹到北中国,天气还是比较温暖的,我还可以裸着肩膀在家里晾晒。母亲正在台阶上给我的小侄子做棉衣。我拉了一只小板凳坐在她的身边。突然间我想起,8年还是10年了,我在这么长的求学和工作中,不记得有一刻这样亲近母亲的时间。趁母亲休息的片刻,我伸出手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是粗糙干瘪而又温暖的。几丝白发在夕阳里变得金黄。母亲真的老了。 我的泪水涌了上来。我只顾自己,从来没有想到过母亲的世界。她就这样年迈了,她就在我不经意间生了白发。为了掩饰泪水,我抬头从西邻的屋沿上,看酡红的夕阳。它在那里兀自沉落,无声无息,我早就不曾留意过初冬黄昏的美丽。我真的可以从喧闹声中分辨出到底有几只麻雀来。 我向我的母亲探听生我之前父亲和母亲各自的以及他们一起的故事,打听我小时候区别于小伙伴们的特点。母亲与父亲之间的恩爱从来不曾怎样的张扬,我甚至用现代青年的眼光断定他们之间没有爱情。有一件事,母亲深深打动了我。她说,她嫁给父亲的时候,父亲告诉她,自己每天早晨要喝点茶水,一天干活才有力气。我不知道年轻的父亲有没有骗她。但是一直到今天,几十年来,只要他们在一起,每天早晨,母亲总是起在父亲之前,掌握好父亲起床的时间,随时准备好一杯热茶。母亲对我说,父亲从来不喝生水和凉开水。这么长的光阴,这样的坚持,除了爱的力量还有什么足以使母亲这样做呢。只是这样的事却不易被我察觉。我知道我的爱情观可能会因此而改变。 这些都是我的第一次。第一次感知她的衰老和自己的不孝而流泪;第一次知道父亲和母亲之间许多故事,那才是平淡生活里真挚的感情;第一次知道我的外祖父是一个花天酒地而又豪侠仗义的地主少爷。这些新鲜的第一次!母亲安详的讲着,短暂的母子相依,仿佛给了她莫大的幸福。谁还能在长大之后这样亲近自己的母亲呢? 其实我也一样。我早就没有这样裸着肩膀招摇过了。邻居们疼爱我,一点点的烫伤,兄弟姐妹叔叔婶婶都来看望我。只有一点就够了,虽然我心里正渴望着被关怀。在工作里,人的心封闭得那样紧,透不进也露不出一丝阳光。我因为一点小伤,竟奢侈地享有这么多关怀。这个与母亲相处的下午,我心灵完全放松,情绪坦露,不再谨慎小心。母亲的小棉衣也做好了,她正慢慢地叠着,神情很投入,幸福又从容,仿佛除此之外再无他事。天快黑了,我已经看不清西邻屋檐的棱角,麻雀们不知何时止了吵闹。我很高兴,我知道自己的心灵还没有麻木得感觉不到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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