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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的秘密非常简单：肉眼只能看到表面；唯有用心，才能将一切看清。
—安东尼。圣艾修伯里正是午夜，微嘉读到了这句话。微嘉庸懒
地斜倚在沙发上，觉得被沙发的柔软包围甚至倾吞的感觉很奇特，有
点类似于回到最初来时的那个黑洞的归属感。她拿起桌边冒着热气的
绿茶，喝的时候，看见自己倒映在其中的面庞，很年轻的脸，但是终
将老去。或者可以例行公事地恋爱，结婚，生孩子，然后每天带出门
去的是满是皱纹的脸，变了样子的体型，为了几分钱对着卖菜的小贩
破口大骂，安然地接受所谓的庸俗，把放弃自我当作义务，仅仅是为
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施舍的幸福。微嘉或许会忘记曾经在校园里的时
候，那些自己编织的梦想，心灵中曾经有过的纯净和超然，仿佛几个
世纪以前发生过的童话。这些改变，只是因为一个男人。
微嘉笑了，笑脑子怎么会任由胡思乱想东进西渐，尤其当自己还
是个20岁的女孩子的时候。再看看自己的影子，微嘉突然觉得陌生，
安东尼让我们用心看，可是微嘉什么都看不清，一片模糊。可惜没有
大话西游里周星驰的本事，微嘉其实很想钻进自己的心里瞧瞧，问问
本我谁才是真正会占据那颗脆弱而复杂的心房的人。微嘉想，现实中
的人恐怕很难，因为他们对你只是浅尝辄止，觊觎你的美貌享受你的
吻甚至要了你的人，之后，找些堂而皇之的理由离开你。微嘉觉得无
可厚非，男人的本性是这样的，更何况是从来没有深入过你灵魂的男
人，他们或许根本就不介意。一件附属的物品有的时候还是予取予求
地比较好，没有思想就容易在肤浅地快乐中满足。所以微嘉更愿意将
男人同原始野性的动物联系起来而不是衣冠楚楚的一群人，有的时候，
女人的善良和容忍更加纵容了男人，但是也不可否认，这样子世界才
不会太可怕，它需要掠夺和恭谦的中和。
2.
他打来电话。在电话里，他的声音很好听，这是微嘉同寝室的同
学一致公认的。微嘉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场第一次真正意义
上的恋爱的，好象他也没有郑重其事地请求过。其实原因也很简单，
微嘉在那段时间总是不松口，举出一堆追求者来隔三差五地打击他，
估计他学聪明了，反正事实胜于雄辩，顺其自然的办法确实很有效。
大概微嘉是需要一种安稳的感觉了。读大学以来，微嘉就觉得自己的
生活不伦不类，暂时又没有了前进的动力和目标，迷茫了好久。后来
微嘉想，不能生气勃勃地对付生活的人，就应该一只手挡开点笼罩着
你命运的绝望，但同时，用另一只手记录下你在废墟里所看到的一切。
记录的方式可以很多，亲身去体验也许是其中最有挑战的一种。
从一只自由自在快乐飞翔的小鸟，变成了需要被人牵记也被人牵
记的雀儿，微嘉有些诚惶诚恐。总觉得没有过去，也遇见不了未来，
仿佛悬在半空中一般，随时上升到天堂，也随时坠入到地狱。爱情的
定义很模糊，微嘉不知道自己碰对了没有。没有比一辈子都不知道爱
情的滋味还自以为得到了更可悲的事情了，她不想成为悲剧。尽管很
怀疑，微嘉还是没有拒绝，甚至有的时候，似乎是想为了他放弃别处
的精彩，因为精彩总是会层出不穷的，属于她的并不会太多，她告诉
自己：什么都想得到，就什么都得放弃。
微嘉不是一个拜金的物质女孩，但更不是一个空想浪漫的单纯女
孩。微嘉要的人不那么简单，因为微嘉记住一句话：“纯洁但不简单，
才是最好的。”人在被感情冲昏了头脑的时候总会许下为爱放弃一切
的誓言，并且当时肯定为了自己的奋不顾身而陶醉，还会对那些现实
主义者嗤之以鼻，认为只有自己的爱情才是高尚的。然而不记得从哪
听来的，婚姻后的第十八个月爱情将彻底消失，它被两种情况代替—
—亲情般地彼此依靠或者渐行渐远地漠然，这种经典话语应该是无数
个纵身跳入婚姻这个坟墓并且当时肯定是义无返顾的男人女人们的切
肤之感，不容你不信。微嘉觉得，那个时候，他们就知道物质的重要
性了。事实证明脱离物质高唱精神无异于冻死后再套衣服，没有谁能
啃着野菜扎着布条来歌咏爱情的神圣不可侵犯的。我们可以固守一辈
子的清贫，但是却不能知足于此。当然，微嘉看重的更有人的品格。
人的素质是自然和社会两种属性整合的结果，这不是几瓶摩丝可以抹
出来的，更不是几块铜板可以敲出来的。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微嘉觉得：当你会不断想他的时候，就嫁给他，
就对了。
3.
他说：“女人要想赢得男人的心，首先得赢得男人的胃。”微嘉
没有反驳，因为一个引经据典捍卫自己的观点的男人看上去很可爱，
哪怕他的论据只需轻轻一击就完全坍塌。其实很多东西都可以赢得男
人的胃，比如厨师、烤鸡、烘山芋，男人的胃太廉价了，而女人可以
俘获男人的方式有千万种。这取决于男人的需要，也是女人的博大精
深，所以男人肯定没有一个钟情于厨师而忽略女人的，更不可能有了
烤鸡就不要女人的。
他是一个骨子里很传统的男人。微嘉是大城市里长大的孩子，甚
至有些女权，始终认为现代女性应该拥有独立、高傲、自信的气质，
能够完全掌握自己的生活。有的时候微嘉半真半假地对他说：“找到
了我，你那些小男生阶段产生的诸如有人可以替你洗衣服做饭什么的
所谓贤妻良母的幻想就彻底是自慰了。”他也会半真半假地笑着回话：
“那就看看谁厉害喽。”他和她在衡量彼此的力量，最后决出妥协认
输的一方，微嘉很清楚。
有一天，他对微嘉说，生存在社会上与形形色色的人接触真的很
艰难，他觉得很疲惫，需要安慰。微嘉感到被信任的温暖，于是告诉
他：“我们不会痛恨那些没有立场的游魂，转瞬即逝的笑脸，不可验
收的许诺，然而伤我们最深的，是曾经给过我们腻耳的佳言和突变的
脸色，最终还说不清是敌人还是朋友的人。你得学会排遣。”他眼中
有异样的光辉。这个时候微嘉有些沉沦的感觉。
也正因为年轻，可以有理由任性，分明知道应该前思后想的，偏
偏放由自己装做一个简单的人。
4.
微嘉有一台电脑。电脑的魅力无须赘述，电脑的魔力大家心知肚
明，电脑的打击面也真是铺天盖地。微嘉有的时候看新闻，看到好多
天之娇子因为沉迷于它而成了回不了头的浪子，微嘉会笑着想他们的
智商绝对是零加三个加，不顾一切也要看看场合呀，这种“视死如归”
有点不值得，让人觉得滑稽。
大概是有一天漫无目的在163 的聊天室里的时候，微嘉遇到了shanghai1978.
几乎是依照惯例，她最后留下了自己的oicq号码。睡了一觉之后，在
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的情况下，自然忘记了那个什么shanghai1978还
是shanghai1979的人，心安理得。这种糊涂一直持续到他上来找她的
时候。好在微嘉在他的一句“有缘则聚，无缘则散”之后突然开发了
自己的脑细胞一会，留下了那个小狗的头像，真的是应了那句话：to
be or not to be ，就决定在你按下键盘的那个时候。聊的都是东拉
西扯的不登大雅之堂的事情，他是闲得无聊随便找个小丫头消磨消磨
（微嘉认为，仅仅比上酒吧找个女孩在形式上纯洁一些）；她也不介
意在一堆跳跃闪动着的头像中偶尔招呼他一下，反正当是练习打字速
度好了。
总体上两个人对话的主旋律是调侃和讽刺，微嘉感到了他时不时
流露出来的居高临下和不屑一顾，大概是觉得调戏一下头脑简单的小
丫头是很能relax 的事情。偏偏微嘉在网上扮演的角色有点类似于杀
手，一贯认为打击自大狂和无聊的猎艳者其实是很成就感。通过文字
来击败他们就好象用语言来战胜他们一样，轻而易举，游刃有余。于
是突然来了一点兴趣。几封邮件来了又去，打击的计划就被消灭在襁
褓之中了，何必要将剩勇来追穷寇呢。一来男人多少有点可笑的自尊
心，哪怕是在黔驴计穷的时候；二来微嘉暗衬着万一人家逼急了，考
你点逻辑什么的，岂不是自找苦吃？（事实证明后来他还是恃强临弱，
居然要她做一道进sony时的题目）。和平公告被两人接受了之后，再
聊起来的时候，心态就端正多了。微嘉以为他是网络中的老手，动机
肯定纯正得一塌糊涂，面对什么二进制码构筑出来的mm绝对是坐怀不
乱，更不要提蠢蠢欲动于在这个城市中风靡一时的网友见面了。微嘉
也懒得追究他究竟是真的超脱还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潜意识，人各有
志，她可以根据不同的人来调整自己的策略。只要是谈得来的朋友，
就会让微嘉有心悦诚服相信缘分的理由，究竟有没有象痞子蔡和轻舞
飞扬那样的必要，微嘉认为无所谓。就好象大学对学生恋爱的态度一
样，不鼓励，也不反对。第一次亲密接触的成功率同青蛙恐龙的出现
率成反比，她不怎么愿意轻易去做分母或者分子。
有一天，一个网友发来消息：明天，见面吧。那时微嘉就要军训
去了，心想快要为社会主义事业献身了，就放纵一下自己好了。微嘉
的鼠标游移了半天，就在小狗头像的上方点了下去，写：好的。见面
的结果竟然是那个人成了自己的第一个男朋友，这绝对是微嘉始料未
及的。一向是无神论的她，开始觉得命运的掌控无所不在，人可能只
是一粒任其摆布的棋子。偏偏是他！只能是他？确实是他……
5.
微嘉在网上遇到shanghai1978，想他给一点建议，因为她觉得他
有成熟的一面。可是话到嘴边，征求竟然就变成了通知。微嘉相信了
心灵鸡汤里的话：人生是一场试验，只是一场试验，没有人给我们指
示，告诉我们应该何去何从。我们只有在这条道路上自我摸索，寻找
自己的方向。清楚地记得，当时他是恭喜了她。她感觉不出这恭喜的
意味，她全当那是朋友的祝福，因为——这是在互联网上：没有表情，
没有悲喜，没有眼泪。
微嘉的男朋友不怎么愿意她再上网了。他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出处，
或者因为他根本就是忘不了自己的出处，大概他了解得透彻：拥你进
被呵护的天堂的，是网络；推你入被抛弃的地狱的，也是网络。满网
络飘摇着真真假假的誓言，人心的转换让人措手不及，大家忙着各取
所需，然后见好就收。过了河，就拆桥，恐怕才是明智之举。信息革
命给伦理带来的最大震撼竟然是要将忠贞和诚信重新定义，不知道是
谁是谁非的过失，也不知道是谁善谁恶的错位。周末约会结束了以后，
微嘉回到家打开电脑，收收邮件，顺便看看有没有熟人可以聊上几句。
经常性的，遇到蓝色的小狗。漫不经心地谈谈自己的近况，作为虔诚
的听众体会一下他的倾诉，偶尔彼此鼓励一两句。就这样，不涉及任
何别的什么，很平淡，很平淡。后来竟然成了一种习惯，就好象每天
早晨要刷牙洗脸一样，是规律的生活的一部分。好笑的是，微嘉对网
上所有的蓝色小狗都很客气，自觉地收起惯有的锋芒，即便是拒绝验
证的时候也尽量把语气放得温柔委婉些。倒不是什么爱屋及乌，只是
下意识地把他们归为一类。微嘉实在没有办法区分出每一个小蓝狗的
与众不同，因为——这是在互联网上。
直到有一天，他发过来一句话：“如果我说自己不知道是不是爱
上了虚幻的微嘉呢？你会怎么办？”
微嘉一时间弄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理不出任何头绪。微嘉有
的时候很迷惑，什么样的魔咒让人丧失了起码的判断力：我们不知道
终端的那一头究竟是人还是狗，但我们已经深陷其中，难以自拔，于
是就任性而为，哪怕和现实对立起来也在所不惜。然而它就是不可避
免地发生了。给一个值得的理由？给一个不值得的理由？值得？不值
得？值得？不值得？微嘉觉得头疼，头好疼。究竟它是生成于何处，
发展于何时，又将灭亡在何时何处？微嘉想了无数条理由来为自己开
脱，但这些理由还没有经过他的否定就已经被微嘉自己否定了。告诉
他，你是个自命清高又过分含蓄的家伙，把握不住机遇？还是告诉他，
有人已经先入为主，微嘉没有理由拒绝一个让自己有些喜欢的人？或
者告诉他，移情别恋是朝三暮四水性扬花的同义词？犹豫了好久，她
终于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我们必须相信缘分的存在，因为——这是在
互联网上。他说：我明白了。他知道微嘉打算永远把他放逐在互联网
上，用冷漠的耐性来维持一段完美但是没有结局的感情。
其实，微嘉不知道爱谁，或者更希望爱谁。只要有温暖的悸动，
有心灵片刻的寄托，微嘉不介意那些依偎究竟是真实的怀抱，还是虚
幻的融合。
微嘉突然有了领悟，原来让我们丧失判断力的，竟然是我们自己
的梦想，只可能借助网络产生的梦想。谁说的来着，一定程度的梦想，
正如适量的镇静剂，是好的。它可以使在工作中发烧、甚至发高烧的
神志得到安息，并从精神上产生一种柔和和清凉的气，来修整纯思想
的粗糙形象，填补这儿和那儿的漏洞的罅隙，连缀段落，并打磨想象
的棱角。但过分的梦想能使人灭顶下沉。
问题是，生活在这个社会中的人都太孤独，太孤独了……
转自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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