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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述:艾季(化名) 年龄:32岁 性别:男 职业:工程师 学历:硕士
采写:记者马冀
施施(化名)的妈妈有严重的贫血症,为了给自己的爱人生一个孩子,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多年以后,如轮回般,几乎同样的故事在施施的身上重演了。
艾季(化名)打电话说马上就是他和妻子结婚五周年的纪念日了,他想来讲述。我听了个开头,觉得感人,便约他来报社讲述。
艾季如约而至,还带了一张他和妻子的合影。和照片上的他相比,艾季看上去要老一些,俊朗的面孔清矍了不少,而阳光一样灿烂的笑容更是难见踪影。他说那张照片是他和妻子施施(化名)两年前拍的,他拍照总是不上相,惟独这一张看着好。
邻居
艾季不知从何说起,我说那就从你们相识开始谈吧。艾季沉吟片刻:“我和施施算起来也是青梅竹马,只是那时候我们都很小,而且在一起玩的时间也只有短短的三年,后来一别十三年,才又见面……”艾季低下头,很久都没有再开口,艾季的表现让我觉得有些奇怪。
我的父母从事的都是野外调查的工作,5岁半时我随父亲工作调转,全家搬到武汉,当时住的院子里也都是同一个系统的职工和家属。我父母工作很忙,每天早出晚归。我的入学手续一直没办好,我就被关在家里。院子里的小伙伴不多,家里也不让我出去。
“我唯一的乐趣就是趴在房间的窗户上,看窄窄的过道对面的那扇窗子,窗子里面有个和我一般大的小姑娘。”艾季笑了起来,很单纯的那种笑容,像一个孩子,当年他一定也是这样笑着面对“那扇窗子”的。
有一个星期天,妈妈不用去上班,趁她在厨房里洗衣的时候,我跑去那扇窗子底下。小姑娘好像正一个人在玩,我喊她:“喂,喂!”一张圆圆的笑脸跑过来,看到我,眼睛弯成了月亮:“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施施。”“我叫艾季。”“爸爸,艾季来我们家玩了。”施施回头对着屋里大声地说,扎着的马尾调皮地摇晃着。“谁是艾季?”那个爸爸一边擦着手一边走过来,看到我,笑了,于是,我被一双温暖的手牵着转过前门,进了施施的家。直到妈妈找过来,我才恋恋不舍地从施施家出来。
晚上爸爸回来,全家一起吃晚饭的时候,妈妈提到我白天去施施家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当时爸爸叹了口气,我虽然小,也还是发现爸爸的举动里有更深的含义。我问爸爸,爸爸说我年纪还小,说了我也不会懂。
等我知道爸爸叹气的原因已经是几年之后,那时我已经搬离了那个大院。
艾季说到这里,不再言语了,他把照片拿起来又仔细端详,好像要从照片里获得接着讲下去的力量。我对艾季爸爸叹气的言外之意深感兴趣,不由得追问下去,艾季这才缓缓说道:“施施的妈妈一直有很严重的贫血症,可施施的爸爸还是坚持和她结婚了。医生警告说未治愈前绝对不能生孩子,可是她很想给施施的爸爸生一个小孩,因为她怕自己等不到病好的那一天。她瞒着施施的爸爸偷偷怀上了施施,施施的爸爸没有办法,因为打胎的危险一样大。那时候施施的爸爸去野外工作,孩子出生比预产期早了快两个月,等施施的爸爸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施施妈妈去世两天后了。”说完,艾季又是一阵沉默。
阔别
艾季问我:“你觉不觉有些东西是从小就注定的?”我点头表示同意的时候,看到艾季握紧了拳头,似乎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艾季的声音像夜晚吹过的风,清清冷冷地传到我的耳朵里,“小的时候我还不清楚施施家的故事对我有什么样的影响,只是模模糊糊觉得施施的妈妈是个很好的女人,我想将来我也要娶一个好妻子,有一个快乐的家庭,做一个爱妻子爱孩子的好爸爸。直到后来,我重新遇见施施,”艾季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我才知道了小时候的印记很多时候会决定一个人的终身选择。对我,对施施都一样。”
从那个院子搬出后,我和施施就没有见面了,留在我记忆里的只有那张圆圆的脸和爸爸长长的一声叹。1993年,我到北京一所大学读土木工程的研究生,虽然我学的是理工,但我一直也喜欢文学,还加入了学校的一个文学社团。有一天,我去教室参加社团活动,上台发言的是一个穿了一件藕荷色及膝连衣裙的女孩子,圆圆的脸庞,一头短发活泼又俏丽。我被迷住了,而且我发现她和我一样,都是武汉人。
也许是老乡的缘故,几次见面之后我很容易地和这个读外语的女孩子接近了。一次我们闲聊时谈起了武汉,谈起了童年。说着说着,我发现彼此童年的情景很相似,再谈下去,越来越像,仿佛是同一个院子里的。我问这个女孩她的小名叫什么。她说叫施施。“施施!”我惊讶地喊出了声,“你还记得我吗?施施!我是艾季呀!”
那距我们分开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13年。
天底下原来有这么巧的事,我暗想这应该是个很轻松动人的故事,只是艾季的脸色却依旧阴沉着。
轮回
我和施施恋爱了。我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的女朋友会是我小时候的玩伴,但世界就是这样,会在不经意间给你莫大的惊喜,幸福得叫你简直要不知所措。
施施遗传了许多她母亲的宽容和美德,虽然我没有见过她的母亲,但我想当然地认为那是个很好的女人。施施本性天真善良,她很少和我计较,我们从恋爱到结婚,都很少吵架,虽然我长她两岁,可她更像我的姐姐,会容忍我,迁就我。为了我的事业,施施放弃了在北京工作的机会,跟我回武汉,我只有在心底感激她。也是因为我的原因,我们直到1998年才登记结婚。然后,我们打算要个小孩了。
艾季把头埋在双手里,辗转又辗转,良久,呻吟似地吐出一句:“谁料到,这要了施施的命。”艾季的话把我震住了。
施施一直有贫血症,可能是遗传吧,但是并不严重,加上她爸爸精心的照顾,这些年几乎都是健健康康长大的。我们结婚以后,就在外面单住,施施离家也远些。因为我的工作比较忙,施施说她的工作轻松,时间也宽松,所以,常常都是施施照料我的饮食起居。施施是个乐天派,总是乐陶陶的样子,我从来都没把她的病放在心上。
2000年5月的一天,我下班回来,施施欢喜地告诉我,她怀上了小宝宝,我一把抱住她,把她举起来,狂喜占据了我的心。接下来的日子,我总是有点欣喜若狂,反复在心里描画着小宝宝的样子,一会像我,一会像她妈妈,但不管是儿是女,像她像我,我都会一样宝贝,像施施被宝贝的那样,从小到大。
因为有生母的阴影,爸爸坚持要我定期带施施到妇幼保健院看医生。医生说只要小心,调养得当,问题应当不大,但危险还是有的。我有些心焦,或者我们应该打掉这个孩子。施施不同意,她说她要给我生一个宝宝,只有这样,她爱我才算完整,她也才算是一个女人。我也宽慰自己,现在医学这么发达,并且施施身体一直也还好,有我们悉心照顾,不会有事的。
可是,我错了,彻头彻尾地错了。
2001年1月,施施的预产期提前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站在产房门外,我一身的冷汗淋淋,心里翻搅着,觉得这像是一个不祥之兆,马上我就狠狠啐了自己一口,不会有事的,施施是吉人自有天相,何况,命运夺走了她的母亲,又怎么会这么残忍地再夺走施施?
差不多一夜,施施被转到特别监护室。门外的我们都精疲力竭了,不知施施在里面经受着怎样的劫难。然后施施被推进手术室,跟着大限就来了,医生出来问:“征求你们家长的意见,保大人还是保孩子,机会可能都不大。”我感觉五雷轰顶,“我要施施!”可是,施施要留下孩子。
艾季终于还是控制不住了,像决堤的大坝,只要开了一个小口子,就会一泻千里。艾季哭了好半天才平静下来,他断断续续地说:“到今天,我对施施已经没有愧疚了,她做了她想做的事,而我要做的就是带着儿子好好生活。有一天,我会告诉他,他母亲和他母亲的母亲的故事。我唯一的心愿,就是死后和施施葬在一起,好好陪着她……”
梦中对话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世间的悲伤莫过于此。让我震撼的还不止施施和艾季的人天永隔,而是施施舍弃生命也要保住孩子的决心。
施施,确切地说还有施施母亲的故事,在我听完讲述后的几天里一直在我内心翻滚着,我反复回忆着艾季说的每一句话,想从里面找出施施不必赴死的可能。
哈姆雷特说“生或者死,是个问题”,我在心里问施施,生死既然是个问题,施施你又何必想也不想,那么轻率地做出选择呢?可我也明白事实就是事实,不能重来,任我问千遍万遍,施施也是不会回答的。可是这不忍,始终在我心头萦绕徘徊,不肯散去。
直到有一天,我做了个梦,在梦中我见到施施,我当面问了她这个问题。施施笑起来,眼睛依旧弯弯如月,她对我说:“你怎么知道生死一刻我做出的决定不是深思熟虑的,你怎么知道我做出这样的选择不是含笑九泉的?”我从梦中惊醒,心下开朗。
《红楼梦》脂批中所说:“求仁得仁,又有何怨”,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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