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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鬼城和那里的人们
都说想象中的一切从来比真正见到的景观更能令人感喟和遐想,也许,鬼城丰都就是这样。丰都自东汉和帝永元二年即公元90年置县,已经有1911年历史,自古号称“巴子别都”,地处四川东部的长江北岸,是三峡库区和重庆市版图的轴心位置,扼长江黄金水道要冲,全县幅员面积2901平方公里,辖31个乡镇,总人口78万。因为其独特的神鬼文化和难以计数的传说,被称为“中国的神曲之乡”。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从重庆乘船顺江而下,江宽水阔。站在船舷上望向丰都的方向,看到的除了天水的苍茫还是天水的苍茫。
在心里检点读过的书和看过的故事,无不让人把鬼城设想成一处幽冥诡异的所在。据说,所有的人,无分贵贱、无分丑俊、无分善恶,在生命渐渐从青天白日中退出、灵魂尚无栖息之所的时刻,都要汇集到这里,行过奈何桥,以求飞升至另一个境界。曾经生死与共或者割袍断义的朋友、曾经生离死别或者许诺生死相依的亲人、曾经恩爱或者恩怨的夫妻,走过这一段路,缘分要从头再来。
而眼前船上的一切却仿佛和这些传奇故事完全不相干。很多穿着破旧衣服、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山里人的本地“老坎儿”,买了只值25元的“坐地票”,他们身边是整箱的小鸡、小鸭,整箱的柚子和刚刚摘下来的蜜桔,整箱的麻辣牛肉方便面,整箱的纯棉布制包头巾,他们面无表情地仰面坐着或者抱紧了膝盖蜷缩着,等待这条在多年的“买卖生涯”中走过无数次的漫漫水路把他们带到那个传说中有鬼神的地方,也是他们能把手中的货换成孩子的学费、老婆的家用和自己的纸烟钱的地方。
到丰都拆房子的“棒棒”军
在开往丰都的船上,和我坐在一起的是一批来自重庆周边其它县市的“棒棒”,个个一脸逆来顺受的表情,倚着印满了俗艳花朵、间或打了补丁的花布包袱,怀里抱着那根粗大、光滑、凭着它来卖力气挣钱的竹扁担。他们说要到丰都去拆房子,“那里有拆不完的房子,到这个月底就要全部拆干净”。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们甚至是开心的、充满希望的。相对于流动在大街上寻觅一个个“散活儿”,毕竟这是一个明确的、可以挣到钱的去处,毕竟是看上去显得更加稳定的一时生计,所以,尽管明知道只是一天30块钱还要包含自己寻觅食宿,如果不委屈自己则必然所剩不多,但说起来他们仍然是一副开心的样子。穿着补丁摞补丁的布衣布裤的男人们甚至互相开着玩笑,你推我搡地争着把别人推到我的摄像机前面,用当地话叫着“让北京人看看,在首都给他找个媳妇”之类欢快无比的话,让人暂时忘记了郁闷的航程和即将开始的艰苦劳作。
最终,一个年轻、腼腆的大男孩被推到了最前面,他先是瞪大了眼睛好好看了看黑魆魆的镜头,之后,害羞地笑了,说:“我16岁,还没钱找媳妇儿。”他叫甫重友,来自重庆附近的江津县,断断续续上过小学。家里实在没有钱供他继续读书,认识一些字的他也不想继续留在贫困的家乡对着一片土地讨一份祖祖辈辈演绎得如出一辙的农夫出身,于是,父亲给了他扁担——象征挑夫身份的“棒棒”,他只身来到重庆,加入数以万计、居无定所的“棒棒”大军。
甫重友说他当“棒棒”已经好几年了,几年当中感触最深的是“从来没有睡过一个踏实觉”。他和几个比他更早来到重庆的同乡一起租住码头附近的房子,为的是不错过任何一班到港的轮船。一天24小时,“棒棒”随叫随到,只要有人喊一声“棒棒儿——”,马上就有举着扁担的挑夫应声而来。夜航船到港,客人只要一声招呼,剩下的事情就是看谁答应得快、看谁跑在前头。日子久了,梦里听见的也是南腔北调的人们喊“棒棒儿”的声音。无论男女老幼,“棒棒”只要挑起了人家的东西,这个人就是他的“老板”。甫重友跟在已经“混出道”的同乡身后学会了嘴甜,一声声“老板”叫过去,一路小碎步勤勉地挑着东西用心跟随,也不过为了最后结账的时候“多要几个钱”。
“棒棒”也扎堆,喜欢码头、车站。“飞机场是不能去的,那是有钱人出入的地方,他们有车,不用叫棒棒儿。”甫重友没去过“飞机场”,他想象不出来“一个铁壳壳怎么一用力就把那么多人带上天”。扎堆的“棒棒”多了,码头的生意就不好做了,辗转在重庆市内,大多数时候要碰运气,有人叫,就有生意,无论大小,“埋伏”在四周的各路“棒棒军”一拥而上,手脚慢一些,只好回到老地方接着等。挣这种“没谱儿”的钱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而再破的房子也要缴租、再壮的身体一天也要吃至少两顿饭,何况还有家累?老同乡发现了马上就要全部拆光的丰都需要民工,于是,他们扛着扁担再次上路。
在丰都老县城名山镇,我意外地再次邂逅甫重友他们这一拨儿人,站在已经人去楼空的老县政府大门外,踮着脚尖等着“发活计”的人。跟他们一起的还有差不多近百名来自重庆不同地区的“棒棒”,都是成群结伙的,一路问过去,每一拨儿人都能讲出一个不同的家乡的名字。
丰都人把每天聚集在这里等待“发活计”的人们叫做“新来的”,因为名山镇要拆掉了,江水要淹上来,住了多少代、多少年的老家要搬走,没有人手怎么行呢?但丰都人是不做“棒棒”的,丰都的拆迁把大量的“就业机会”给了那些不辞舟车劳苦赶来的外乡人。
江月年年相似,江月照不见我的故园
丰都县城叫做名山镇,因为被名山俯瞰而得名。名山古名平都山,是道家七十二洞天福地之一,因北宋文豪苏东坡游览丰都时写下“平都天下古名山”诗句而改称名山至今。丰都人喜欢这个名字胜过原来的说法,名山上有高大、威严的“神仙爷爷”雕像,丰都人说因为“神仙爷爷”的俯视和监督,人人不敢造次,无论做生意、交朋友、谈恋爱,需得日日手摸良心以防自己的不检点被神仙看了去而遭天遣。
从去年9月18日起,因建设长江三峡工程,名山镇的5万居民开始举城搬迁,跨过他们修建的“丰都长江大桥”,到江对岸开始新的生活。
夜幕刚刚开始降临的时刻沿着名山镇最繁华的街道向长江边漫步,两侧的店铺已经灯火通明。身后就是名山上“神仙爷爷”不离不弃的目光。夜晚的名山镇比白天要热闹,小吃街并没有因为月底就要被拆除而冷清下来,即使那些已经被拆掉了三面围墙的店铺,也依旧摆出摊子来炸鱼、炒虾、烤肉串,依旧有慕鬼城之名而来的观光客和忙碌了一天的民工挤在一起捧着白瓷大碗吃正宗的“麻辣烫”。一个个摊子比邻而设,四起的油烟令原本清冷幽深的夜空变得朦胧和温暖起来。夜市街上除了有摩肩接踵的闲人,也不时有小型面包车缓慢穿过,车主探出头来用夹生的普通话招呼路人:“过河,一个人三块钱,上车马上走!”据说,很多已经搬家到长江对岸新县城的人还是喜欢到来县城来消磨夜晚的时光。
拉住不同年龄的本地人问他们对搬迁的感受,年轻人往往和老年人不同。更多的年轻人喜欢新县城,虽然各项设施还没有完全到位,然而单单是那些漂亮而洋溢着现代气息的高楼大厦就足以令年轻的丰都人说起来就眉飞色舞,衣着时髦的男孩、女孩似乎已经厌倦了荒诞诡异的鬼城文化,他们更加向往的是“国际化都市”的喧闹气息。而几代人甚至一个家族近百年居住在名山古镇的老人,说起搬迁却带着极大的依依不舍。许老坎儿就是这样的。
许老坎儿今年72岁,在他出生以前,他的家族已经在这老城住了三代。他家的房子从联排的3间扩展成一个两进、11间房的院子,他的4个儿子各自都有了两个孩子,知道将要搬家的消息时,他的父亲正享受着四代同堂的天伦之乐。老人离不开故土,许老坎儿的父亲听说要全城搬迁之后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我们能不能不搬家?”怎么才能给老人一个解释呢?许老坎儿说他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一个能让老父亲安心接受的理由。老父亲最终还是接受了现实,只是从许老坎儿一家开始收拾家什那一天开始,老人每天都要摸摸索索地在院子里走走,抚摸墙壁、水龙头、窗户框子甚至父子俩为了养花亲手砌起来的水泥池子。从那时候开始,老人开始喜欢坐在院子里抽纸烟,喜欢拄着棍子去探望老街坊,喜欢到附近一些熟悉的店铺里买一些不一定马上要用的零碎物件,喜欢在夜晚到江边的码头去坐一会儿。
许老坎儿的父亲最终没有和他的后人们一起搬到江对岸的新家,他以95岁高龄在自己的旧居里无疾而终。许老坎儿跟着孩子们住进了新房子,他出生的地方现在已经是一片瓦砾。许老坎儿喜欢他的新家,楼房,有能看见大桥和连绵群山的大玻璃窗。他感慨一辈子住在平房里的老父亲终于没有亲自体会一下“现代化的居住环境”到底是个什么样,庆幸自己的有生之年还能“跟着孩子享受城市生活”。只是,年过古稀的他多了一个爱好,他常常会花上三块钱坐着小面包车到老城来看看,到江边上父亲曾经独坐的地方坐上一会儿,然后买个柚子或者带两样小菜过河回家。
许老坎儿过河回家的时间也总是在夜幕低垂之后。“能看见长江上的月亮越升越高了,我也到了该回家的时候。从小,就是看着月亮回家睡觉的。”许老坎儿说他的二儿子是在北京念过大学的,听说他总是来看江上的月亮之后,儿子说:“爸爸啊,江月年年相似,可惜照不见你的故园。”许老坎儿没上过学,不是特别明白,但是儿子说话的那个“劲头”被他记住了,好像对爸爸特别心疼似的,记得那“劲头”,就把话也“一块儿记住了”。
据说,这个月底,名山镇的搬迁移民就全部完成了,而明年六月,伴随着三峡蓄水,脚下的丰都将全部淹没,成为名副其实的“鬼城”。几乎每个丰都人都知道,这个曾经的家园,正在一天天消失。走在名山镇的大街小巷,随处可以看到的是全城搬迁的倒计时牌和忙着拆房子的民工,还有缓慢地逡巡在路上的“搬迁移民宣传指挥车”。与这些相映成趣的是镇上的居民竟然那样从容,从容地嫁娶、从容地办丧事、从容地拎着菜篮子赶早市、从容地就着路灯光打台球……平静而平淡的生活以它不变的节奏舒缓延续,犹如即将淹上来的江水兀自奔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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